第7章 第 7 章

林見川腳下沒停，風卻像故意攔他似的，從岔口直灌過來，把他衣角掀得發響。

鐵門在身後撞得砰砰作響，程兆文下意識一回頭，臉色更白。那台黑色休旅還停在遠處，車頭微偏，像一隻伏著不動、只等人露出破綻的獸。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從容。

林老師，久仰。這麼多年，總算直接通上話了。

林見川把手機往耳邊貼緊了些，視線卻掃過前方路面、左側堆疊的貨箱、再到老周巡邏車停的位置。他語氣平得聽不出一點起伏。

你哪位，我剛才聽見了。重點呢。

那頭似乎笑了一下，不濃，像職場場合裡最標準的那種禮貌弧度。羅昀，品牌部。以前幾次年度策展提案，我看過你做的版本。很可惜，後來都不是你收尾。

林見川指尖在手機側邊一壓，螢幕悄無聲息亮起，錄音圖示開始跳動。他淡淡道，既然看過，就該知道我不愛聽鋪墊。

程兆文聽不見那頭在說什麼，只能看見他神情越發冷下去，忍不住低聲問，誰？

林見川抬手，示意他別出聲。

羅昀的聲音依舊柔和，像在談一份可商量的案子。那我就直接一點。今天這件事，往大了鬧，對閱讀館沒有任何好處。外部輿論一進來，集團的第一反應一定是風險切割。到時候不只三號倉，閱讀館也會被一起停運，親子課程、館員編制、外部合作，全都得先凍。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種程序一啟動，名義上叫保護，實際上是什麼。

海風裡夾著鹹味，刮得人眼睛發乾。林見川看著遠處黑色休旅的擋風玻璃，嗓音反而更淡。

所以你打這通電話，是替誰心疼閱讀館？

那邊停了半秒，沒有立刻接他的刺，只說，我是替一個還能保住的局面打電話。

程兆文在旁邊站得像根拉緊的弦，額角冒汗，手卻一直死死抓著包帶。林見川眼角餘光注意到他指節都泛了白，知道這時候不能讓他先崩。他放慢腳步，朝堆高貨板後方一條更窄的通道拐去，盡量讓自己和程兆文暫時離開岔口正視線。

羅昀繼續道，你現在手上的資料，如果只是先交內部稽核，性質還有轉圜。某些責任可以落在外包鏈、歷史執行偏差、當年交接失真。要是你把東西往董事會和外部監管一起送，那就不是查閱讀館，是查整個集團治理。到時候你想保的，未必保得住。

林見川聽完，忽然問，你知道我手上有什麼？

電話那頭一靜。

這一靜很短，卻已經足夠。

林見川說，你連我包裡裝了什麼都知道，消息比我想得快。那看來今天要切割的，不只是閱讀館。

羅昀這次沒有再笑。林老師，我是好意。

好意通常不會挑這種時候打。林見川看著不遠處休旅車副駕那道人影又探出來，慢慢道，而且你剛剛那句話，替我確認了兩件事。第一，你們確實怕我把東西送到董事會之外。第二，閱讀館在你們眼裡，到現在還只是個可以拿來止血的點。

海風更大了，程兆文忍不住壓低聲音，林老師，那車是不是往這邊動了？

黑色休旅果然緩慢往前滑了半個車位，像在試探，也像在等更明確的指令。

電話那頭，羅昀終於收起那層溫和包裝，語氣仍不重，卻多了分鋼絲一樣的直。

你手上那位程先生，未必比你想像得乾淨。當年閱讀館降規替換，不是一次，也不是一個人拍板。你現在護著他，他回頭未必護你。

林見川眼底冷了一寸。他本來就在等這一句。

他聲音沒變，像只是隨口接話。你對他很熟？

我只是知道流程。

那你應該也知道，流程裡最值錢的，不是背鍋的人，是點頭的人。

羅昀不答。

林見川又道，我再問直接一點。照片裡那枚展翼鳥袖扣，你認得吧。

這一次，對方沉默得比剛才更久。風聲灌進聽筒，竟把那幾秒空白襯得格外清楚。

林見川沒有催，只等。

半晌，羅昀才說，你還是這麼會抓重點。

這句話幾乎等於承認。

林見川眼神微沉，卻只淡淡嗯了一聲。看來我沒猜錯。

她立刻補了一句，認得袖扣，不代表那個人知道現場每一件事。很多時候，出面的人只是出面。

這話說得很巧，像在撇，又像在留。

林見川記住了，嘴上卻沒追死，只說，所以你今天是來拖時間，還是來替人留後路？

那頭回得也快。我是來提醒你，別把自己也搭進去。你現在附近的人，不只一邊。有人想拿回資料，也有人希望你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前者要東西，後者要你這個人站到明面上。你一旦站上去，很多舊事都會被翻。

林見川笑了一下，極淡，幾乎不像笑。舊事翻不翻，得看是不是原本就沒埋好。

說完，他直接掛了電話。

程兆文怔住。她說什麼？

林見川把手機收進口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說明我們拿到的，比他們預計的多。還有，你最好現在就把沒說完的說完。

程兆文嘴唇一顫，像被這句話逼到了牆角。他盯著地面，過了幾秒才啞聲開口。

那批東西……不是今天才裝車。昨天晚上就先挪了一半，放在三號倉後面一間短租冷庫旁邊的空置間，外面貼的是布展備品。今天這台報廢車，主要拉的是剩下那批板件和兩個舊矮櫃，還有一箱文件。

林見川目光一抬。什麼文件？

我沒看全。程兆文喉結滾了一下，像每個字都在刮他的喉嚨，但我聽到他們說，要把當年閱讀館改規格那幾次的補簽單一起處理掉。不是原件，是掃描後重打的那批。真的原始會簽……可能還在別處。

林見川盯著他。還有呢。

程兆文閉了閉眼，終於像認命似的吐出來。當年不是我一個人關門。是我替人關門。你被調離前那次內部評估，本來有一份兒童區實際到貨和預算差異報表，是我先壓下來的。因為有人跟我說，那只是臨時借調，等展季過了會補回去，叫我別在你那時候往上捅，不然你會先被拿來祭旗。

他聲音開始發顫。結果後來你真的被調走了，我才知道不是借，是直接把閱讀館當庫存池。

海風吹過來，林見川手腕舊傷又隱隱抽了一下。他沒露出情緒，只問了最關鍵的一句。

誰跟你說的。

程兆文抬頭，眼裡是又羞又怕的狼狽。羅昀。她那時候還不是現在的位置，掛的是品牌整合專員，但她背後對接的是大房那邊的人。她說得很漂亮，說閱讀館先降規，把主展線保住，之後等年度公益案核回來再補。她還說，你太硬，這時候知道太多，會把整個園區搞得很難看。

話音落下的瞬間，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尖促的喇叭聲。

老周的巡邏車不知什麼時候橫了半個車身，正好卡在岔口前方，像是倒車失誤，恰恰把黑色休旅想往這邊切的角度堵住了。老周探出頭，衝那邊大聲喊，前頭施工沒看見啊？倒車！倒車！

他的口氣粗得像真在罵人，可林見川一眼就看出，那是故意的。

黑色休旅車門開了，剛才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下來，臉色不善，朝老周走過去。兩人很快隔著一個車頭對上，聲音被風一吹，聽不清內容，只看得見手勢越來越大。

林見川立刻拿出手機，將剛才的錄音存檔，又飛快拍下黑色休旅的車牌和下車男人的側臉，轉手發給顧承禮與徐紹安。

訊息剛送出去，顧承禮的電話就回了過來。

接通時，另一頭安靜得異樣，只能聽見很輕的鍵盤聲和遠處會議系統進場的提示音。

你那邊怎麼樣？

林見川言簡意賅。羅昀來電，已錄。她知道程兆文在我身邊，也承認認得照片裡的袖扣。程兆文補了口供，昨天夜裡先轉一半貨，今天車上還有板件、矮櫃和補簽文件。黑色休旅在岔口盯人，老周在拖。

顧承禮那頭沉默一秒，隨即更低地說，徐紹安已把現場關聯、供應商原單和你之前那幾張照片併成申請附件，現在就缺能證明今天車上裝載的是閱讀館關聯資產，而不是一般報廢木作。

林見川看了程兆文一眼。你有沒有裝車單，或能指認的細節？

程兆文急得喉嚨都乾了。有，有一張手寫分裝清單，在司機那裡，夾在藍色資料夾。上面把兒童區互動板寫成舊展陳內襯，矮櫃寫報廢展示台。還有一個很明顯的點，那兩個矮櫃底板內側有閱讀館編號，之前沒磨乾淨。

林見川把這幾句一字不漏轉給顧承禮。

電話那頭，顧承禮的呼吸極輕，卻聽得出來緊繃。他說，夠了。

下一秒，另一道聲音隱約從他那邊漏進來，冷而沉，像是在會議裡不耐地問他為什麼還不上線。

那聲音沒明說身份，但林見川一聽就知道，是顧承峯。

顧承禮沒有立刻掛，只淡聲道，你先離開岔口，不要硬碰。十分鐘內，我會讓那台車動不了。

說完，他那邊便斷了線。

閱讀館裡，兩點二十分的光正斜斜落在長桌一角，把小朋友翻開的繪本照得像有一層溫溫的亮。

沈知微蹲在矮架旁，把一本書遞給剛才那個愛問窗子的女孩。孩子的母親坐在一旁，神色仍帶著些拘束，但已不像先前那樣緊張。旁邊還多了兩組家長，一個抱著學齡前的弟弟，一個陪著上國中的女兒來借安靜角落寫作業。人不算多，卻把原本顯得空的館子慢慢填出了生活氣。

風從門縫鑽進來，吹得海報又動了動。周霽抬手按住，沒抬頭，忽然說了一句，外面有人在跑。

沈知微站起來，看向玻璃門外。長廊上有兩個園區工作人員快步經過，神情匆匆，遠處還有保全對講機斷斷續續的雜音。她心裡那種不太好的預感越來越明確，臉上卻沒顯，只把聲音放得更柔。

今天風大，門別靠太近，書會翻亂。

那個小女孩仰頭問她，老師，外面是不是有人吵架？

沈知微笑了笑。大人有時候講話太急，看起來就像吵架。你先幫我一個忙，好不好？

女孩點頭。

你去挑一本有很多門、很多路的書，待會兒我們做一個遊戲，看誰最會幫故事裡的人找到回家的方向。

孩子一下被吸走注意力，立刻跑去書架前翻找。那位母親低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裡有種幾乎要鬆下來的疲憊。

沈知微朝她點點頭，轉身時正好看見小唐從櫃台後快步過來，手裡還拿著剛印出的文件。

她把聲音壓得很低。徐哥要送了。

沈知微抬眼看去。

窗邊，徐紹安正把最後一頁附件拖進系統，螢幕上開著兩個並列視窗，一邊是擴查申請，一邊是顧承禮剛轉來的訊息截圖與車牌照片。他神情仍舊沉靜，可額角已冒出細汗。小唐站在旁邊，手指還壓著一張園區簡圖，上面被周霽補了一個紅筆圈出的後門位置。

徐紹安說，車上若真有藍色資料夾和底板編號，這份申請就能從歷史帳目問題升級成即時資產轉移風險。層級一變，總部風控和法務都得進來。

小唐緊張得聲音發乾。顧總那邊頂得住嗎？

徐紹安看著送出鍵，沒有立刻按下，只說了句很平的話。頂不住，也得先送。

而在總部線上會議的另一端，顧承禮已經坐到了鏡頭前。

他身後是冰冷整齊的會議背景，領口平整，神情克制，像任何一場普通的營運說明會前五分鐘。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點微微的濕意，是從何時開始的。

螢幕上，顧承峯的臉率先出現，帶著一如既往的穩與淡，像一切都還在他掌控裡。

承禮，你遲了。

顧承禮看著他，聲音平穩。剛在處理你漏掉的風險。

會議室那頭安靜了半秒。

顧承峯笑意很薄。什麼意思？

顧承禮把一份文件推上共享畫面，字字都不高，卻沒有退路。意思是，在你準備把閱讀館當成隔離帶之前，最好先解釋一下，為什麼三號倉今天的報廢物流，會和兩年前閱讀館兒童區的關聯採購重疊。

同一時間，閱讀館內，徐紹安按下了送出。

系統轉圈的那一秒，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拖長了。

小唐盯著螢幕，手心發汗。沈知微站在幾步外，明明聽不見總部那頭的交鋒，卻彷彿也在等一個結果。周霽坐在矮凳上，鉛筆在紙上補了一筆，把原來那條細細的線，接到一扇新畫出的門前。

而西碼頭岔口，老周和那鴨舌帽男人的爭執忽然升高了一截。下一秒，一輛原本停在三號倉方向的小型報廢車，真的從遠處轉了出來。

車身灰白，後斗蓋著半幅帆布，風一吹，掀起一角。

那一角底下，露出一小截被磨舊卻仍看得見的彩色貼邊，像極了閱讀館兒童區矮櫃曾經貼過的安全軟條。

程兆文一看見，整個人幾乎失聲。

就是那台。

林見川眼神一沉，手已經舉起手機。

同一瞬間，他手機再次震動。

螢幕上跳出兩條訊息，幾乎同時抵達。

第一條來自徐紹安：申請已送出，待總部風控接收。

第二條來自一個沒有署名、卻顯示來自董事長辦公系統的內部轉發通知：即刻起，海城文創園三號倉及相關關聯資產，全部暫停轉運，原地封存，等待董事長特別審閱。

風猛地掀起帆布，整個後斗暴露出來。

裡面那兩個倒扣的舊矮櫃底板上，隱約露出一串被磨花卻還沒消失乾淨的編碼開頭。

R D G

閱讀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