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晚風吹亮你 · 雲深不知處 · 3,775 字 · 2026-04-11
手機震動得很急,像有人隔著一道海風一下一下敲他手骨。

林見川看了眼來電顯示,指尖一滑接起,另一隻手已經按住工作台邊緣那疊資料,沒立刻抽走,也沒讓程兆文有機會再把東西收回去。

鐵門被風撞開更大一線,午後的斜光像刀,切進滿是鐵鏽和灰塵的舊維修庫,把程兆文臉上的狼狽照得無處可藏。

顧承禮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壓得很低,卻快。

你還在原地?

林見川嗯了一聲。

後門那台報廢車提前了,現在在三號倉西側裝卸口待命,車牌我發你。司機不是園區常用的人,走的是外包回收單。資產部剛補了一份臨時報廢流程,時間戳是十二點四十七,但用的是昨天的模板。

林見川目光一沉。有人在補手續。

不是補,是預備切割。顧承禮停了半秒,像在看另一份剛傳來的資料。徐紹安這邊把閱讀館當年兒童區木作的尺寸和現場空缺對上了,還有一批互動板件的採購編碼,跟三號倉去年做過一次內裝維護時的備料單重疊。現在還差實物和車上裝載清單,一旦拍到,就能申請擴查,不只是閱讀館。

林見川聽懂了他的意思。不只是閱讀館,就意味著查到三號倉,也就碰到了顧家那層最不願讓外人看見的皮。

他低頭看了眼程兆文。對方已經聽出不對,肩膀繃得發硬,眼神在手機和背包間游移,像下一秒就可能後悔。

顧承禮又說,我的人只能盯到出口,不能直接攔車。我一旦用總部名義下指令,大哥那邊會立刻知道我站哪邊。

海風穿過鐵門縫隙,吹得林見川手腕舊傷隱隱一抽。他把手機稍微夾近耳側,聲音還是很平。

你打給我,不是要我替你做決定。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顧承禮低聲道,我是要你別逞強。你那邊不安全。有人在查你的位置。

林見川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誰?

現在還不能確定。老周在碼頭外圍看到一台黑色休旅車繞了兩圈,沒進倉區,只停在岔口。我把車牌發你。你拿了東西先離開,名字、鏈條、補口供,回來再說。

程兆文像是聽見了那句不安全,臉色更白。他張了張嘴,卻不敢出聲。

林見川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你大哥知道車裡裝的是什麼?

顧承禮沒立刻回答。

那短短一秒,比任何答案都更像答案。

林見川淡淡道,行。我知道了。

他掛斷電話,手機隨手塞回口袋,這才將那疊文件、硬碟和線圈筆記本一把收進自己帶來的帆布袋裡。動作很快,卻並不亂。只有在拿那幾張照片時,他停了一下。

照片拍得糊,像是在光線不足的地方匆匆拍下來的。第一張是堆疊的木作板件,邊角印著半截被磨損的編號;第二張拍到一面還未裝完的牆,牆上掛著深藍色布幕,角落有一個金屬銘牌,只露出一行英文字母;第三張最模糊,卻隱約拍到一個站在展牆旁的人,襯衫袖口別著一枚銀色袖扣,形狀像一隻展翼的鳥。

林見川的目光在那袖扣上停了半秒。

顧家大少顧承峯,出席公開場合時,最常戴的就是這一枚。

程兆文看見他的神色,喉頭重重一滾。你認出來了。

林見川把照片也收進袋裡。現在不是認人的時候。

他說完抬眼,聲音忽然更冷。你還差一個東西沒講。今天除了把車送出去,誰來接你的後話?誰逼你把鍋往我身上扣?

程兆文手指縮了縮,像被這句話逼回最怕碰的地方。他喘了口氣,才啞著聲說,品牌部現在對外的接口叫羅昀,以前跟大少那邊做收藏客戶接待,是她來找我的。她說聯合辦一旦擴查,最乾淨的做法就是把當年的執行責任推到閱讀館策展端,說你主導了降規和替換,品牌部只認付款流程。

林見川笑了笑,薄得沒有溫度。乾淨。

程兆文低著頭,像連這兩個字都承受不起。她還說,如果你不在館裡,很多事情更好寫。說你現在本來就被邊緣化,拿你當止血點,董事會最容易過。

這一回,林見川沒立刻說話。

海風又一次撞在鐵門上,發出一聲悶響。那聲音把維修庫裡所有沒講出口的東西都震了一下。

他忽然問,你太太弟弟那家公司,接的是哪條線?

程兆文一怔,顯然沒想到他這時候問這個。港區短運和倉配,平時替幾家園區供應商跑單。

所以今天那台報廢車,不只是在運證據。林見川看著他,眼神一寸寸壓下去,也是在試你站不站回去。

程兆文整個人一僵,嘴唇發白,半晌才艱難地點了下頭。司機是借來的,但出車單最後會掛到我太太弟弟認識的外包公司頭上。真出事,車、人、流程,都能切成外包自作主張。

這就是清帳也清人。

帳要抹平,人也要一個個推出去。

林見川聽完,沒罵,也沒再追問,只把帆布袋背起來。走。

程兆文愣住。去哪?

離開這裡。林見川看他一眼,你要是還想補活路,現在就別繼續蹲在這兒等人來教你怎麼死。

程兆文呼吸一亂,下意識往門外看。可我現在回園區,就是送上門。

不回園區。林見川往外走,語氣仍平,先跟我去一個能說話的地方。你的口供,不是拿來求饒,是拿來把你從那條爛船上扯下來。

他走到門口時,手腕又被風吹得抽了一下,動作微微停頓。那是很多年前一次布展事故留下的舊傷,骨頭沒大毛病,陰雨天和使力急了就會提醒他,別把自己當還能硬扛一切的人。

他低頭按了一下腕骨,身後忽然傳來程兆文極低的一聲。

見川。

林見川沒回頭。

程兆文站在原地,眼眶紅得厲害,聲音發顫。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太晚,但當年你不是沒機會往上走,是我替人把門從你身後關上的。

林見川這才偏了偏頭,沒看他,只看門外被日頭照得發白的碼頭路面。

他淡淡道,人這輩子最麻煩的不是門被誰關上,是門關了以後,還以為自己只能蹲在門後面。

說完他跨出維修庫。

與此同時,閱讀館裡的光正慢慢往圓桌那邊移。

第一個進來的小女孩已經翻到第三本繪本,腿還不太夠長,坐在矮椅上時鞋尖一晃一晃,時不時抬頭看看周圍,像還在確認這裡是不是真的不會有人催她快一點。她媽媽坐在旁邊,原本挺直的背慢慢鬆下來,手裡還攥著孩子在復健中心拿到的小貼紙,神情卻已沒有剛進門時那麼戒備。

沈知微把保溫杯放在桌角,聲音很輕,也因為聲帶的關係帶著一點沙。

她如果想先看圖,不用急著念字。先讓她挑自己喜歡的那一頁就好。

那位母親愣了下,低頭看女兒,像第一次聽見有人不是先問年齡、程度、識字量,而是先問她想看哪一頁。她小聲說,她發音慢,在外面很怕跟不上,補習班都建議先練拼讀,別讓她只看圖。

沈知微笑得很淡,卻很穩。看圖不是落後,是理解。很多孩子不是不會,是一直被趕。

那位母親的眼圈忽然有點紅,低低嗯了一聲。

櫃台後方,小唐一邊把新登記的到館名單輸入,一邊偏頭夾著電話和供應商核對一份舊出貨單。她說話還有些急,卻已經不再亂。對,請你再確認一次,二零二二年十月那批兒童矮櫃,實際出貨尺寸是不是一二零乘四五,不是一四零乘六零。你們系統上後改過?好,你先把原始倉儲單拍給我,帶時間欄位。

她記完,又立刻把截圖轉給徐紹安。

徐紹安坐在窗邊,筆電旁攤著閱讀館現場尺寸圖、三號倉維護單和幾張放大的監控截圖。他仍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樣子,但速度明顯快了起來。看見小唐發來的原始單據,他伸手在其中兩頁上圈出重疊編碼,聲音沉穩。

這裡,這三筆不是單純型號相似,是同一批次被分拆入帳。閱讀館這邊記的是親子互動牆板,三號倉維護單記的是可拆展陳內襯。尺寸差兩公分,但木作師傅如果現場改切,做得到。

小唐靠過來,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呼吸都放輕了。那就不是推測了。

還差一張現場圖。徐紹安說,如果能拍到車上裝的板件邊碼,擴查申請就立得住。

周霽坐在一旁,筆尖在紙上很輕地滑。他沒插話,只把剛畫好的園區後側路線圖往前推了一點。圖上除了原本那條通往西碼頭的小路,還多了一個很窄的轉折口。

顧承禮走過來時,一眼就看見了。這裡是什麼?

周霽說,三號倉後面那排景觀牆,中間有個維修門,平常鎖著,但裝卸車出不去,只能讓人走。要是有人想先把東西從車上挪下來,會從這邊抄近路到木棧道,再往外面分散。

顧承禮目光停在那條細線上,像被什麼擊中了一下。

黏不住的東西,不能只靠再貼一次。

少年前幾天那句話,忽然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地浮出來。

家族也好,制度也好,閱讀館也好,很多東西走到今天,不是因為少補一張流程單,少打一通招呼,而是爛掉的接縫早就不是靠表面重貼能撐住。

他抬頭看向玻璃門外,長廊盡頭的光很亮,卻照不進顧家那棟總部裡層層關上的會議室。他一直知道自己站在裂縫中間,只是到這一刻,才真正明白,再不選邊,裂縫最後會吞掉的是誰。

手機震了一下,是秘書發來的簡訊。

大少已要求資產部於兩點二十分召開臨時線上說明,主題為園區閒置資產優化及風險隔離。二公子是否出席?

風險隔離。

顧承禮看著那四個字,眼底像有一層冷光慢慢沉下去。

徐紹安抬眼看他。顧總?

顧承禮把手機螢幕按熄,聲音平得幾乎沒有起伏。出席。

小唐和徐紹安都抬頭看向他。

他沒解釋,只繼續道,我會以總部營運端名義,暫停三號倉今日所有報廢物流,理由是資產編碼與保險責任待核。這個命令只能卡十五分鐘,最多二十分鐘。再長,大哥會直接改從董事會壓我。

徐紹安很快接上。十五分鐘夠我們把擴查申請送上去。

顧承禮看著他。不是我們,是你。

徐紹安與他對視兩秒,像終於明白這句話背後的意思。顧承禮一旦正面下場,就不能再同時站在程序裡替自己作證。需要有一個看起來更乾淨、更像制度的人,把這件事推進去。

他點頭。明白。

沈知微在不遠處聽見這幾句,沒插嘴,只低頭替那個小女孩翻到一頁有很多窗子的圖畫。孩子伸手點著其中一扇,問,這裡面有人住嗎?

有啊。沈知微輕聲說,只是有時候,住在裡面的人忘了開窗。

孩子似懂非懂地喔了一聲,把臉湊近書頁,又小聲補一句,那可以有人去敲門。

這句話不重,落在館裡卻像一粒很小的石子,輕輕碰了一下每個人的心口。

顧承禮偏過頭,看見那張靠牆的海報,紙角仍舊只被重新按住,沒有多加一層膠。它就那麼貼著,邊緣微微翹起,卻沒再掉下來。

他忽然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很少主動打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那頭的人喊了一聲,承禮?

是父親的特助。

顧承禮沒寒暄,直接道,請董事長現在看郵件。我以集團營運副總身份提請臨時資產凍結,涉及三號倉與閱讀館的關聯採購。我知道這會讓大哥不高興,但如果現在不凍,明天不只是閱讀館上新聞。

那頭顯然被這句話震住,半晌才道,我需要請示董事長。

顧承禮說,好。你只要原封不動把最後一句帶到就行。

他掛斷電話,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臉上卻仍是那副克制到近乎冷淡的樣子。

而同一時間,西碼頭外圍的路口,老周正站在保全巡邏車旁,裝作低頭抽煙,目光卻死死盯著不遠處那台黑色休旅。

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的人。下一秒,副駕車門忽然開了,一個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下車,朝維修庫方向看了一眼,像是確認什麼,又迅速掏出手機。

幾乎就在同一刻,林見川帶著程兆文從另一側繞出來,剛避開正門視線。

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

這次不是顧承禮。

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林見川腳步沒停,接起時,聽見一道女人的聲音,輕柔得近乎禮貌。

林老師,久仰。我是羅昀。

海風一下更大了,把他身後維修庫的鐵門砰地一聲徹底撞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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