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從清晨下到將近中午，鹿港老街的青石路面被洗得發亮，騎樓下積著一層薄薄水氣，遊客比平日少，偶爾有人撐傘匆匆走過，腳步聲在濕冷空氣裡顯得格外清楚。

江家小館的鐵門拉起一半時，江既白已經在後廚站了兩個鐘頭。

砧板上是今天早市挑回來的白蘿蔔，刀落下去，聲音乾淨俐落，厚薄幾乎分毫不差。砂鍋裡的高湯用老母雞和扁魚吊了整夜，表面浮著一層澄黃油光，蒸氣慢慢往上升，霧住了後廚那扇小窗。外頭大廳只有兩桌客人，母親林素琴在前面算帳、收碗、招呼，步子還是一樣快，嘴上也還是一樣不饒人。

「既白，控肉再留一鍋，不然晚上那群老客來了又要念。還有，平台那邊不是說今天要來談？你不要又擺張死人臉把人嚇跑。」

江既白把蘿蔔倒進鍋裡，頭也不抬。

「我有說不談？」

「你有沒有說不談不重要，重點是你那個樣子，人家看了就像欠你三百萬。」

林素琴說完，端著兩碗菜尾出去，邊走邊低聲念著現在什麼都難做，菜價漲，瓦斯漲，外送抽成也漲，只有客人的胃口和耐心一起縮水。她聲音不大，卻像店裡長年不散的油煙，鑽進每一個角落。

江既白沒接話。

他知道母親說得沒錯。這家店開了三十多年，招牌是家常菜，滷得發亮的控肉、香菇雞湯、菜脯蛋、蝦猴蒸蛋，靠的是老街居民和熟客撐著。可這兩年，遊客吃新奇，年輕人習慣打開手機點餐，附近幾家小館不是改做便當，就是索性租給連鎖手搖飲。江家小館還撐著，像一隻年老卻不肯趴下的獸，背脊拱得很硬，呼吸卻已經重了。

周予安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

他收了傘，肩頭帶著一層潮意，西裝外套不算正式，倒像故意穿得比上班時隨意些，好讓自己看起來不像來收編老店的平台主管，而只是個多年沒變的朋友。

「阿姨。」他先朝前面笑了一下，「今天客人不多喔。」

林素琴瞥他一眼，哼了一聲，倒也沒真給臉色看。「你們平台一打折，大家都窩在家裡等人送上門，誰還出來淋雨吃飯。」

周予安笑笑，熟門熟路走到後廚邊，「既白。」

江既白把爐火轉小，抽了張毛巾擦手，「你比約的早。」

「習慣了，做平台的，總怕人放鴿子。」周予安停了停，像是有意無意補了一句，「或者怕有人見到不想見的人，轉身就走。」

江既白抬眼看他，眼神淡淡的，不接話。

周予安也不繞了，拉開一張塑膠椅坐下，把平板放到桌上。「今天不是只有我來。市公所跟文化局合作的案子，你知道吧？老街沉浸式飲食計畫，先做試點，再接元宇宙展館的內容。你這店條件其實很好，故事有，菜也穩，只差怎麼包裝。」

「我不賣故事。」江既白說。

「現在誰不是一半賣菜，一半賣故事。」周予安語氣平平，「你要是不想賣，就等別人替你定義。到時候你連自己在賣什麼都做不了主。」

林素琴從前面探進頭來，「你說重點，別跟他講那些虛的。他聽不進去。」

周予安正要開口，門口風鈴忽然響了一聲。

不是熟客推門的動靜，輕一些，卻讓整間店像被什麼細針刺過，連雨聲都顯得靜了。

江既白沒有立刻回頭。

他握著毛巾的手停了半秒，才慢慢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傘還沒完全收攏，肩上的米白色風衣被雨水沾深了一圈。她頭髮比從前短，剛過肩，髮尾微捲，眉眼倒是沒怎麼變，只是更安靜了，像曾經被烈日照得過亮的人，現在學會把光收斂在皮膚底下。

程見夏。

她站在門邊，看見後廚裡的人，也像一時忘了往前走。目光隔著升起的白霧和一排掛著的鍋勺，落到江既白臉上，停了幾秒，才露出一個不算自然卻努力平穩的笑。

「好久不見。」

外頭有車輪輾過積水，濺起一陣碎響。江既白看著她，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最後只嗯了一聲。

周予安站起來，像早有準備，又像仍覺得場面比他預想得難收拾。「我來介紹一下。見夏是這次策展的總顧問，之後會常到鹿港。這個案子不只是拍幾支宣傳短片，還要整理菜色故事、味覺記憶、空間素材，後面會接線上展館和沉浸式餐桌。」

林素琴手裡還拿著抹布，盯著程見夏，臉上神情一時複雜得說不清。

程見夏先朝她點頭，「林阿姨。」

這一聲叫得很輕，卻像把時間突然翻回了很多年前。那時她總穿著校服來店裡，站在櫃台邊幫忙算錢，嘴甜，會哄人，林素琴嘴上嫌她吵，逢年過節卻總多盛一碗湯給她。

林素琴沉默兩秒，終究還是開口：「回來了啊。」

「嗯，回來工作一陣子。」

「身體還好？」

「都還好。」

就這幾句，很淡，很客氣，像兩個多年不見的舊識。可空氣裡那股說不出口的滯重，誰都感覺得到。

江既白轉身去掀鍋蓋，像是門口進來的只是普通客人。他背對著他們，聲音平平的，「談案子坐外面，不要擋出菜。」

周予安暗暗吐了一口氣，「行，那我們坐前面。」

程見夏走到靠窗那張老木桌邊坐下，桌面有長年擦拭留下的暗色紋路，玻璃墊下還壓著去年中元普渡的供品單。她看了一眼，手指輕輕碰了碰邊角，神情有一瞬恍惚。

林素琴倒了熱茶，放下時力道不重，卻帶著她一貫的俐落。「喝吧，外面冷。」

「謝謝阿姨。」

周予安把企劃簡報打開，開始講這次合作模式。平台提供外送端的上架資源和冷鏈包裝測試，市公所要做老街店家的數位轉型示範，程見夏這邊負責策展與內容梳理，想挑幾家真正能代表鹿港味道的店，做成第一波沉浸式餐桌主題。不是簡單把菜拍漂亮，而是讓人在家用投影、聲音、氣味模組，搭配送到家的餐盒，重現一段地方記憶。

「記憶」兩個字說出口時，程見夏微微垂眼，像是本能地避開什麼。

她翻著資料，聲音柔和，節奏很穩，專業得幾乎無可挑剔。「江家小館的優勢不是精緻或新潮，是穩。穩定到一個人只要離開夠久，再回來吃第一口，就會知道自己曾經想念什麼。這種味道很難複製，但也正因為難，才有價值。」

江既白在後廚備菜，刀聲一下、一下，像把她每一句話都切開了放在案板上。他知道她很會說，也知道她不是隨便恭維。可偏偏這種冷靜準確，更讓人無端煩躁。因為她說得像在談一個品牌，一份資料，一間值得保存的老店，卻不是在談他們之間那些誰也沒收拾乾淨的舊事。

周予安問：「既白，你怎麼看？」

「外送可以試。」江既白說，「展館不一定。」

「為什麼？」

「菜是現做的。送出去已經差一層，再加一堆機器聲光，剩多少味道，不知道。」

程見夏抬頭看他，像早料到他會這麼說。「所以才要你一起訂標準，不是把你菜端出去隨便賣。」

「我沒那麼多時間。」

「你如果不做，時間也不會替你把店撐住。」

她語氣仍然溫和，可尾音很穩，帶著她少有的硬度。

江既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算銳利，卻沉得讓人呼吸一緊。「你很懂這裡現在怎麼撐？」

這話一出，桌邊安靜了。

周予安正想打圓場，程見夏已經先開口。「我不懂你怎麼撐過這幾年。」她停了停，目光沒有躲，「所以我才坐在這裡，不是嗎？」

江既白沒再說話。

林素琴在櫃台後把帳本闔上，發出啪的一聲，像替這段對峙暫時收了尾。「先吃飯。案子再大，也不能空著肚子談。」

她說完，不由分說把今天剩下的小菜湊了幾盤端上來。菜脯蛋切得方正，燙青菜淋了蒜酥，還有一小碗剛起鍋的蘿蔔排骨湯。程見夏看著那碗湯，神色微微一怔。

「怎麼了？」周予安問。

「沒有。」她勉強笑了一下，「只是好像以前也常喝這個。」

林素琴手上動作頓了頓，隨即淡淡道：「以前你冬天怕冷，鼻子又靈，一聞到胡椒就說頭暈。既白每次都另外幫你盛，胡椒少一半。」

話音落下，連她自己都像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會把這種細節說出口。

程見夏怔住，指尖停在湯匙柄上。她的記憶近幾年沒什麼問題，偏偏一碰到某些和故鄉有關的畫面，就像被霧罩住，只剩輪廓和情緒，細節怎麼抓都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和江既白以前很熟，知道他們不是普通朋友，甚至知道後來是很難看的收場，可到底發生了什麼，誰先轉身，誰先說了重話，她腦子裡總像隔著一道玻璃。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胡椒果然很淡，蘿蔔燉得透，入口幾乎要化，某種微弱卻真實的暖意沿著喉嚨慢慢往下。

那一瞬間，她眼前閃過一個極短的畫面。

是少年時的後廚，燈光偏黃，外頭好像也在下雨。有人背對著她站在灶前，肩膀清瘦，頭也不回地說，妳不要站太近，油會噴。她在笑，故意往前湊，下一秒卻被蒸氣熏得直咳。那人轉過身，眉頭皺著，手裡端著一碗湯，聲音有點冷，動作卻很輕。

畫面太快，她一時分不清是記憶還是錯覺，心口卻像忽然被人按了一下。

湯匙碰到碗沿，發出細響。

江既白遠遠看著她，眉頭不自覺收緊，「不舒服？」

程見夏回過神，抬眼時神色已經收好。「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

周予安察覺到兩人間那些細小卻劇烈的波動，沒再追問，只把話題拉回工作。「這案子不急著今天定。我先留資料，你們可以再想。見夏這幾天會先去幾家店勘景，也會來拍一些素材。」

「拍就拍。」江既白說，「不要影響出菜。」

「知道。」程見夏輕聲說。

雨到下午反而更密，簷角滴水成線。送走一波午市客人後，店裡短暫清下來。周予安接了通電話，得先回站上處理系統異常，臨走前看了江既白一眼，又看向程見夏，像想說什麼，終究只道：「有事打給我。」

他一走，店裡便更安靜了。

林素琴藉口去後頭倉庫盤貨，故意把前廳留給他們。程見夏站在櫃台旁，看牆上那些發黃的舊照片。開店二十週年時拍的，全家福，年節團圓照，還有一張是老街辦活動，少年時的她和江既白站在人群後面，只露了半張側臉。照片被擠在角落，不仔細看幾乎不會發現。

「這張還留著。」她低聲說。

江既白正在擦桌子，「沒人特別拆。」

「你現在說話還是這樣。」

「怎樣？」

「明明不是那個意思，偏偏要說得很難聽。」

江既白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她。「妳今天是來談工作，還是來研究我怎麼說話？」

她笑了笑，那笑意有點疲憊，「如果我說兩個都算呢？」

外頭風一吹，門邊風鈴又輕輕響了。江既白把抹布擰乾，掛回水槽邊，聲音淡得像沒情緒。「程見夏，很多事過太久了。工作就照工作談，別的不用。」

「你說不用，就真的不用嗎？」

「至少比翻舊帳有用。」

她看著他，好一會兒沒說話。江既白瘦了，比從前更沉，更像把所有情緒都往身體裡收，收成了一塊不肯裂的石頭。可她偏偏能從那些幾乎看不見的縫裡，隱約感覺到另一層東西。不是單純的冷淡，也不是早就放下後的無所謂。

這種感覺讓她更不安。

「我不是想翻舊帳。」她輕聲說，「我只是發現，有些事我記不起來，可身體記得。剛剛那碗湯，還有這間店，還有你站在後廚的樣子，我都覺得很熟。熟到不像只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江既白眼底終於動了一下。

她又往前半步，聲音仍柔，卻不退。「我回來之前，看過我車禍後的病歷。醫生說記憶缺失通常會自己補，也可能永遠補不全。可是既白，如果我忘的那一段，不只是事故本身呢？」

「那就別逼自己想。」他說得很快，快得像早準備好這句話。

程見夏怔了怔。

「有些事想起來，也不會比較好。」

「你怎麼知道？」

江既白看著她，喉間像有什麼翻湧上來，又被他生生壓下去。「因為那不是什麼好事。」

她忽然很想問，那對你來說算什麼，對我又算什麼。可話到了唇邊，卻被身後倉庫門推開的聲音打斷。

林素琴抱著一箱罐頭走出來，額角微微見汗，像真去忙了半天。「見夏，妳要是這幾天常來，晚上留下來吃飯也行。反正店裡做什麼都多一口。」

江既白皺眉，「媽。」

「怎樣？」林素琴瞪他一眼，「人家來工作，難道每次都叫外賣？你不是最嫌平台上的東西難吃？」

這話把空氣裡那點緊繃硬生生扯鬆了一截。程見夏忍不住笑了，低頭應道：「好，有機會我就厚著臉皮來蹭飯。」

林素琴嘴上說誰稀罕妳客氣，轉身又去忙，背影比剛才快了些，像怕自己一慢下來，就把什麼藏不住的情緒露出來。

傍晚時雨終於停了。

程見夏收好資料，站在門口撐傘前，回頭看了江既白一眼。「企劃書我再整理一版給你。外送菜單我也會先做建議，不會亂動你的東西。」

「嗯。」

「還有，今天謝謝你的湯。」

江既白沉默片刻，才說：「那不是特地給妳的。」

她望著他，眼裡卻沒有被刺到的惱意，只是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她走進傍晚微涼的街道，風衣下襬被風吹得貼上腿側，身影很快被老街交錯的招牌和行人掩去。江既白站在門內，看著她離開的方向，很久沒有動。

直到林素琴在後頭叫他把晚上的米洗了，他才像回神似的轉身。

夜裡打烊後，店內只剩昏黃燈光。周予安傳來幾份數據報表，他看了兩眼就關掉。手機螢幕暗下去時，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疲倦，平靜，像什麼都沒被撼動。

可他知道不是。

他收拾桌面時，發現靠窗那張木桌下掉了一樣東西。彎腰撿起來，是一只薄薄的皮夾式卡套，淺灰色，不新，但很乾淨，應該是程見夏落下的。

他原想明天再還，手指卻在抽出聯絡名片時，碰到夾層裡一張摺了兩次的舊照片。

照片邊角已經發白，像被反覆拿出來看過。上頭是十幾年前的老街，光線亮得晃眼。年輕的程見夏站在前面，笑得張揚，身旁的江既白被她硬扯進鏡頭，眉頭微皺，手裡還拿著一袋剛買的菜。兩人距離近得不像普通朋友，而照片背面，有一行已經被時間磨淡的字。

等你忙完，我們就走。

江既白盯著那行字，手指一瞬收緊，幾乎把照片捏出摺痕。

店外夜色沉沉，遠處廟口傳來晚鐘。後廚還有沒散盡的湯氣與薑蒜味，像多年以前那個沒能成行的黃昏，忽然穿過時間，猝不及防回到他眼前。

而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也許程見夏忘掉的，不只是一場事故。

也許她根本忘了，當年她原本是要跟他一起離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