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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4,342 字 · 2026-04-06
店裡的鐵門拉下一半,晚鐘聲隔著潮濕空氣傳進來時,江既白還站在靠窗那張木桌旁。

桌面擦得半乾,昏黃燈光落在木紋裡,那只淺灰色卡套躺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什麼分量,卻像把整間店都壓得更靜。後廚洗好的碗盤倒扣在瀝水架上,水珠一點一點往下滴,砧板上還留著淡淡薑味,砂鍋裡剩的半鍋高湯溫度未散,白霧緩慢貼著鍋邊爬上來。

他把那張舊照片又翻過去。

等你忙完,我們就走。

字跡細瘦,尾筆有點急,分明是程見夏的字。他認得。從前她替店裡寫價目牌、替他在便條上記採買清單、在他那些根本算不上食譜的草稿旁邊補上材料與火候,都是這樣的字。她寫快了,某幾個字總會微微往右傾,像一個人心裡有風,站也站不住。

他盯著那行字很久,最後把照片重新放回卡套夾層,卻沒立刻闔上。

裡頭還有幾張名片、一張停車票根、兩張已經過期的超商收據,最深處壓著一小片泛黃的紙。江既白指尖停了一下,把那紙片抽出來,才發現是一張老車站的寄物牌,紅色號碼幾乎褪成粉色,只剩模糊的三十七。背面蓋著舊印,日期只看得清月份,六月。

他的呼吸微微一沉。

那一年也是六月。悶熱,午後常有雷陣雨,老街的石板路一曬就蒸出鹹潮味。她說等他忙完端午檔期,他們就先去台中,再往北,找一間小店做菜,或者乾脆租個小廚房,做他想做的菜,不做江家小館永遠賣得最好的那些,也不管街坊鄰居說什麼不合本地人口味。她說得輕鬆,好像離開一座活了半輩子的小鎮,只是拎著兩個行李箱跨上一班車。

那時他也信了。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周予安傳來的訊息,問他資料有沒有看,要不要先約下週試做外送菜單。

江既白看著螢幕,手指停了停,最後直接撥了過去。

周予安接得很快,背景還有站點裡此起彼落的系統提示音。「還沒睡?」

「你也沒有。」

「平台沒有打烊這回事。」周予安笑了一聲,隨即聽出他聲音不對,「怎麼了?」

江既白沒繞彎子。「她今天落了卡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我知道了,明天我——」

「裡面有照片。」

更長的沉默落下來,連背景那些提示音都像遠了些。過了好幾秒,周予安才低低開口:「你看到了。」

「字是她寫的。」

「嗯。」

江既白捏著那張寄物牌,指節泛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當年根本沒改主意?」

周予安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

江既白聲音很平,平得近乎冷。「周予安。」

「我知道一部分,不是全部。」周予安終於說,「既白,有些事我那時候也以為自己是在幫你們留餘地。」

「留到現在?」

「我不是故意瞞你到現在。」他頓了頓,「只是後來事情已經變成那樣,見夏又出了事,你也一句都不願再提,我再把當年的話翻出來,未必是救火。」

「那是什麼?」

周予安呼出一口氣,像是站在一條早晚要垮的橋上。「是把你們都推回去。」

江既白看著窗外夜色,街上早沒什麼人,遠處還有積水映著廟口燈火。「她那天,去車站了沒有?」

這一次,周予安回答得很慢。「去了。」

短短兩個字,像有人從背後重重推了他一下。江既白眼底神色終於裂出一道縫,裡頭翻上來的不是單純的怒,也不是喜,而是一種被多年認定徹底動搖後的茫然。

「你看見她?」

「我沒看見,是後來才知道。」周予安說,「我只知道,那天她確實去了車站,也確實等過你。」

後廚的水珠又滴了一聲。

江既白閉了閉眼。「那她為什麼——」

話到這裡,他忽然停住。

為什麼後來會說那種話,為什麼多年來像是真的不在乎,為什麼再見時她看著他,眼裡有陌生也有歉意,卻沒有一個完整的答案。

因為她忘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心口反而更沉。

周予安像知道他在想什麼,聲音也低下來。「既白,車禍不是她第一次忘事。你有沒有想過,她後來記不得的,也許不只那場車禍前後?」

江既白沒說話。

「我明天過去一趟。」周予安說,「有些事,再拖下去不行了。」

電話掛斷後,店裡重新陷入安靜。江既白把卡套合上,卻沒有放回桌面,而是收進自己外套口袋裡。他走進後廚,把火全關了,又站了很久,才聽見前面傳來拖鞋踩地的聲音。

林素琴從樓上下來,披著件舊外套,看見他還沒走,先皺了眉。「你是打算在店裡站到天亮?」

江既白把水槽邊最後一只碗擦乾,沒應。

她走近些,眼神落到他臉上,停了停。「你這個樣子,跟當年一模一樣。」

江既白手一頓。

林素琴拉開椅子坐下,語氣還是平常那種不怎麼柔軟的樣子,卻沒有平日的鋒利。「看起來像沒事,實際上心裡翻得像鍋裡滾水。問你,你又一句都不講。」

「很晚了,妳去睡。」

「我睡不著。」她看著他,「因為我知道,你剛剛一定看到了什麼。」

江既白終於抬頭。「妳知道?」

林素琴沒有正面答,只伸手去摸桌上那盞小燈的開關,燈影晃了一下,她臉上的皺紋便更深了些。「既白,我以前一直覺得,人只要活著,先顧眼前最要緊。家裡欠的、你爸留下的爛攤子、店裡一天不開就一天沒錢,哪一樣不是火燒眉毛。你那時候還年輕,總以為咬咬牙什麼都能扛,我就更不敢讓你走。」

「所以妳去找她。」

林素琴沉默半晌,算是承認了。「我去過。」

這句話落下來,反而沒有想像中炸開。也許是因為他心裡早有猜測,也許是今晚被照片和周予安那句「她去了」攪得太亂,已經沒力氣立刻去恨誰。

「妳跟她說了什麼?」

林素琴看著門外黑沉沉的街,聲音有點啞。「我叫她別拖著你。我說這家店要是沒了,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我還說,她要是真為你好,就讓你留下來。」

江既白站著沒動,只有下顎慢慢繃緊。

「我那時候以為,見夏聰明,也懂事,她會明白。」林素琴笑了一下,笑意很苦,「後來她沒跟我吵,也沒求我,就只是站在那裡,很安靜地看著我。她說,阿姨,我知道了。」

後廚鍋裡的餘溫像忽然全退了,冷意從地磚一路往上冒。江既白半天才開口:「妳憑什麼替我們決定?」

林素琴被這句話刺得肩背微微一僵,卻沒有反駁,只低聲道:「憑我是你媽,憑我那時候怕得要命。怕你走了,這個家散;怕你留下來,又一輩子怪我。結果兩樣我都沒躲掉。」

她抬起頭看他,眼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疲態。「我不是沒後悔。這些年看你活得像把自己封起來,我早知道錯了。可有些話一晚講不完,傷也不是一刀劃的。既白,你要怪就怪我,不要再拿你自己受罪。」

江既白沒說話,只把手裡毛巾慢慢摺起來,摺得方方正正,像非得抓住點什麼,才不至於讓那些洶湧翻上來。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老街的空氣被洗過一遍,微涼,帶著潮木頭和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江既白比平常更早開門,先把昨天剩下的高湯又煨上,再把白蘿蔔削皮切塊。刀起刀落之間,他腦子裡仍是那張照片、寄物牌、母親那句「我去過」,和周予安壓低聲音說出的「她去了」。

九點不到,門邊風鈴響了一聲。

程見夏站在門口,像走得有些急,髮尾帶著潮氣,風衣沒完全扣好。她看見他時先停了一下,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來得太早。

「我是不是打擾了?」

「還沒開始忙。」江既白把刀放下,「妳來拿卡套?」

她怔了怔,手下意識摸向包裡,這才露出懊惱神色。「我早上出門才發現不見了。原本想先打電話,可是……」

可是她不知道為什麼,最後還是自己走來了。

江既白沒替她接下去,只從口袋把卡套拿出來,放到一旁乾淨桌面上。「昨天掉在窗邊。」

程見夏走近,伸手拿起來時,眼裡有一瞬像鬆了口氣。她翻開檢查,先看名片,再看夾層,等那張照片露出邊角時,她動作忽然停住。

像是某種比意識更快的東西先認出了它。

她把照片抽出來,低頭看了幾秒,臉色慢慢變了。

「這張……」她喉嚨有點緊,「我一直帶著?」

江既白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程見夏把照片翻到背面,那行字落進眼底,她指尖微微發顫,像有什麼東西從很深的地方猛地撞上來。她皺起眉,另一手扶住桌沿,呼吸也亂了一拍。

江既白往前半步,「怎麼了?」

她搖頭,卻閉了閉眼,像在抵抗突如其來的暈眩。「我好像……看過這句話。不對,不是看過,是我寫的。」

「嗯。」

「可是我不記得為什麼。」她低聲說,聲音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慌,「我只記得很熱,街上很多聲音,有人在叫賣粽子,還有……還有車站廣播。」

她說到這裡,額角已冒出細汗,臉色也白了些。江既白伸手扶住她手臂,掌心隔著衣料也能感到她肌肉繃得很緊。

「別想了。」他聲音不高,卻比平常更沉,「先坐下。」

程見夏被他按到椅子上,還握著那張照片沒放。她抬頭看他,眼裡有種連自己都不敢確定的惶然。「既白,我是不是……本來要跟你去什麼地方?」

後廚的湯剛好滾開,咕嘟一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晰。

江既白看了她很久,才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到她面前。「先喝。」

她接過杯子,卻沒有動,只盯著他。「你知道,對不對?」

「我現在知道的,也不一定完整。」他說。

這句話讓她怔了下。程見夏原本以為,這些年最清楚真相的人一定是他,可此刻看著他眼底壓著的疲憊與動搖,她忽然明白,也許他握著的只是一塊殘缺的拼圖。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周予安拎著平板和兩袋早餐走進來,一進門就感覺到店裡氣氛不對。他視線掃過兩人和程見夏手裡的照片,腳步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把早餐放下。

「我就知道你們都沒吃。」他笑得還是那副圓融模樣,只是眼底明顯多了疲色,「來,豆漿跟鹹餅,邊吃邊談,不然等一下誰低血糖昏過去,平台可賠不起。」

沒人接他的玩笑。

周予安嘆了口氣,拉開椅子坐下。「好,看來是已經看到不該再拖的東西了。」

程見夏把照片放到桌上,聲音仍輕,卻很穩。「予安,你知道什麼?」

周予安對上她的目光,第一次沒有立刻把話圓過去。他沉默片刻,先把平板打開,調出昨天整理的外送試作表單,上面是江家小館幾道適合外送的菜:紅燒控肉便當、蘿蔔排骨湯、菜脯蛋、蝦猴蒸蛋,還有一欄待確認的「記憶系限定套餐」。

「先說工作的。」他說。

江既白冷冷看他一眼。「你現在還有心情講這個?」

「就是因為有些話一旦講開,今天什麼都做不了,所以更要先講。」周予安聲音不高,卻比平常更定,「你們都不是二十歲了。店要救,案子要推,真相也要面對。少一樣,後面全垮。」

這番話讓空氣硬生生穩住了一點。

程見夏低頭看那份表單,指尖還壓著照片一角。她很快進入工作狀態,像是在混亂裡本能地抓住一根繩。「控肉跟湯可以先做,但湯的胡椒量要固定,不然每次味道不一樣,線上體驗很難跟實體連結。蒸蛋不適合跑太遠,限定三公里內。還有,如果要做沉浸式餐桌,我想把你店裡這個窗邊位置保留下來,做成其中一個記憶節點。」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向江既白,聲音放得更緩。「不是消費過去。是因為有些東西,只有在這裡才是真的。」

江既白沒立刻反對,只問:「記憶節點要怎麼做?」

周予安見他肯接工作,才順著往下說:「線上那邊我們可以做一個老街聲景模組,把你店裡早午晚不同時段的聲音收進去,搭配菜色。實體端則是把流程標準化,讓外送不至於走味太多。」

「標準化」三個字一出,江既白眉頭便皺了起來。

「不是叫你做工廠菜。」周予安很熟悉他的點,立刻補上,「是把火候、克數、打包順序先定下來,不然你今天憑手感少一匙鹽,明天多半勺胡椒,線上口碑會很亂。」

程見夏接道:「先從三道開始試,不碰你最難複製的東西。昨天那碗湯可以列進體驗版,但必須先把底味定住。」

江既白沉默片刻,終於點了下頭。「中午試。」

這短短兩個字,已經算退讓。

周予安鬆了口氣,卻知道真正難的還在後面。他看向桌上那張照片,終究開口:「那年你們原本確實要走。見夏聯絡了台中的一間新開餐館,對方願意讓既白先去廚房學一段時間,她自己也找了工作,說邊做邊存錢。」

程見夏怔住,眼底一片空白裡慢慢滲出震動。

「寄物牌是你們那天先放在車站的行李箱。」周予安說,「兩個,一大一小。我陪既白去買的。」

江既白的手在桌下慢慢收緊。

「可是後來阿姨去找了見夏。」他沒有看林素琴不在的方向,只把話平平說完,「見夏到車站後,還是等了一陣子。至於後來為什麼變成你們看到的那樣,我知道的也不全。因為那天下午,見夏在車站外面摔了一跤,頭撞到護欄,送醫後短暫失憶過一段。」

程見夏整個人僵住。

「不是很嚴重,所以大家都以為只是驚嚇。」周予安看著她,語氣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自責,「但她後來對那段記憶一直很碎,尤其跟離開有關的,越想越亂。再後來你們吵了一次,話說得很重,事情就真的回不去了。」

店裡安靜得只剩湯滾的聲音。

程見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一個突然陌生的人。她一直以為遺失是從車禍開始,卻原來更早以前,命運就已經從她腦海裡悄悄挖走了一塊最要緊的地方。

她忽然抬手按住太陽穴,呼吸發緊。眼前像有碎光閃過,車站月台、濕熱的風、一只深藍色舊行李箱,還有她站在人群裡,一遍一遍看手錶,心跳快得像快要炸開。

「三十七號……」她喃喃道,「寄物櫃三十七號。裡面有一個白色保冷袋,還有你的刀。」

江既白猛地看向她。

程見夏的眼神卻有些失焦,像正被那些碎片拖進去。「你說,第一天不能空手去,廚師帶自己的刀,才像真正開始。」

她話音剛落,門外忽然有人影一晃。林素琴不知何時站在半掩的門外,手裡提著剛買回來的青菜,臉色白得厲害,像是把裡頭的話都聽見了。

她站在晨光與陰影交界處,嘴唇動了動,終於低低說了一句。

「那天,不只我去找過她。」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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