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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3,853 字 · 2026-04-20
人聲從一樓大廳整片湧進來,像熱浪一下撞上電梯門。

程見夏站在門內,手機還貼在耳邊,腳卻像被釘住了。大廳裡有家長牽著孩子往互動區走,施工人員推著箱車從側門進來,接待台後的電子牆正輪播那句她親手寫下的文案,字體乾淨漂亮,漂浮在虛擬餐桌投影上,越看越像某種諷刺。

周予安在電話那頭又問了一次,這回聲音壓得更低,也更緊。

「見夏,誰對妳說的?」

她視線掃過大廳,先走出電梯,沒往空的角落去,而是直接朝服務台旁邊的咖啡區走。那裡人多,玻璃明亮,至少誰想靠近都不容易藏。她在一張高腳桌邊停下,背後抵著柱子,才把那口卡在胸口的氣慢慢吐出來。

「我不知道。」她說。

周予安顯然一滯。「不知道?」

「不是敷衍你。」她指尖發冷,說得很慢,「像是忽然從腦子裡浮上來的。不是完整畫面,只有聲音,和一句話。我分不清是誰說的,也分不清是對我說,還是我當時站在旁邊聽見。」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這種安靜,比任何驚訝都更像承認。

程見夏心口一沉,盯著不遠處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低聲問:「你知道這句話,是不是?」

周予安沒立刻答。她聽見他像是走到一個更安靜的地方,背景裡原本模糊的人聲退了,只剩關門的輕響。

過了兩秒,他才開口:「我知道有人說過類似的話。」

不是否認。

也不是完整承認。

程見夏閉了閉眼,忍住那股翻上來的噁心感。「周予安,到現在你還要留一半?」

「不是留一半,是我得先確認妳現在記起來的是哪一段。」他語氣仍盡量穩,可那層一向圓融的外殼已經裂開一道縫,「見夏,妳聽我說,先別一個人亂動。白色廂型車和施工車證的事,我已經叫人去調展館停車場紀錄、進出刷卡、施工名單,另外也讓同事調周邊路口畫面。江既白那邊我會同步。」

程見夏抓住他刻意避開的地方。「那句話呢?」

周予安沉默片刻,終於說:「當年妳失約那天,既白不是沒去找妳。他去了。」

她背脊倏地繃直。

大廳裡的音樂還在播,電子導覽的提示音每隔幾秒響一次,可她耳邊像突然只剩這一句。

他去了。

這四個字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剖開她多年來最深的一層誤認。

「不是說他沒來嗎?」她聲音很輕,卻像被什麼硬生生刮過。

「妳以為他沒來。」周予安低聲說,「因為後來所有人都讓妳這樣以為。」

程見夏握著手機的手一點點收緊。「所有人,是誰?」

那頭又安靜了。她幾乎能想像他此刻的樣子,眉頭緊鎖,像多年來習慣站在中間的人,終於走到了再也躲不掉的那條線前。

「我、妳媽、既白他媽,還有……」他停了一下,「盛家那邊的人。」

她腦中嗡地一響。

盛家。

成功路一二七巷,舊印務行,紅色魚尾,展館裡被動過的檔案,塞進小館訂單夾的卡片,像一瞬全被這個姓串成一條繃得極緊的線。

她還想再問,餘光卻忽然在玻璃倒影裡看見一個熟悉身影。

陳紹鈞從中庭那頭走過來,沒有直直朝她走,只是停在互動裝置旁,像在看展牆。可他手裡的手機抬得太自然,螢幕朝下,拇指卻連續動了兩下,像剛發完訊息。

程見夏心底一冷,面上卻沒變。

「他下來了。」她低聲說。

周予安立刻反應過來。「陳紹鈞?」

「嗯,離我不到二十公尺。」

「不要看他,照常站著。我還有七分鐘到。」

「七分鐘太久。」她說。

說完這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她習慣先分析、先布局,哪怕心裡已經亂成一團,也會把所有情緒壓到最後;可這一刻她第一個想到的,竟不是再拖七分鐘,而是另一個人。

她幾乎是本能地問:「既白知道了嗎?」

周予安那頭頓了一下。「我剛已經傳給他了。」

幾乎同一時間,江既白的訊息跳了進來,只有三個字。

別亂走。

程見夏盯著那三個字,胸口忽然狠狠一縮,竟在這種時候覺得鼻酸。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太多年了,她到現在才知道,原來當年那場失約裡,並不是只有她一個人被留在原地。

她回了兩個字:知道。

回完,她把手機反扣在桌面,拿起桌上的紙杯,裝作正在等咖啡。陳紹鈞果然朝這邊走來,步子不快,神情一如既往地溫和,連停在桌邊的距離都恰到好處,不逼人,也不疏離。

「程顧問,還沒走?」他笑了一下,「剛剛看妳神色不太好,沒事吧?」

程見夏抬頭,迎上他的目光,也笑了笑。「可能冷氣太強,有點頭暈。」

「要不要叫人陪妳去醫務室?」他問。

「不用,老毛病。」她語氣平平,「陳顧問怎麼也還在?」

「施工端有一份動線圖要重對。」他說得很自然,視線落到她桌上的手機,停了不到半秒,又回到她臉上,「妳一個人?」

這句問得太輕,卻比直接試探更露骨。

程見夏垂眼笑了笑,拿紙杯喝了一口根本沒碰過的水。「不是啊,等人。」

陳紹鈞眼底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周經理?」

「不一定。」她把杯子放回去,抬起眼,「也可能是江老闆。」

他臉上的笑意沒有立刻消失,只是薄了一點。

這一下已經夠了。

程見夏知道自己賭對了。無論他是不是當年那條線上的核心,只要「江既白」這三個字能讓他表情變化,至少證明那句記憶不是無的放矢,甚至很可能就是整件事的關鍵。

陳紹鈞很快又恢復如常,甚至比剛才更客氣。「聽說江老闆最近小館的線上餐桌做得不錯,等展館正式上線,說不定能談更深的合作。」

「是啊。」她看著他,「前提是合作對象乾淨。」

兩人之間短短一秒,空氣像陡然收緊。

陳紹鈞笑了笑,像沒聽出來。「程顧問說話還是一樣直接。」

「跟老同學學的。」她道。

這句話明明沒點名,他眼神卻終於沉了一下。不是怒,是來不及完全掩住的警惕。

就在這時,大廳自動門開了,周予安快步走進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額角有汗,顯然是一路趕來。他先掃到程見夏,再看見陳紹鈞,神情只停了極短一瞬,便換上平穩得體的工作笑容。

「陳顧問也在。」

陳紹鈞轉過身,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周經理。正好,剛在關心程顧問身體。」

「她這邊我接手就好。」周予安語氣溫和,卻一步站到了程見夏身側,位置剛好把兩人隔開,「停車場那邊出了點小狀況,我還得請陳顧問幫忙核對施工單位資料。」

這句話一出,陳紹鈞眼底那絲防備終於清楚了些。

「現在?」

「就現在。」周予安笑得不變,「系統抓到一輛掛展館臨停證的白色廂型車,進出時間和申報紀錄對不上。館方很重視,畢竟這案子到收尾了,誰都不想出岔。」

陳紹鈞靜了半秒,才說:「好,我去看看。」

他走之前,目光在程見夏臉上停了一下,那一眼平靜得近乎無害,卻讓人莫名起寒意。等他轉身離開,周予安臉上的笑才徹底收掉。

「跟我來。」他低聲說。

程見夏沒問,跟著他往後勤辦公區走。一路上人聲漸遠,牆上的投影從熱鬧的餐桌畫面切成深海般的藍光,她腳步明明沒停,胸口那股不適卻一陣比一陣更重,像有什麼埋了很多年的東西終於鬆動,正一寸一寸往上浮。

進了小會議室,門一關上,她第一句就問:「當年到底發生什麼事?」

周予安站在門邊,沒有立刻坐下。他像是想了很久,最後先拿出平板,調出兩張畫面。

一張是展館停車場的監視截圖,白色廂型車停在側門,副駕車窗上果然貼著施工車證。另一張則是放大的進出名單,申請單位那一欄不是川岳,也不是館方,而是一家外包影像輸出工作室。

抬頭赫然就是成功路一二七巷那間改名後的公司。

「半個小時前剛調到的。」周予安說,「掛靠在外包名單下,這批施工證本來只核三張,現在多出一張複印件。館內有內應,已經能確定了。」

程見夏盯著那行字,指尖一點點發麻。「陳紹鈞?」

「還不能直接定。」周予安說,「但他至少知道這條線。剛剛我讓人去調三樓走廊監視器,妳開完會到下樓前這段,他一共看了三次手機,其中兩次對話對象是館內網域帳號,另一次是私人加密軟體,我們暫時調不到內容。」

說完這些,他終於抬頭看她,嗓音也低了下來。

「至於當年的事,我不能再全瞞了。」

他這句一出口,整個房間都像安靜了一層。

「那年妳和既白約在台中,不只是要走,也不是單純去談夢想。」周予安慢慢道,「妳記得你們想做一個把老味道帶出去的企劃,菜色、故事、影像、品牌,一起做。最早牽線的人不是外人,是盛家。」

程見夏眉心一跳。

盛家小館,鹿港另一間曾經風頭正盛、最後卻突然淡出市場的老店。她不是沒想過兩家有舊怨,卻沒想到一切竟從合作開始。

「盛家那時有個在台中的親戚做印務和餐飲文宣,想拿你們兩家的故事包成案子,往連鎖和展銷推。」周予安說,「妳那時在學品牌,既白會做菜,你們兩個被他們看上,不是意外。」

程見夏喉嚨發緊。「然後呢?」

周予安閉了閉眼,像終於要把一塊壓了很多年的石頭搬開。

「然後既白他爸欠的那筆錢,被人盯上了。」

這句話讓她心口猛地一沉。

「盛家那邊想低價拿走你們的東西,也想順便拿住江家。」他說,「那天約妳去台中的表面理由,是談企劃定稿,實際上還帶了合約和債務切結,要江家把小館招牌、配方和後續營利權一起綁出去。既白原本不知道細節,是後來聽到風聲,才臨時趕過去。」

程見夏只覺得耳邊轟鳴。很多破碎的畫面在這一刻突然往上翻,一間光線昏黃的辦公室,一張桌子,一個男人說話太快,她想起身,卻被另一道聲音壓住。

不要讓江既白知道,他來了事情會壞。

她臉色瞬間白了。

「是誰?」她啞聲問。

周予安看著她,沒有再躲。「是妳媽。」

程見夏整個人僵住。

「她那時知道妳一心想跟既白走,也知道江家欠債的事已經攪進來。」周予安說得很艱難,「她怕妳一腳踩進去,怕妳的人生跟著陷下去,所以先答應去談,想在妳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事情斷掉。妳偷聽到那句話,不是她對妳說,是她對盛家的人說的。她說,不要讓江既白知道,他來了事情會壞。因為既白一到場,就不可能讓江家簽那份東西。」

程見夏眼前一陣發黑,扶住桌沿才站穩。

原來她多年來記住的,不是警告她的話。

是大人們背著她替她做的選擇。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記憶裡那句話總帶著旁觀感,像隔著門板,像不屬於她;也明白為什麼從那之後,她只記得自己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最後只收到一句模糊的帶話,說江既白沒來,說他放棄了,說別再等。

「那既白呢?」她聲音抖得厲害,「他到了之後呢?」

周予安看著她,眼裡第一次有了很深的愧意。

「他到了,也闖進去了。」他說,「合約沒簽成,還鬧出了衝突。盛家那邊有人推搡,妳追出去時在樓梯口摔傷,後來又在回鹿港的路上出了車禍。不是大車禍,但撞到頭,那段記憶從那時起就開始斷。妳醒來後問過很多次,是誰來過、誰沒來過,可那時妳媽和林阿姨都覺得,既然已經鬧成這樣,不如乾脆讓妳們斷乾淨。」

他停住,喉頭動了一下。

「我也答應了。」

房間裡死一樣靜。

外頭遠遠傳來機器運轉和人說話的聲音,像隔著另一個世界。程見夏站在那裡,很久都說不出話。她不是沒有想過當年有人隱瞞,可她從沒想過,原來所有她最相信的大人與朋友,都曾一起把真相按下去。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下一秒,門被推開。

江既白站在門口,呼吸有點重,肩上還帶著店裡油煙和午後街口的熱氣,顯然是終究沒守住「別離店」這句分寸,還是來了。

他先看程見夏,見她臉色白得厲害,眼神瞬間沉下去,再抬頭看周予安,聲音低得發緊。

「你說了多少?」

周予安沒有躲,站直了,只回他一句。

「該說的,現在都得說了。」

江既白盯著他,眼底像有很多年壓住沒發的火,卻終究沒先發作。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程見夏面前,想碰她,手抬起來又頓了一下,最後只低聲問:「站得住嗎?」

程見夏看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她想起來的東西還是不完整,空白還是很多,可有一件事已經清清楚楚地落了地。

那年不是他沒來。

是他來了,卻被所有人從她的記憶裡一起抹掉了。

她望著他,嗓子啞得厲害,卻還是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江既白,你那天真的有來。」

江既白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否認,只低低應了一聲。

「我來了。」

這三個字落下的瞬間,她眼裡的淚終於掉了下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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