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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鹿港夜潮 · 故人歸 · 3,714 字 · 2026-04-17
那句話落下後,會議桌邊像有一層極薄的冰,無聲地結了起來。

冷氣吹得太足,投影光打在每個人臉上,連呼吸都顯得清楚。程見夏手裡那張名片樣張還停在指間,白底紅字,邊角整齊,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印刷物。可她知道,自己剛剛那句話已經丟出去,看似隨口,實則是在看誰先動。

陳紹鈞的失態很輕,輕到若不是她早有防備,幾乎會以為只是錯覺。

他先是眼神一閃,視線從她臉上滑到那張名片,再很快收回去。右手食指原本搭在文件夾邊緣,微微往裡扣了一下,像是不自覺用力。唇邊那點客氣的笑還在,卻薄了半分。

魏書銘先反應過來,伸手把自己那張樣卡翻過來看了一眼,語氣帶著點茫然的輕鬆,像想把場子接回正常軌道。「這地址是印刷端那邊給的吧?應該就一般合作廠商。程顧問以前做過那一帶案子?」

許婕也跟著低頭看名片,眉心微皺。「成功路一二七巷……川岳的長配合廠在那邊?」

她不是對著程見夏問,而是看向魏書銘。這反應比一句驚訝更有用,至少證明她先前未必知道細節。

魏書銘翻了翻手邊資料,愣了一下。「這批樣卡不是我直接下的,是視覺組發包,我只看了圖。」

「那等下把供應商資料補給我。」許婕說,聲音還算平穩,但筆尖已經在記事本上多停了一秒。

陳紹鈞這時才像把那一瞬的停滯抹平,溫聲接了句:「程顧問做品牌多年,見過同類地址不奇怪。印刷行很多都集中在舊城區,尤其是以前做餐飲文宣的。」

他講得太順,順得像早已替這句話準備好退路。

程見夏抬眼看他,神色依舊平和。「是啊,也可能只是我記混了。餐飲案做久了,地址、樣張、版面,常常會互相重疊。」

她說完,把名片樣張放回桌上,沒有再盯著那行地址不放,反而把投影往下一頁切。

「回到剛才的導覽動線。」她語氣穩穩的,像方才那點凝滯根本不存在,「如果沉浸式餐桌要成立,觀眾從看見,到拿到,再到坐下,三段情緒不能斷。第一段是被引入,第二段是辨識,第三段才是落座之後的共感。任何視覺符號如果太早把答案說完,情緒就會死掉。」

她一邊說,一邊把幾張場景參考圖切出來,眼尾卻始終留著一線餘光,看桌邊眾人的反應。

「所以導覽卡我建議不要做得太像菜單,也不要太像紀念票券。」她指著畫面,「它要像線索,不像答案。像是有人遞給你一張東西,讓你覺得自己要去找一桌飯,而不是被品牌硬塞進一段故事。」

說到「遞給你一張東西」時,她刻意頓了極短一拍。

陳紹鈞抬起頭,與她視線撞上,又很快低下去翻資料。

那一瞬間,她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扯了一下。

騎樓底下,日光被招牌切成一塊一塊的。有人把紙筒塞進誰手裡,紙面邊角刮過皮膚。保冷袋底部滴下來的水,在紅磚上砸出一個小小濕點。有人站在斜對面說話,語氣帶笑,像在哄人,又像在催。

這套會紅。

先別急。

還有一句,卡在更深的地方,怎麼都出不來。

她指尖一冷,卻沒讓情緒上臉,只順勢把話題再往下推。「另外,共用資料夾這兩天我會重新整理命名規則。現在版本太雜,外包端、館內端和品牌端混在一起,很容易誤抓錯檔。尤其如果有人只憑檔名判斷內容,會導致前置素材外流。」

桌邊有人嗯了一聲,有人開始記錄。這句話表面上是在談流程,實際上已經把問題擺到明面上。

許婕抬頭,神情比剛才更嚴了一些。「妳的意思是,現在權限有漏洞?」

「我的意思是,先當有。」程見夏語氣依舊不重,「我今天早上改過的內容,如果會議前就被人間接碰到,那我們最好不要再假設系統是乾淨的。」

會議室裡靜了兩秒。

這次連魏書銘都收了原先那點圓場的鬆快,坐直了一些。「我等下找資訊那邊拉權限紀錄。」

陳紹鈞慢慢點頭,笑意恢復得很完整。「這倒是應該。數位專案最怕的不是創意不夠,是版本失控。」

程見夏淡淡應了一聲,沒再追。他越穩,越說明剛才那一下不是她多心。

後半段會議,她不再直接碰地址,卻換了更細的方式往回試。

她問導覽卡的紙質,魏書銘說是視覺組選的,偏霧面,模擬舊票券觸感。她問紅色主視覺的原始稿是誰定的,許婕說最初方向是川岳提案,後來館方微調。她又問體驗區如果要加入「街口接物」的互動,品牌端會不會擔心過度寫實,陳紹鈞回得謹慎,只說要看具體執行。

每問一步,她都像在工作,不像在審人。

可會議室裡的人也漸漸察覺出不對。那些問題散得很開,卻都繞著同幾個東西轉:紙、紅色圖樣、命名方式、發包端、資料權限。

散會前,許婕直接拍板,今晚以前先凍結共用資料夾的對外編輯權,所有樣張回溯來源。這是她今天最果斷的一句話,說完還看了程見夏一眼,像是在表示這件事她接住了。

程見夏點頭,收起平板。「我晚點補一份版本清單給妳。」

眾人陸續起身,椅腳磨過地面,會議終於鬆動起來。陳紹鈞把資料疊好,站起來時,還是那副溫和有禮的樣子。「程顧問,妳剛剛那句『線索不像答案』,很有意思。之後如果要細化導覽敘事,我們可以再單獨對一下。」

程見夏看著他,笑意很淡。「可以。前提是資料版本乾淨。」

陳紹鈞也笑,「當然。」

兩人擦身而過時,她忽然聞到他身上極淡的一股味道,不是香水,更像紙張、油墨和某種潮濕布料混在一起的氣味。很輕,卻讓她太陽穴猛地一抽。

有人把一疊剛印好的東西拍在桌上。

紙邊還熱。

一個男人說,時間來不及了,先這樣出。

另一個聲音更遠,像從騎樓外傳進來,叫了一個名字。

既白。

她腳步一頓。

陳紹鈞已經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她。「怎麼了?」

「沒事。」她扶了下額角,笑得仍很穩,「冷氣太強。」

他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點頭離開。

人散得差不多後,程見夏才拿著平板走出會議室。三樓走廊比裡頭更安靜,長窗外是午後偏白的天色,遠遠能看見鹿港街廓一層一層低下去,舊屋頂和新招牌並排,像兩個時代勉強疊在一起。

她走到轉角,確認四下無人,才靠在牆邊慢慢吐出一口氣。

手還在抖,很輕,但她自己知道。

成功路一二七巷。

那不是單純見過。那是她的身體先認出了它。

她閉上眼,任由那幾個碎片重新往上浮。

騎樓。濕氣。某個紙筒。有人遞過來一張名片還是傳單,她一時分不清。保冷袋底部一直滴水,滴在鞋尖附近。她那時在等人,或者剛從哪裡趕來,心裡有火,因為有人失約,或者事情和原本說好的不一樣。

還有一句話。

不是「這套會紅」。

是另一句,更低,更近,像有人故意不讓旁人聽見。

不要讓江既白知道。

她猛地睜開眼,胸口一縮,冷汗一下冒出來。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予安。

她低頭點開,只見他傳來兩行字:查到一個名字。成功路一二七巷以前有家小型印務行,九年前改名,現在掛的是影像輸出工作室。舊登記負責人姓盛。

她盯著那個姓,呼吸頓時沉下去。

盛。

盛家。

不是確定,卻已經夠讓兩條線在眼前咬合。

她立刻撥給江既白。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背景裡有抽風機和鍋鏟聲,還有林素琴遠遠招呼客人的嗓音。那一瞬間,她竟莫名安了半口氣。

「開完了?」江既白先問,聲音低沉,壓得很穩。

「剛散。」她沒繞,直接道,「名片樣張上的地址是台中成功路一二七巷。周予安查到那邊以前有家印務行,舊登記負責人姓盛。」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只有油鍋哧的一聲。

「我知道了。」他說。

程見夏靠著牆,手指緊了緊。「還有一件事。我剛剛看到陳紹鈞,會議中段進來的那個品牌顧問。他看到那地址的反應不對,對我的原句也太熟。我懷疑他不是第一次碰這批東西。」

江既白聲音更低了些。「妳現在一個人?」

「在三樓走廊,等電梯。」

「別單獨跟他待太久。」

這句話很短,沒有多餘語氣,可她聽得出來,他是在壓著什麼才沒立刻說出更重的話。

她忽然想起他訊息裡那句先開完會,心口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酸得很淡,卻清楚。「我知道。你那邊呢?卡片查了嗎?」

「監視器拍到人,帽子口罩,看不清臉。周予安在調周邊路口畫面。」他停了一下,像是轉了個身,避開旁邊的人聲,聲音更近了些,「我媽想起一點事。以前我爸拿回來的名片,好像不只一張。有一張背面印過什麼企劃、文宣、影像之類的字樣,她記不清,但說也是紅色圖樣。」

程見夏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也在台中?」

「她說像是。」

兩人都沉默了一瞬。

這沉默不是無話可說,而是線索太多,一下全湧上來,反而要先找落點。

最後還是程見夏先開口,聲音很輕,卻比先前更穩。「既白。」

那頭沒有立刻應,只低低「嗯」了一聲。

她盯著電梯門上映出的自己,慢慢道:「有人在故意重現當年的東西。不是只想嚇我,也不是只想讓我想起來一點。他是在看我們會怎麼反應。」

電話那頭的呼吸沉了一下。

「所以我們不要再各查各的。」她說,「今天開始,線索都對齊。」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都察覺到,那不只是工作上的判斷。

是站隊。

是把原本隔在兩人之間那層多年未說透的霧,先往旁邊撥開一點。不是因為誤會都解了,而是因為有人已經踩進來,逼得他們不能再各守各的沉默。

江既白那頭安靜了兩秒,才回她:「好。」

還是一樣短,可那個字落得很重,像終於把什麼接住了。

電梯叮一聲到了。門打開,裡面空的。

程見夏正要走進去,忽然看見走廊另一頭有人影一晃。陳紹鈞站在飲水機旁,手裡拿著紙杯,正朝她這邊看來。距離不近,聽不見她電話裡說什麼,可那目光停得太久,不像巧合。

她腳步沒停,只低聲對手機說:「他還在這層。」

江既白立刻問:「看得到妳?」

「嗯。」

「下樓去人多的地方,別回空辦公室。我讓周予安過去。」

「你別離店。」她下意識說。

他像是被她這句話輕輕一拽,聲音低了些。「我知道分寸。」

程見夏進了電梯,轉身按下一樓。門緩緩合上前,陳紹鈞還站在原地,紙杯握在手裡,臉上的神情平得沒有一點破綻。

可就在門縫將合未合的最後一瞬,她看見他抬起另一隻手,像是在看手機訊息。螢幕亮了一下,上頭隱約閃過一個紅色圖樣。

像魚尾。

電梯門徹底闔上。

密閉空間裡只剩冷氣送風和機械下行的輕震。程見夏盯著樓層數字往下跳,心跳卻沒有跟著慢下來。她剛要再開口,手機那頭卻先傳來周予安的聲音,顯然江既白已經把通話切給了他。

「見夏,是我。」周予安語氣一如既往地穩,但比平常更快,「我剛拿到一段路口監視器,塞卡片的人出了小館之後沒往老街口走,是往停車場那邊去。三點零七分,上了一台白色廂型車。車身沒有公司字樣,但副駕車窗貼了一張臨停證。」

「哪裡的?」

那頭停了一下。

「元宇宙美食展館,施工車證。」

電梯下到二樓,微微一震。

程見夏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連呼吸都滯了一瞬。走廊的白光、會議桌上的名片、陳紹鈞過分自然的笑、共用資料夾裡被動過的檔名,忽然在同一條線上扣死了。

不是只有外面的人盯著他們。

是有人早就從館裡伸了手。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外頭人聲一下湧進來。她站著沒動,耳邊卻忽然又響起那句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低語,這次比剛才更完整,也更冷。

不要讓江既白知道,他來了事情會壞。

她臉色一白,手指死死攥住手機。

周予安在電話那頭立刻察覺。「妳怎麼了?」

程見夏抬起頭,看著一樓大廳來來去去的人,喉嚨發緊,聲音卻硬是穩住了。

「我好像,想起一句話了。」

她停了一下,才把那句原封不動地說出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下一秒,周予安的聲音變了,終於露出極罕見的一絲失措。

「誰對妳說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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