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海風從夾道口直灌進來，吹得梁素芬電話那頭的呼吸聲都像帶了顫。

林見川沒有立刻回頭看許澄意，只更穩地問了一句：“姑，這個姓許的人，你還記得什麼？”

梁素芬在那邊沉了一瞬，像是把很多年不肯翻的舊頁硬生生掀開。

“不是正式配方師名單上的人。”她低聲說，“當年啟衡做試製，外頭掛的是營養餐，裡頭真正碰配方的其實沒幾個。林家自己的老師傅做底，另外還請過一個外面的女人進來試手。不是長聘，像是臨時借來的。你爸說她懂老麵、懂發酵，也懂把普通原料調到適合病人入口。那時候他很重視她，還說若真能做成，將來要給她一個正式位置。”

許澄意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厲害，卻仍穩穩舉著手機。

她沒有插話，只是手指一點點收緊。

梁素芬繼續道：“可後來帳開始不對，回收單也亂了。你爸有一次拿著單子來找我，問我這名字是不是誰後補上去的。我看過，只覺得不對勁。那字不像正式簽收，倒像有人故意拿來頂責。你爸當時就把那幾張單子抽走了，說先別聲張。”

林見川聲音更低：“他為什麼壓下來？”

“因為那女人當時已經不在項目上了。”梁素芬道，“而且她不是林家的人，真鬧開，最先被推出去擋的就是她。你爸那陣子不是還跟資方僵著？他懷疑有人借外面人的名字做第二套單。可證據沒補全前，他不敢讓這名字先露出去。”

這句話落下來，設備房裡只剩冷庫機組低沉的嗡鳴。

許澄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卻沒有碎：“姑姑，你見過那個女人的臉嗎？”

梁素芬顯然聽出了她在旁邊，沉默了兩秒，才道：“見過兩次，都隔得遠。人瘦，話不多，頭髮總挽著，手很穩。第一次來時提了個舊布袋，裡頭裝的是自己記的發酵筆記。第二次我在試製間門口聞到一股很淡的桂花釀味，她從裡頭出來，圍裙角上沾著麵粉。後來……後來就再沒見過了。”

桂花釀味。

許澄意眼睫顫了一下。

她母親做老麵點心時，確實有用桂花酒調香的習慣。那是她小時候聞了很多年的味道。

林見川終於抬眼看她。那一眼沒有試探，也沒有躲閃，只是很沉地落在她身上，像要先把她從那口突如其來的深井邊拉回來。

“先記。”他說，“還不是結論。”

許澄意喉嚨發緊，卻還是點了頭：“我知道。”

夾道外那陣急促腳步聲已經逼近，下一秒，兩道手電光晃進來。

是保全主管和一名值夜的法務助理。

保全主管先看見地上鐵盆和撬開的夾層，臉色一變，立刻收住步子：“林先生，人控住了。外頭沒再跑出去第二個，東側排水平台下邊也搜過，暫時沒人。這位是您剛才叫我去接的周律助理，錄像和封存袋都帶來了。”

林見川應了一聲，指了指老陳頭：“先把他帶到門口，不准離視線，也別讓他碰手機。再叫兩個人守夾道口，沒我點頭誰都不許進。”

老陳頭腿都軟了，還想說什麼，保全已一左一右把人扶了出去。

法務助理姓周，是林家外聘律所裡資歷不深卻嘴很緊的一個年輕人。他進來先戴手套，視線掃過現場一圈，什麼都沒多問，只打開錄像設備，從門牌、牆面、夾層位置開始逐一拍起。

林見川一邊配合，一邊對梁素芬道：“姑，你那邊先別回病房。找個有人看得到你的地方坐著，把剛才來探口風的人長相記下來。我讓人過去接你。”

“我還撐得住。”梁素芬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那點硬，“你這邊要是翻到舊章盒裡那本藍皮出入記，就先別給外人看。裡頭有一頁，被我當年撕走半截。”

林見川目光微凝：“那半截在哪？”

“在我這。”她說，“當年不是我要爭什麼繼承。我是看出帳有問題，怕你爸一頭撞死在資方手裡，也怕有人拿老工人的簽字做假。我撕那半頁，是因為上頭有幾個真簽名，一旦流出去，最先倒楣的是底下做事的人。”

她停了一下，像終於把多年壓在胸口的石頭掀開了一角。

“見川，我不是沒懷疑過周敘。可那孩子後來回來找過我一次，說你爸當年想先保下來的人，不是那個姓許的女人一個，還有一個替她遞話、替她擋了一次簽字的人。那人要是被翻出來，你們林家和她家都得完。”

林見川握手機的手一緊：“誰？”

“我不知道名字。”梁素芬低聲說，“只知道是個年輕男人，在外頭跑對接的，不是廠裡正式編制。你爸當時說，那孩子是被捲進來的。”

林見川眼底有什麼沉沉一落。

周敘在電話裡那句沒說完的話，終於顯出第一層輪廓。

被先保下來的人，原來不只許姓配方師，還有一個年輕男人。

而那個人，極可能與當年那場所謂的背叛直接相連。

“我知道了。”林見川說，“你等我消息。”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立刻說話。

法務助理已經完成第一輪取景，開始在鏡頭下封存夾層物證。三隻留樣包、一個扁鐵盒、一串舊門禁卡、半張簽收單，全都分開裝袋、標記、錄時。

許澄意始終站在鏡頭之外的亮處，幫著補拍近景和順序。她的手已經不再抖，只是比平時更安靜。

林見川看著她，忽然道：“你要不要先出去透口氣？”

許澄意抬眼，眼神很清明：“不用。我要在場。”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如果真跟我媽有關，我更該看清楚每一步，不然以後誰說什麼都能替她定罪。”

這話說得不重，卻很直。

林見川點頭，沒再勸。

封存到那個扁鐵盒時，法務助理請兩人做現場見證。盒裡那幾張折得很緊的紙被一張張攤開，除了一張舊的試製流程表，還有兩頁手抄配方調整記錄，紙角泛黃，字跡卻很清秀利落。

許澄意看到第三行時，呼吸微微一滯。

那字她太熟了。

不是因為她能確定是母親寫的，而是因為那個“醒”字的右半邊，總會比一般人多拖出一小勾。她小時候抄作業，母親握著她的手改過很多次，她一直學不像。

她沒有出聲，只把鏡頭更近地壓下去。

林見川卻已看出她神色變化，低聲問：“認得？”

“像。”她說，“很像我媽的字。”

不像剛才那個半張簽收單那樣只是模糊起筆，這一次，已經是更接近的東西了。

可她仍沒有把話說死。

“只是像。”她重複了一遍，像在提醒自己，也提醒在場所有人，“她以前給人代記過帳，也替店裡老師傅抄過配方，字樣會被學。我得回去對她留下的本子。”

法務助理多看了她一眼，點頭，把那兩頁紙單獨編號封存。

接著輪到那串舊門禁卡。卡面大多磨損，只有其中一張背面還留著半枚貼紙。法務助理拿手電側照，終於看出上頭殘存的編碼。

EH—B2—07。

林見川眸光一沉。

啟衡的英文內碼，B2是老廠二層試製區的區域標記，07則不是普通工號，更像臨時外借通行卡。

許澄意盯著那串數字，忽然想起什麼：“我媽以前有一張照片，站在一個看不清牌子的走廊口。照片背面被她拿圓珠筆寫過一串很短的號碼，我小時候還問過是什麼，她說是借來的櫃子鑰匙編號。”

“多少？”林見川問。

“我記不全。”她皺眉，努力回想，“好像也有個七。”

法務助理立刻把這張卡單獨拿出，做雙面特寫。

就在這時，林見川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只有一句話。

別查門禁卡持有人，去找藍皮記錄第十七頁。

許澄意也看見了，眉心一緊：“這人知道你姑手裡有半頁，也知道今晚我們翻到了什麼。他不只是盯現場。”

“他還知道我們下一步會查哪裡。”林見川聲音平得很，眼神卻更冷，“不是局外人。”

他沒有回訊，只把畫面再次截圖。

法務助理也意識到事情已超出普通廠務舊案，低聲問：“林先生，這個號碼要不要立刻讓技術那邊查？”

“查，但不要走公開線。”林見川道，“先從基站和臨時卡入手，能拖多久拖多久。對方敢一直發，說明不怕被第一時間找上。”

許澄意忽然道：“也可能不是不怕，是他根本就在引我們走。”

她抬起頭，眼神已經從剛才的受震裡慢慢沉下來，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楚。

“如果他真想保護這些東西，前兩次就能說更明白。可他每次都只給半步，一半像幫忙，一半像試探。這種人不是單純的保護者，他是在確認我們到底掌握了多少。”

林見川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終於慢了一寸。

她沒有被“姓許”兩個字打散，反而在最亂的時候，把判斷拉回了正軌。

“你說得對。”他低聲道。

封存完物證後，保全主管進來回報：“老陳頭交代了一些。阿曼不是本名，她以前可能在老廠附近包裝線待過一陣，左手虎口有燙疤，說話啞，是因為早年做過甲狀腺手術。曾牌全名叫曾維城，原來跟物流園外包線混，後來替人做醫院夜送。杜會計以前就在啟衡項目邊上做過對帳，出事那年突然辭職。老陳頭說，他們三個不一定是同一路，但都認一個地方。”

“哪裡？”

“鎮北老街後頭那排舊倉房。”保全主管道，“以前林家試製的一些邊角料和舊設備暫放那兒，後來拆了一半，現在還剩兩間沒租出去。”

許澄意心裡猛地一跳。

鎮北老街後頭，再往前一條巷子，就是她母親當年做點心的小店舊址。

這條線終於不是散的了。

林見川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轉頭看她。

兩人四目相對，誰都沒有迴避。

很久以前，他們就是在小鎮那條老街分開的。一個覺得自己要先進城闖出樣子，一個以為感情比不上現實的路長。後來各自被城市的光和影推著往前，繞了那麼大一圈，竟又在同一個舊巷口附近，被一樁十多年前的舊事拽回原點。

只是這一次，他們都沒有再退。

林見川問：“你敢回去看嗎？”

許澄意抿了抿唇，聲音很輕，卻很穩：“我本來就該回去。”

她看了一眼被封好的那張門禁卡和兩頁配方記錄，慢慢道：“如果那個姓許的人真是我媽，我要知道她當年到底做了什麼；如果不是，我也要替她把名字從別人的手裡拿回來。還有我那本舊照片冊，還有她留在店裡櫃底的配方本，我一直沒敢細翻，現在得翻了。”

林見川看著她，忽然伸手，把她因為拍攝太久而冰冷的手指輕輕握了一下。

不是安慰，也不是試探，只是一個很短、很穩的力道。

“那就一起回去。”他說。

許澄意眼眶微熱，卻沒有躲。

保全主管見狀，很識趣地退到門口，只留下法務助理做最後一輪封條確認。

就在眾人準備撤出設備房時，法務助理忽然“咦”了一聲。

“林先生，這張流程表背面有壓痕。”

他把紙斜對著光，果然在背面的空白處看見幾行很淡的壓字。像是有人曾把另一張紙墊在上頭寫過東西，年深日久，墨沒留下，筆力卻把痕跡刻進了紙纖維裡。

法務助理拿出隨身的小炭粉板，極輕地掃了一遍，幾個字慢慢浮出來。

“北街七號後庫”
“藍本”
“勿交周”

最後三個字一出，設備房裡的空氣像是忽然又冷了一層。

勿交周。

是不要交給周家的人，還是不要交給周敘？

許澄意盯著那行字，只覺得心口狠狠一縮。

林見川卻沒有被情緒先拖走。他沉默了兩秒，才道：“把這張也單獨封。今晚所有東西不回廠部保險櫃，直接送律所異地保管。”

法務助理點頭：“明白。”

林見川又拿起手機，終於撥出了那個今晚被切斷過一次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周敘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像早就坐在某個黑著燈的地方等著這一通。

“你翻到什麼了？”他先問。

林見川聲音冷得沒有起伏：“我翻到有人寫，藍本勿交周。你現在告訴我，這個周，是你，還是周家？”

電話那頭靜了很久。

久到許澄意幾乎能聽見海風穿過夾道時掠起的空響。

然後，周敘終於低聲說：“如果你們已經看到這句，就別再去找我問當年的版本了。去北街七號後庫，找藍本。那裡面有你爸沒來得及公開的原始試製記錄，也有那個姓許的人真正簽過的一頁。”

他停了一下，聲音裡第一次明顯透出疲憊。

“見川，這次你要是再晚一步，很多人就真的白扛了。”

電話斷掉時，屏幕上映出林見川沉冷的側臉。

海風還在吹，冷庫機組還在低鳴，設備房裡燒焦和舊紙混在一起的味道一點也沒散。

可所有分散的線，終於都開始朝同一個方向收攏。

鎮北老街，北街七號後庫，藍本。

還有那個被藏了很多年的“許”字，正等著他們親手去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