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梁素芬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把倉庫裡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平衡切開了。

林見川幾乎沒有停頓，轉身就往外走。

“哪間？”

“你爸辦公室後面的財務內室。”梁素芬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音一下一下像釘子，“我剛去拿去年審計底稿，櫃門縫不對。”

許澄意也跟了上去。她沒再追著說周敘電話的事，只把手機攥得更緊，步子跟得穩。走廊裡的人都下意識給他們讓開，幾個剛從食堂回來的員工端著餐盤站在原地，眼神裡那種不安已經藏不住了。

外頭風很大，海潮味混著廠區常年的鹵料氣，一路灌進辦公樓。樓下還有議論聲，隱約夾著幾句“媒體”“網上又爆了”“是不是要裁人”。林見川沒回頭，臉色比剛才在會議室裡更冷，整個人像是突然收緊到極致，只剩下判斷和動作。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頭有兩個財務人員站在一旁，神色發白，不敢出聲。

梁素芬進去後直接把門關上，反手落鎖。

“誰都沒碰？”林見川問。

“我到的時候只看了一眼，沒動。”梁素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裡看，“你自己看。”

辦公室後側隔著一道木格門，裡頭是財務資料間，平時只放部分紙本檔案和一只嵌進牆裡的保險櫃。保險櫃表面沒有明顯撬痕，連金屬邊都乾淨，像只是被人平平整整地開過又關上。可桌面上原本壓在一摞檔案上的鎮紙歪了半寸，抽屜也沒有完全推到底，這些細微的錯位，對不熟悉的人來說根本看不出異樣，對梁素芬這種把每張報表放哪一格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卻足夠刺眼。

“不是外人硬闖。”她聲音發緊，“像是知道流程，知道中午這段樓裡人最亂，也知道哪個角度的監控拍不到這扇內門。”

林見川蹲下來看了一眼鎖孔，伸手碰了碰門把，又站起身，先去看牆角的監控指示燈。

燈亮著。

“監控室查過沒有？”

梁素芬冷笑了一下，笑意裡卻沒有半分輕鬆。“剛讓人去調了。你猜怎麼著，十一點四十到十一點五十，正好這一層走廊黑屏。”

許澄意聽到這裡，眉頭一動。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提前把時間都量好了。

林見川沒說話，只轉頭看向旁邊那兩個財務員工。“誰先發現姑姑進來的？”

其中一個年輕女孩結結巴巴地說：“是，是我。我去送章給梁總，梁總說要進裡間拿資料，結果剛一開門就讓我們都別動。”

另一個年長些的男會計忙接上：“中午前後辦公樓人進出不少，股東剛走，採購那邊也來蓋過章……可這裡平常真的沒什麼人能進，鑰匙只有梁總手裡一把，林董那邊一把。”

“密碼呢？”許澄意忽然問。

男會計愣了愣，看了梁素芬一眼，不敢答。

梁素芬冷著臉，“密碼只有我和我哥知道。”

話音落下，屋裡靜了一秒。

林見川看著保險櫃，眼底沉得厲害。林父病倒後一直在醫院，這段時間根本沒來過廠裡。也就是說，今天有人能把櫃子打開，要麼拿到了密碼，要麼這個“只有”本身就不成立。

“先清點。”他說，“一樣一樣對。”

梁素芬點頭，從包裡拿出手套，扔給他一雙，又自己戴上。她雖然臉色難看，動作卻恢復得很快，像是那一瞬間的失控已經被她硬生生壓回去，只剩下多年在帳上廝殺出來的利落。

保險櫃打開時，金屬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裡頭東西不多，分成幾層。上層是近兩年的董事會文件備份、銀行授信文件、幾本舊賬冊。中層是幾份原始合同和蓋了章的紙本對帳單。最下層有一個防潮文件袋，袋口封條被動過，但又重新貼回去了。

梁素芬看到那袋子，臉色立刻變了。

林見川注意到她的反應，“裡面是什麼？”

她沒立刻答，伸手把袋子拿出來，放到桌上拆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紙，最上面是一份三年前的渠道對帳明細，再往下是幾份借款協議和一份手寫的原料延期付款承諾。每張紙都還在，順序卻亂了。

梁素芬一頁一頁翻，翻到第三份時，手指忽然停住。

“少了一張。”

“什麼？”

“不是整本賬少，也不是合同少。”她抬眼看向林見川，神情第一次真正有了裂紋，“是三年前九月二十七號那張補充對帳單。”

這日期像一枚釘子，瞬間把空氣釘得發緊。

許澄意立刻把自己手機上的匿名郵件截圖翻出來，走到桌邊。“你看，是不是和這個時間接近？”

林見川接過手機，截圖裡顯示的是三年前九月底幾筆異常資金往來，其中一家渠道商名字被模糊處理過，但還能辨出兩個字的輪廓。林見川盯了兩秒，低聲道：“盛源。”

梁素芬猛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

“當年最後一批大單撤單前，盛源先拖了我們七天貨款。”林見川把手機放回桌上，“後來他們說是上游結算出問題，但七天後不是補款，是直接發函終止合作。那時候資金鏈已經開始緊了，這一刀捅下來，後面抽貸和供應商催款才會一起跟上。”

許澄意聽著，心裡那根線越收越緊。她原本只是憑直覺覺得當年的事不乾淨，現在卻能感覺到，它根本不是單一的撤單事故，而像一連串早就設計好的連鎖反應。

梁素芬把那幾張紙重新排開，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那張補充對帳單上，有盛源要求延後回款的手寫確認，還有一筆臨時折讓。金額不大，但足夠證明他們在正式發函前就有異動。那份東西當年我沒放進常規審計資料，就是怕鬧大了影響供應商信心。”

“現在被拿走了。”林見川說。

“或者被拍走了。”許澄意補了一句。

三人都沉默下來。

如果只是偷，為什麼不乾脆整袋帶走？如果只是威脅，為什麼偏偏拿走這一頁？這更像是有人很清楚自己要找什麼，甚至可能早就知道它一直被梁素芬藏在這裡。

林見川抬手按了按眉骨，聲音仍然穩，“還有別的異動嗎？”

梁素芬繼續檢查，翻到一疊銀行文件時，冷聲道：“授信備查還在，壞賬明細也在。對方不是衝現在的上市材料來的，是衝三年前來的。”

這句話一出，屋裡那股壓力忽然更實了。

不是針對一次危機公關，不是單純要逼林家低頭，而是要把根子掀開。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急而亂。梁素芬皺眉去開了一道縫，外頭是保安隊長，額頭上都是汗。

“梁總，外面來了幾個自媒體，說要採訪舊廠安全問題，攔都攔不住。還有兩個供應商堵在門口問款，工人那邊情緒也有點起來了。”

梁素芬臉色發青，“誰讓他們進來的？”

“說是跟著配送車混進來的，現在門口一堆手機拍著。”

林見川走過來，“先別跟他們衝突，把人請到接待室，任何人不准單獨接受採訪。通知生產線照常，別讓工人停工圍觀。供應商先由採購和財務接待，我十分鐘後下去。”

保安隊長像抓到主心骨似的，立刻點頭跑了。

門一關上，許澄意看著林見川，忽然明白他真的已經站到了那個位置上。不是被誰推上來的代班，不是回家幫忙幾天的兒子，而是這間廠子出事時，所有人下意識等他決定的人。

可這種站穩，代價幾乎是硬生生被逼出來的。

“我先把外面的輿情走向再看一遍。”她說，“現在幾個帶節奏的大號文案很像一批人出的稿，關鍵詞太一致。要是有人拿三年前的舊事準備再燒一輪，可能不會只在線下動手。”

林見川看她一眼，“你先別在自己平台發聲。”

“我知道。”許澄意點頭，“現在我一出聲，只會讓人覺得是綁立場。可我可以幫你看誰在推，還有誰在故意放料。”

梁素芬把文件重新收好，忽然問：“你剛才說，昨晚周敘給你打過電話。他說了什麼？”

這問題終於落下來。

許澄意安靜了一下，才把記憶裡那通電話重新捋出來。

“他一開始沒說重點，只問我最近是不是在查林家的事，還問我有沒有收到什麼不該收到的東西。”她抬眼，看向林見川，“我沒正面答。他就說了一句，別捲進來，這次不是你能控的場。”

梁素芬冷笑，“倒像是在做好人。”

“後面呢？”林見川問。

“後面我問他，這次到底是誰在做局。他沉默了幾秒，只說，見川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翻舊帳，是先保住工廠。還說……”她頓了頓，“還說有些東西一旦翻出來，傷的不只是一家公司的股價。”

梁素芬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

林見川捕捉到那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卻沒立刻追問。他太了解此刻的節奏，逼問梁素芬只會讓她更硬，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能落地的線先抓住。

“他像是在提醒你。”許澄意低聲說，“又像是在試探我到底知道多少。”

“也可能兩者都有。”林見川說。

他說這話時沒有明顯情緒，可許澄意還是聽出了那種壓得很深的冷。周敘對他來說從來不只是商場對手，還是曾經知道他軟肋、也親手碰過那道軟肋的人。越是這樣，他越不會輕易讓情緒浮出來。

梁素芬坐到椅子上，像是終於被這一連串事情拽得有些疲了。她看著桌上那個被拆開的防潮袋，半晌才說：“三年前那會兒，你爸其實不是沒想過報警，也不是沒懷疑有人裡應外合。可那時候廠子本來就快撐不住了，再鬧下去，銀行和供應商會一起踩。後來我替他壓了。”

“你替他壓了什麼？”林見川問。

梁素芬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有了猶豫。

“有一筆錢，不在明面賬上。”她說得很慢，“是我點頭挪的，用來先墊工人工資和原料款。那筆錢走得不合規，但不這樣，老廠那個月就得停。你爸知道，最後也默認了。這事要是當年鬧開，別說上市，林氏連牌子都未必保得住。”

許澄意怔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梁素芬為什麼對這些紙本看得比命還緊。她守的不是一頁賬，是那次踩著規則邊緣換來的一口氣。這口氣讓工廠活了下來，卻也留下了誰都不能輕易碰的舊傷。

林見川沒有立刻責怪，只問：“那張補充對帳單，會把這筆錢牽出來？”

“有可能。”梁素芬閉了閉眼，“盛源那筆延款後面，接的就是我臨時拆借填進去的週轉。紙面上做過平，但是順著查，能查到痕跡。”

屋內一時只剩下空調細弱的風聲。

外頭走廊又有人跑過，樓下似乎傳來更大的吵嚷。世界沒有給他們哪怕五分鐘把舊事慢慢拆開的餘地，所有壓力都在同一時間往這間屋子裡擠。

林見川終於開口，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姑姑，這件事先只限我們三個知道。你把當年所有相關紙本和電子留痕列清單給我，別再自己藏。監控、門禁、今天接觸過這層的人，我全查。還有，這裡從現在開始換鎖，所有資料轉移到新保管點。”

梁素芬看著他，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頭。

這一點頭，不只是同意安排，還有一種終於肯把部分權柄交出來的意味。

許澄意把手機收起來，“匿名郵件裡除了截圖，還有一串被刪過的轉發路徑，我可以試著還原發件節點。那家渠道商盛源，我也可以先從公開信息和短視頻商業圈的人脈查，他們這幾年如果跟資本方走得近，線上應該有痕跡。”

林見川看向她，“會很麻煩。”

“我不怕麻煩。”她說這句話時聲音不大，卻很穩，“你不是也說過，值的東西才麻煩。”

這話很輕，落下來卻讓屋裡那股硬冷的氣稍微鬆了一點。林見川看著她，眼底像有什麼動了一下，卻終究只是低聲說：“好。”

就在這時，辦公室座機忽然響了。

那聲音在安靜裡格外刺耳。

梁素芬離得最近，伸手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立刻沉下去。她沒說話，只把聽筒遞給林見川。

“找你的。”

林見川接過，“哪位？”

那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微弱的呼吸聲。幾秒後，周敘的聲音傳過來，依舊體面，依舊不急不緩。

“見川，聽說你們那邊出了點狀況。”

林見川神色不動，“你消息挺快。”

“這個圈子裡，壞消息總是跑得比車快。”周敘淡淡道，“我只是提醒你一句，別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保險櫃上。真要動你們的人，不會只進一次門。”

許澄意站在旁邊，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全部內容，卻從林見川微微收緊的下頜看出了不對。

“你知道什麼？”林見川問。

周敘停了停，才說：“去查你們老廠的夜班出貨單，尤其是三年前九月底那一周。還有，問問你們那位開了二十年車的老司機，昨晚是不是見過不該見的人。”

這句話說完，電話那頭便只剩下忙音。

林見川放下聽筒，整張臉比剛才更冷。

“他說什麼？”梁素芬立刻問。

林見川看向她，又看了許澄意一眼，聲音低沉，“昨晚有人來過老廠。還有人見到了。”

窗外的風猛地撞上玻璃，發出一聲悶響。像有什麼埋在舊年月裡的東西，終於開始一寸一寸鬆土，準備翻出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