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電話掛斷後，屋裡靜了不過兩秒。
那兩秒像繃到極限的弦，下一瞬就要斷。
林見川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穩。
“姑姑，你留在這裡，立刻把內室所有紙本分三類。第一類是三年前九月底到十月初的對帳、出貨、渠道回款；第二類是涉及盛源的全部往來；第三類是你剛才說的拆借痕跡。缺哪一頁、哪份有副本、哪些人碰過，你都標出來。”
梁素芬眉心緊繃，“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挑兩個最信得過的人。”林見川看了一眼站在門邊那兩個還發白的財務員工，“只許做事，不許問話。今天誰敢把消息再漏出去，我先從辦公樓裡查。”
那年長的男會計連忙點頭，年輕女孩也下意識挺直了背。
林見川轉向她，“監控黑屏的時間段，複製原始記錄，不准只給我剪好的片段。讓資訊部的人現在過來，走廊、樓梯口、後門、配電箱，都查。”
“好。”女孩急忙應下。
“換鎖。”林見川又道，“這間、內室、我爸辦公室，今天之內全部換。舊鑰匙回收，密碼重設，只留三份權限。”
梁素芬看著他，像是還想問周敘那通電話的意思，最後卻只是短促地說：“我盯著。”
林見川這才看向許澄意，“你跟我去老廠。”
梁素芬皺眉，“她去做什麼？”
許澄意先一步答了，語氣溫和，卻沒有半點退意。“周敘既然會打給我，也知道我在查，代表線上的風向和舊事不是兩條線。我去現場看，回來才知道怎麼拆輿情節奏。還有匿名郵件，我路上就能繼續追。”
梁素芬盯了她一眼，那眼神仍有審視，但沒再反對。
外頭走廊忽然傳來更亂的腳步聲，夾著幾句抬高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樓下堵住了前台。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便箋吹得翻起一角。
林見川邁步往外走，邊走邊拿出手機撥號。
“陳策，帶保全部去樓下，只做兩件事。第一，把自媒體和不相關的人隔在大門外，誰直播誰拍照你別動手，但不能讓他們進生產區。第二，把供應商代表請到接待室，我二十分鐘後給他們答覆。先穩住，別承諾付款節點。”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我知道他們急。”林見川語氣平平，“急也得排隊。”
他掛了電話，又撥另一個號碼。
“老趙今天在不在老廠？”
這次那頭反應很快，顯然是車隊的人。
“在？好，把人先留住，別讓他走，也別驚動他。說我查昨晚的車。”
他收了手機，走到樓梯口時，許澄意終於問出來：“周敘為什麼會知道得那麼準？”
林見川腳步沒停。
“如果他只是聽到風聲，不會直接點三年前九月底，也不會點老趙。”他下樓的步子又快又穩，“他不是知道有人動了保險櫃，就是知道櫃子裡原本有什麼。”
“那他是在提醒你，還是在牽著你往他想讓你查的方向走？”
“都有可能。”
許澄意看著他側臉。樓梯間的光線忽明忽暗，把他原本就冷峻的輪廓壓得更深。他像一塊被火反覆燒過的鐵，表面沉靜，內裡卻一直是燙的。
“你信他說的話嗎？”她又問。
林見川沉默了一下。
“我信他不會無緣無故打這通電話。”他說，“至於他想救誰、害誰，現在還不好說。”
兩人下到一樓時，前台外已經鬧成一片。
玻璃門外聚著好幾撥人，有拿著手機開直播的小主播，鏡頭懟著廠牌不停說“林氏疑似財務黑洞”“老牌食品企業上市前夜爆雷”；也有幾個供應商模樣的人在和保全爭執，聲音高得整層都聽得見。
“我們的貨款壓了兩個月了，現在網上都這樣傳，誰敢不來問清楚？”
“問清楚可以，但不能堵門。”陳策額頭全是汗，正攔在中間，“林總等會兒下來給答覆。”
“哪個林總？老林都進醫院了，現在誰做主？”
這句話剛落，林見川已經從樓梯口走出來。
他沒提高聲量，只站在那裡看了一圈，人群自己就安靜了一瞬。
“我做主。”他說。
門外幾個直播鏡頭立刻轉向他，補光燈晃得人眼睛發刺。陳策剛想上前擋，林見川抬了下手，示意不用。
“供應商代表進接待室，其他人留在外面。林氏今天照常生產，該驗的貨照驗，該發的車照發。至於網上的消息，我們會出正式說明。”他目光掃過幾個正興奮對著鏡頭的人，“造謠也好，轉發也好，記得把源頭留好。”
這話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試探的冷硬。幾個原本想追問的人反倒噎了一下。
許澄意站在他身後，看見有主播認出了她，眼睛立刻亮了，像聞到熱點的獵犬。
“那不是許澄意嗎？她怎麼在這兒？是不是林氏真找主播公關了？”
“澄意姐，能不能說兩句？你之前是不是就在推他們家產品？”
許澄意腳步一頓，卻沒有轉身接話，只壓低聲音對林見川說：“我一旦現在開口，話題會變成我和你們綁定洗地。”
“我知道。”林見川說，“先走。”
兩人從側門出去，上車時，海風夾著潮濕的鹹味直往人衣領裡鑽。辦公樓那片喧鬧被暫時隔在車門外，可壓力沒有減少半分，只是換了一種更沉的形狀壓在胸口。
去老廠的路不遠，卻堵得厲害。
沿海這座城新區的高架下，貨車、網約車和外送電動車擠成一團，車窗外一半是剛建好的玻璃幕牆，一半是老舊的倉庫和低矮廠房。城市像被兩種速度生生撕開，一頭拚命往前，一頭還拖著舊日的喘息。
許澄意低頭看手機，手指飛快滑動。
“匿名郵件不是普通群發。”她說，“發件服務器做過跳轉，但中間有一個落點很怪，像是從短視頻MCN公司常用的商務節點出去的。我在查是哪家。還有盛源，我翻到兩年前他們投過一家快消代運營公司，那家公司後來被啟衡資本控股。”
林見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啟衡背後就是周敘那邊的人？”
“明面上不是他持股，但他跟啟衡合做過幾個項目，圈裡知道的人不少。”許澄意抬頭看他，“如果盛源早就跟那邊有關，三年前撤單就不一定只是商業判斷。”
林見川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只剩導航機械的提示音。許澄意側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們剛到城市打拚時，也曾一起坐過這樣的車。那時他窮得把每一筆打車費都算得很清，卻還會為了送她回直播基地多繞半個城。後來他們分開，不是不喜歡了，而是每個人都被現實往自己的戰場上推，誰也沒等誰。
她收回目光，聲音放輕了點。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直接去找周敘？”
林見川看著前方，“想過。”
“但你不會。”
“現在找他，等於承認我被他牽著走。”他頓了頓，“我更想知道，他是從哪裡看見這盤棋的。”
老廠比新廠靠近鎮口，圍牆舊，門衛室也舊。車剛停下，鐵門邊的大榕樹葉子就被風刮得哗哗作響。這裡不像新廠那邊那麼多人圍堵，卻有種更沉的靜，像很多事都被壓在這片老地方的磚縫裡，不聲不響地積了好多年。
門衛老陳一看見林見川就站起來，神色不太自然。
“川、川子，你來了。”
林見川沒寒暄，“昨晚誰值班？”
“我和阿勝輪的，我守前半夜，他守後半夜。”
“監控呢？”
老陳喉頭動了動，“後門那個探頭昨晚又跳線，今早我正想報修。”
許澄意聽見“又”字，眉心一動，默默記下。
林見川看著他，“昨晚有沒有外車進來？”
“沒有登記的沒有。”老陳答得很快，快得反而顯得虛，“就、就一輛咱們自己的舊麵包車，半夜進來取過東西。”
“誰開的？”
老陳沒立刻答。
林見川聲音更低了些，“老陳，你在這兒守門十五年，我不想從別人嘴裡聽。”
老陳額上滲出汗來，半晌才說：“不是外人，是廠裡的人。我沒敢攔。”
“誰？”
“我……我只看見副駕那個像阿芬總的人。”
許澄意心口微微一跳，下意識看向林見川。
林見川臉色沒變，眼神卻沉了下去。“你看清了？”
“太晚了，路燈也暗，我不敢說死。”老陳趕忙補了一句，“但身形、頭髮，都像。開車的是老趙。”
這句話落下，門衛室裡只剩風從窗縫灌進來的細響。
梁素芬昨晚來過老廠？
如果是真的，她剛才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提？
林見川沒在門衛室多停，直接去了裝卸區旁邊的小車隊辦公室。老趙正坐在裡頭抽悶煙，見他進來，手一抖，煙灰掉了一褲腿。
老趙五十多歲，給林家開車跑貨線二十年，從林見川讀書時就認得他。此刻他那張常年曬得發黑的臉繃得厲害，一看就是早知道躲不過這一問。
“昨晚去哪了？”林見川開門見山。
老趙把煙按滅，粗糙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阿川，我不是故意瞞你，是有人交代我別說。”
“誰交代的？”
老趙嘴唇動了動，卻先看了許澄意一眼。
許澄意明白他的意思，主動往後退了半步。“你說，我不插話。”
老趙這才低聲道：“是你爸。”
這句話像塊石頭，直直砸進屋裡。
林見川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裂紋。“我爸在醫院，怎麼交代你？”
“前天你爸醒著的時候，給我打過電話。”老趙聲音越來越低，“他讓我昨晚十二點去接個人，從後門進，不走登記，也別讓別人知道。拿了東西就走。還說不管你問不問，都先別講。”
“接誰？”
老趙咬了咬牙，“你姑。”
許澄意呼吸一滯。
林見川沉默得可怕，像是連怒意都被壓進了最底下，只剩一層冰一樣的平靜。“拿什麼？”
“我沒看清全，只看到她從舊倉後面那間小庫房抱出一個鐵盒，還有一袋紙。”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她上車後一直沒說話，到了鎮口，才讓我把她送去醫院後門。鐵盒她自己拿著，紙袋讓我燒了。”
“你燒了？”
“我哪敢真燒。”老趙急忙站起來，彎腰從辦公桌最底下拖出一個舊工具箱，手忙腳亂翻開夾層，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我就怕有一天要對賬，偷偷留下了。”
林見川接過來，袋口一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出貨聯單和兩張手寫便條。紙邊潮了又乾，乾了又潮，摸上去發脆。
許澄意湊近，看見最上面那張聯單的日期正是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
收貨方那一欄印著盛源渠道部，數量、批次都寫得清清楚楚，唯獨最關鍵的一行被人用藍筆手工改過。原本的“夜班補發”被改成了“樣品調撥”，旁邊蓋了個模糊不清的章。
而在聯單最下方簽收人一欄，竟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縮寫。
ZX。
許澄意盯著那兩個字母，背脊一陣發冷。
老趙看不懂她的反應，只顫著聲音補充：“那晚的貨，其實沒走平時的線。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爸親自站在庫門口盯著裝的。裝完後，他還把其中兩箱又搬下來，說不發了，留著。”
“留在哪裡？”林見川問。
“就是舊倉後面那間小庫房。”老趙指了指外頭，“昨晚你姑也是去那裡拿東西。”
林見川捏著聯單，指節發白，卻依舊沒有失控。他像是終於摸到一根埋在亂線裡的主繩，越是這樣，反而越不能亂拉。
“帶我去小庫房。”
老趙不敢耽擱，立刻在前面帶路。
小庫房藏在舊倉和鍋爐房中間，平時堆的都是過季包材和壞掉的展示架，門鎖鏽得厲害，像很多年沒正式開過。可走近了就能看見，鎖孔周圍有新鮮的刮痕，門下還殘著一點昨夜雨水踩出的泥印。
老趙拿鑰匙的手都在抖，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門一開，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舊紙味撲出來。屋裡昏暗，角落裡堆著一排舊木箱，最裡面空出一塊地方，地上有明顯拖拽過的痕跡。像是原本放在這裡的東西，昨晚被人搬走了一件。
許澄意蹲下去，手電往地上一照，看到木屑裡壓著半截撕開的標籤紙。
她伸手捻起來，輕輕展平。
上面只剩一行不完整的字。
啟衡項目樣品封存。
她抬起頭，和林見川的目光正撞在一起。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那一瞬，很多東西像忽然有了輪廓。
三年前的夜班出貨、盛源撤單、被手工改掉的聯單、周敘不該出現的縮寫、梁素芬深夜來取走的鐵盒、林父提前交代老趙閉嘴，還有這間小庫房裡被拖走的“啟衡項目樣品封存”。
原來那年的事，未必只是林家資金斷裂後的一次狼狽自救。
它更像一場被很多人共同參與、又被很多人一起掩埋的交換。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把門吹得輕輕一晃。老趙站在門邊，臉色灰敗，像是終於把壓了三年的石頭吐出來，反而更害怕了。
“阿川，”他低聲說，“昨晚我真沒看見你姑拿走的是什麼，但她下車前說了一句話。”
林見川看向他。
老趙吞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她說，這東西要是再晚一步，就真得落到外人手裡了。”
許澄意的手還捏著那半截標籤，忽然意識到一件更讓人心口發沉的事。
如果梁素芬昨晚是來搶在別人之前取走東西，那昨晚來老廠的，就未必只有她一個人。
她剛要開口，林見川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梁素芬。
他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風聲很大，像她正站在某個走廊盡頭，壓著氣息說：“見川，接待室那邊穩住了，但我剛查出來一件事。今天中午保險櫃黑屏的十分鐘，不只是監控被人動過，門禁卡也被刷過一次。”
“誰的卡？”
梁素芬停了一下，像連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你爸的。”
那兩秒像繃到極限的弦，下一瞬就要斷。
林見川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穩。
“姑姑，你留在這裡，立刻把內室所有紙本分三類。第一類是三年前九月底到十月初的對帳、出貨、渠道回款；第二類是涉及盛源的全部往來；第三類是你剛才說的拆借痕跡。缺哪一頁、哪份有副本、哪些人碰過，你都標出來。”
梁素芬眉心緊繃，“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挑兩個最信得過的人。”林見川看了一眼站在門邊那兩個還發白的財務員工，“只許做事，不許問話。今天誰敢把消息再漏出去，我先從辦公樓裡查。”
那年長的男會計連忙點頭，年輕女孩也下意識挺直了背。
林見川轉向她，“監控黑屏的時間段，複製原始記錄，不准只給我剪好的片段。讓資訊部的人現在過來，走廊、樓梯口、後門、配電箱，都查。”
“好。”女孩急忙應下。
“換鎖。”林見川又道，“這間、內室、我爸辦公室，今天之內全部換。舊鑰匙回收，密碼重設，只留三份權限。”
梁素芬看著他，像是還想問周敘那通電話的意思，最後卻只是短促地說：“我盯著。”
林見川這才看向許澄意，“你跟我去老廠。”
梁素芬皺眉，“她去做什麼？”
許澄意先一步答了，語氣溫和，卻沒有半點退意。“周敘既然會打給我，也知道我在查，代表線上的風向和舊事不是兩條線。我去現場看，回來才知道怎麼拆輿情節奏。還有匿名郵件，我路上就能繼續追。”
梁素芬盯了她一眼，那眼神仍有審視，但沒再反對。
外頭走廊忽然傳來更亂的腳步聲，夾著幾句抬高的說話聲，像是有人在樓下堵住了前台。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桌上的便箋吹得翻起一角。
林見川邁步往外走，邊走邊拿出手機撥號。
“陳策，帶保全部去樓下，只做兩件事。第一，把自媒體和不相關的人隔在大門外，誰直播誰拍照你別動手，但不能讓他們進生產區。第二，把供應商代表請到接待室，我二十分鐘後給他們答覆。先穩住，別承諾付款節點。”
那頭不知說了什麼。
“我知道他們急。”林見川語氣平平，“急也得排隊。”
他掛了電話，又撥另一個號碼。
“老趙今天在不在老廠？”
這次那頭反應很快，顯然是車隊的人。
“在？好，把人先留住，別讓他走，也別驚動他。說我查昨晚的車。”
他收了手機，走到樓梯口時，許澄意終於問出來：“周敘為什麼會知道得那麼準？”
林見川腳步沒停。
“如果他只是聽到風聲，不會直接點三年前九月底，也不會點老趙。”他下樓的步子又快又穩，“他不是知道有人動了保險櫃，就是知道櫃子裡原本有什麼。”
“那他是在提醒你，還是在牽著你往他想讓你查的方向走？”
“都有可能。”
許澄意看著他側臉。樓梯間的光線忽明忽暗，把他原本就冷峻的輪廓壓得更深。他像一塊被火反覆燒過的鐵，表面沉靜，內裡卻一直是燙的。
“你信他說的話嗎？”她又問。
林見川沉默了一下。
“我信他不會無緣無故打這通電話。”他說，“至於他想救誰、害誰，現在還不好說。”
兩人下到一樓時，前台外已經鬧成一片。
玻璃門外聚著好幾撥人，有拿著手機開直播的小主播，鏡頭懟著廠牌不停說“林氏疑似財務黑洞”“老牌食品企業上市前夜爆雷”；也有幾個供應商模樣的人在和保全爭執，聲音高得整層都聽得見。
“我們的貨款壓了兩個月了，現在網上都這樣傳，誰敢不來問清楚？”
“問清楚可以，但不能堵門。”陳策額頭全是汗，正攔在中間，“林總等會兒下來給答覆。”
“哪個林總？老林都進醫院了，現在誰做主？”
這句話剛落，林見川已經從樓梯口走出來。
他沒提高聲量，只站在那裡看了一圈，人群自己就安靜了一瞬。
“我做主。”他說。
門外幾個直播鏡頭立刻轉向他，補光燈晃得人眼睛發刺。陳策剛想上前擋，林見川抬了下手，示意不用。
“供應商代表進接待室，其他人留在外面。林氏今天照常生產，該驗的貨照驗，該發的車照發。至於網上的消息，我們會出正式說明。”他目光掃過幾個正興奮對著鏡頭的人，“造謠也好，轉發也好，記得把源頭留好。”
這話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試探的冷硬。幾個原本想追問的人反倒噎了一下。
許澄意站在他身後，看見有主播認出了她，眼睛立刻亮了，像聞到熱點的獵犬。
“那不是許澄意嗎？她怎麼在這兒？是不是林氏真找主播公關了？”
“澄意姐，能不能說兩句？你之前是不是就在推他們家產品？”
許澄意腳步一頓，卻沒有轉身接話，只壓低聲音對林見川說：“我一旦現在開口，話題會變成我和你們綁定洗地。”
“我知道。”林見川說，“先走。”
兩人從側門出去，上車時，海風夾著潮濕的鹹味直往人衣領裡鑽。辦公樓那片喧鬧被暫時隔在車門外，可壓力沒有減少半分，只是換了一種更沉的形狀壓在胸口。
去老廠的路不遠，卻堵得厲害。
沿海這座城新區的高架下，貨車、網約車和外送電動車擠成一團，車窗外一半是剛建好的玻璃幕牆，一半是老舊的倉庫和低矮廠房。城市像被兩種速度生生撕開，一頭拚命往前，一頭還拖著舊日的喘息。
許澄意低頭看手機，手指飛快滑動。
“匿名郵件不是普通群發。”她說，“發件服務器做過跳轉，但中間有一個落點很怪，像是從短視頻MCN公司常用的商務節點出去的。我在查是哪家。還有盛源，我翻到兩年前他們投過一家快消代運營公司，那家公司後來被啟衡資本控股。”
林見川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緊。
“啟衡背後就是周敘那邊的人？”
“明面上不是他持股，但他跟啟衡合做過幾個項目，圈裡知道的人不少。”許澄意抬頭看他，“如果盛源早就跟那邊有關，三年前撤單就不一定只是商業判斷。”
林見川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車裡安靜下來，只剩導航機械的提示音。許澄意側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景色，忽然想起幾年前他們剛到城市打拚時，也曾一起坐過這樣的車。那時他窮得把每一筆打車費都算得很清，卻還會為了送她回直播基地多繞半個城。後來他們分開，不是不喜歡了，而是每個人都被現實往自己的戰場上推，誰也沒等誰。
她收回目光，聲音放輕了點。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直接去找周敘？”
林見川看著前方，“想過。”
“但你不會。”
“現在找他，等於承認我被他牽著走。”他頓了頓，“我更想知道，他是從哪裡看見這盤棋的。”
老廠比新廠靠近鎮口，圍牆舊，門衛室也舊。車剛停下，鐵門邊的大榕樹葉子就被風刮得哗哗作響。這裡不像新廠那邊那麼多人圍堵，卻有種更沉的靜，像很多事都被壓在這片老地方的磚縫裡，不聲不響地積了好多年。
門衛老陳一看見林見川就站起來，神色不太自然。
“川、川子，你來了。”
林見川沒寒暄，“昨晚誰值班？”
“我和阿勝輪的，我守前半夜，他守後半夜。”
“監控呢？”
老陳喉頭動了動，“後門那個探頭昨晚又跳線，今早我正想報修。”
許澄意聽見“又”字，眉心一動，默默記下。
林見川看著他，“昨晚有沒有外車進來？”
“沒有登記的沒有。”老陳答得很快，快得反而顯得虛，“就、就一輛咱們自己的舊麵包車，半夜進來取過東西。”
“誰開的？”
老陳沒立刻答。
林見川聲音更低了些，“老陳，你在這兒守門十五年，我不想從別人嘴裡聽。”
老陳額上滲出汗來，半晌才說：“不是外人，是廠裡的人。我沒敢攔。”
“誰？”
“我……我只看見副駕那個像阿芬總的人。”
許澄意心口微微一跳，下意識看向林見川。
林見川臉色沒變，眼神卻沉了下去。“你看清了？”
“太晚了，路燈也暗，我不敢說死。”老陳趕忙補了一句，“但身形、頭髮，都像。開車的是老趙。”
這句話落下，門衛室裡只剩風從窗縫灌進來的細響。
梁素芬昨晚來過老廠？
如果是真的，她剛才為什麼一個字都沒提？
林見川沒在門衛室多停，直接去了裝卸區旁邊的小車隊辦公室。老趙正坐在裡頭抽悶煙，見他進來，手一抖，煙灰掉了一褲腿。
老趙五十多歲，給林家開車跑貨線二十年，從林見川讀書時就認得他。此刻他那張常年曬得發黑的臉繃得厲害，一看就是早知道躲不過這一問。
“昨晚去哪了？”林見川開門見山。
老趙把煙按滅，粗糙的手在膝蓋上搓了兩下。“阿川，我不是故意瞞你，是有人交代我別說。”
“誰交代的？”
老趙嘴唇動了動，卻先看了許澄意一眼。
許澄意明白他的意思，主動往後退了半步。“你說，我不插話。”
老趙這才低聲道：“是你爸。”
這句話像塊石頭，直直砸進屋裡。
林見川眼底終於有了一絲裂紋。“我爸在醫院，怎麼交代你？”
“前天你爸醒著的時候，給我打過電話。”老趙聲音越來越低，“他讓我昨晚十二點去接個人，從後門進，不走登記，也別讓別人知道。拿了東西就走。還說不管你問不問，都先別講。”
“接誰？”
老趙咬了咬牙，“你姑。”
許澄意呼吸一滯。
林見川沉默得可怕，像是連怒意都被壓進了最底下，只剩一層冰一樣的平靜。“拿什麼？”
“我沒看清全，只看到她從舊倉後面那間小庫房抱出一個鐵盒，還有一袋紙。”老趙抬頭看了他一眼，“她上車後一直沒說話，到了鎮口，才讓我把她送去醫院後門。鐵盒她自己拿著，紙袋讓我燒了。”
“你燒了？”
“我哪敢真燒。”老趙急忙站起來，彎腰從辦公桌最底下拖出一個舊工具箱，手忙腳亂翻開夾層，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袋，“我就怕有一天要對賬，偷偷留下了。”
林見川接過來，袋口一打開，裡面是一疊發黃的出貨聯單和兩張手寫便條。紙邊潮了又乾，乾了又潮，摸上去發脆。
許澄意湊近，看見最上面那張聯單的日期正是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
收貨方那一欄印著盛源渠道部，數量、批次都寫得清清楚楚，唯獨最關鍵的一行被人用藍筆手工改過。原本的“夜班補發”被改成了“樣品調撥”，旁邊蓋了個模糊不清的章。
而在聯單最下方簽收人一欄，竟有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名字縮寫。
ZX。
許澄意盯著那兩個字母，背脊一陣發冷。
老趙看不懂她的反應，只顫著聲音補充：“那晚的貨，其實沒走平時的線。我記得很清楚，因為你爸親自站在庫門口盯著裝的。裝完後，他還把其中兩箱又搬下來，說不發了，留著。”
“留在哪裡？”林見川問。
“就是舊倉後面那間小庫房。”老趙指了指外頭，“昨晚你姑也是去那裡拿東西。”
林見川捏著聯單，指節發白，卻依舊沒有失控。他像是終於摸到一根埋在亂線裡的主繩，越是這樣，反而越不能亂拉。
“帶我去小庫房。”
老趙不敢耽擱，立刻在前面帶路。
小庫房藏在舊倉和鍋爐房中間，平時堆的都是過季包材和壞掉的展示架，門鎖鏽得厲害，像很多年沒正式開過。可走近了就能看見，鎖孔周圍有新鮮的刮痕，門下還殘著一點昨夜雨水踩出的泥印。
老趙拿鑰匙的手都在抖，插了兩次才插進去。
門一開，一股濃重的霉味和舊紙味撲出來。屋裡昏暗，角落裡堆著一排舊木箱，最裡面空出一塊地方，地上有明顯拖拽過的痕跡。像是原本放在這裡的東西，昨晚被人搬走了一件。
許澄意蹲下去，手電往地上一照，看到木屑裡壓著半截撕開的標籤紙。
她伸手捻起來，輕輕展平。
上面只剩一行不完整的字。
啟衡項目樣品封存。
她抬起頭，和林見川的目光正撞在一起。
兩人都沒有說話，可那一瞬，很多東西像忽然有了輪廓。
三年前的夜班出貨、盛源撤單、被手工改掉的聯單、周敘不該出現的縮寫、梁素芬深夜來取走的鐵盒、林父提前交代老趙閉嘴，還有這間小庫房裡被拖走的“啟衡項目樣品封存”。
原來那年的事，未必只是林家資金斷裂後的一次狼狽自救。
它更像一場被很多人共同參與、又被很多人一起掩埋的交換。
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灌進來，把門吹得輕輕一晃。老趙站在門邊，臉色灰敗，像是終於把壓了三年的石頭吐出來，反而更害怕了。
“阿川，”他低聲說，“昨晚我真沒看見你姑拿走的是什麼，但她下車前說了一句話。”
林見川看向他。
老趙吞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她說，這東西要是再晚一步，就真得落到外人手裡了。”
許澄意的手還捏著那半截標籤，忽然意識到一件更讓人心口發沉的事。
如果梁素芬昨晚是來搶在別人之前取走東西，那昨晚來老廠的，就未必只有她一個人。
她剛要開口，林見川的手機忽然響了。
是梁素芬。
他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的風聲很大，像她正站在某個走廊盡頭，壓著氣息說：“見川，接待室那邊穩住了，但我剛查出來一件事。今天中午保險櫃黑屏的十分鐘，不只是監控被人動過，門禁卡也被刷過一次。”
“誰的卡？”
梁素芬停了一下，像連自己都不願意相信。
“你爸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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