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林見川握著手機的手指，像是忽然被海風凍住了一瞬。

小庫房門半開著，霉味、舊紙味和午後潮冷的風攪在一起，從門縫裡往外湧。許澄意還捏著那半截“啟衡項目樣品封存”的標籤，抬頭看他，眼裡那點緊張被她壓得很深。老趙站在門邊，肩背微微佝著，大氣也不敢出。

四個人之間隔著一通電話，空氣緊得像拉滿的弓。

林見川先開口，聲音低而穩，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卡在誰手上？”

電話那頭，梁素芬像是剛從某個吵雜處退到走廊，風聲裡夾著鞋跟急促擦過地面的回音。“你爸那張正式門禁卡，按規定應該在他辦公室抽屜夾層。可我剛讓人去核了，卡不在。備份紀錄顯示，中午十一點四十三分，確實刷了一次，位置就在財務內室外面。”

十一點四十三分。

正好卡在監控黑屏那十分鐘裡。

林見川眼底的神色更沉了一層。“刷卡後呢？有人進出沒有？”

“內門磁感有一次開合，時間是十一點四十四。”梁素芬停了停，像在翻什麼資料，“但只記到門開，沒拍到人。走廊黑屏，內室監控本來就沒有裝。你爸的卡刷進去之後，十一點四十六分又刷出來一次。”

“也就是說，有人只在裡面待了兩分鐘。”許澄意忍不住接話。

梁素芬在那頭聽見她聲音，沒有多問，只飛快應了一聲。“對，兩分鐘。像是拿準了東西在哪裡，進去就走。”

林見川問：“醫院那邊呢？今天誰接觸過我爸的東西？”

“我已經讓人去查病房了，但還沒回。”梁素芬壓著氣息說，“見川，你先別急著下結論。你爸不可能自己跑回來刷卡，卡要麼是早就不在抽屜裡，要麼是有人從病房、家裡，或者他以前的公事包裡拿到的。”

林見川看著腳邊那道拖拽痕跡，目光像壓著冰。

“你昨晚拿走的是什麼？”

電話那頭沉了一下。

這一下沉默，比剛才那串門禁紀錄更讓人發緊。連老趙都下意識把頭低得更低。

梁素芬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電話裡說不清。我拿的是你爸三年前讓我代存的一只鐵盒。裡面有一部分帳、一部分樣品封條，還有兩份沒走公章的協議影本。我本來想等你回來再給你看，可今天保險櫃一動，我就知道有人不是只衝著黑料來，是衝著那年留下的東西來的。”

“所以你昨晚一句都不提。”林見川說。

他的語氣沒有拔高，可越平，越像在刀刃上走。

梁素芬那邊沉默兩秒，才道：“我不是怕你知道，我是怕你一知道，就直接去碰周敘和盛源那條線。現在廠子前頭後頭都在起火，你不能亂。”

許澄意聽得心口一緊。

這話若換別人說，像推責。可從梁素芬嘴裡出來，反而更像一種笨拙又生硬的遮擋。她一直都是這樣，強硬得叫人先討厭她，之後才慢慢看見她站的位置。

林見川沒有立刻接她，目光卻落回牛皮紙袋上。

“兩張便條，你看過沒有？”

“看過一張，另一張來不及。”梁素芬道，“我只知道其中一張提到醫院和卡，像是你爸後來補的話。見川，先把小庫房封起來，別讓任何人再進。我這邊去醫院，你那邊查現場。半小時後我們碰頭。”

林見川乾脆地說：“不用。兵分兩路。”

梁素芬停住。

“你去醫院，查病房、查我爸的隨身物、查近兩天出入名單。尤其是誰碰過他的公事包和證件夾。查到就直接扣住，不用等我。”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鐵盒先別打開第二次，誰都別看。”

電話那頭傳來梁素芬很短的一聲呼吸，像是終於明白他此刻不會被情緒帶偏。“好。”

“我留在老廠，把現場封掉，再補查昨晚還有誰來過。”林見川說，“如果病房那邊有異常，第一時間發我。”

“知道。”

掛斷電話後，風像一下更重了。舊倉鐵皮屋簷被吹得輕顫，天色也在不知不覺間往灰藍裡沉。沿海的傍晚還沒真正降下來，空氣已經先冷了。

林見川把手機收起來，沒有立刻說話。

許澄意看著他，知道他現在不是在愣，而是在把所有線頭重新排順。父親、姑姑、周敘，三條線原本像各自藏著秘密，現在忽然被一張門禁卡牽到一處。若是換了旁人，早該被這種被至親共同隱瞞的感覺逼得失控，可他只是比剛才更安靜。

越安靜，越叫人心疼。

她先開口，語氣放得很輕。“先看便條？”

林見川“嗯”了一聲，把牛皮紙袋裡剩下那疊聯單先遞給老趙。“你別動別處，就守在門口。從現在開始，誰來都別讓進。有人問，就說我讓你等警察做場地記錄。”

老趙一聽“警察”兩個字，臉都白了白。“阿川，我……”

“你沒必要現在替誰頂。”林見川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重，卻很定，“昨晚你留了紙袋，今天你把知道的說了，算你沒走到底。接下來別自作主張。”

老趙喉頭動了動，最後只重重點頭。

林見川和許澄意退回庫房裡面。她打開手機手電，兩人就著冷白光，把牛皮紙袋裡那兩張手寫便條抽出來。

第一張紙比聯單新些，是從醫院便箋本上撕下來的，邊角還留著鋸齒。上頭字跡凌亂，筆畫比正常時候更虛，顯然不是在穩當的桌面上寫的。

“若有人先動內室，用舊卡，不驚動見川。盒先轉出。病房抽屜左層第二格有卡夾，別留。”

下面沒有落款，卻是林父的字。

許澄意看完，心一下沉了下去。

這不是什麼單純的被動受害。至少在病倒之後，林父已經預見了有人會動內室，也提前安排梁素芬把某樣東西轉出去，甚至還特意提到病房裡的卡夾。

也就是說，那張門禁卡很可能曾經真在病房附近。

林見川的指尖停在“別留”兩個字上，神色沒有變，眼底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劃了一道。

“他知道有人要來。”許澄意低聲說。

“或者，”林見川道，“他知道有人一定會在我回來之前動手。”

他說這話時，沒有半分自怨，卻讓人莫名聽出一點鈍痛來。不是怨父親不信他，而是父親到最後習慣了自己把事扛完，連病倒了，仍然用最老的一套法子，把所有人排在真相外頭。

許澄意沒接，只把第二張便條攤開。

這張更舊，紙面發黃，像是從老式記事本上撕下來的。上面不是留言，而是一串批次號、重量和兩個簽名縮寫。

批次號對應的正是九月二十七那晚的夜班貨。

最後一行寫著：“啟衡一批封存二箱，不入樣品調撥。若盛源退，按內測損耗報。”

旁邊一個縮寫是“LSF”，另一個則寫著“ZX”。

許澄意盯著那兩個字母，背後竄起一股寒意。

“如果這真是周敘的縮寫，他當年就碰過這批貨。”

“也可能不是他。”林見川說。

“你覺得是誤導？”

“太像了。”他把紙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語氣仍舊平穩，“像得不正常。周敘真要留痕，不會只留兩個字母。更何況這張紙是舊便條，不是正式單據。能出現在這裡，像是給內部人看的記號。”

許澄意很快跟上他的思路。“所以ZX未必是人名，可能是項目代稱、渠道縮號，或者某個收貨點。”

林見川點頭。“先別把它釘死在周敘身上。”

話雖這麼說，兩人都明白，周敘至少早就知道這批貨的存在。否則他不可能把時間點點得那麼準，甚至連老趙都提到。

風又灌進來，吹得那半截標籤在她掌心微微發顫。

林見川蹲下身，把手電光沿著地面的拖痕一寸寸掃過去。拖痕之外，門內靠左的潮灰上，還有兩組不同方向的鞋印。昨夜下過雨，地上泥乾了一半，細看能看出來，一組是老趙常穿的工作靴，鞋底紋粗；另一組鞋紋更窄，像女鞋或尺碼偏小的運動鞋，應該是梁素芬。

可在門口靠外那片木屑上，還有第三種痕跡。

很淺，不完整，像有人站過，又迅速退開。鞋底紋理細而密，不是廠裡常見的工作鞋，更像城裡人穿的防滑皮底。

許澄意蹲到他旁邊，也看見了。“昨晚真的不只一批人。”

“嗯。”

“梁姑來得早一步，把鐵盒拿走。另一批人可能晚到，也可能先來，但沒找到要的東西。”

林見川伸手碰了碰那塊木屑，指腹沾上一點極淡的灰白色粉末。他放到鼻下聞了聞，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皺。

“石灰和紙箱防潮粉混在一起。這種味，不像在庫房裡沾上的。”

“那像什麼？”

“像從冷鏈外包倉帶進來的。”

許澄意心裡一動。

林氏這兩年為了配合上市前的供應鏈整合，部分樣品、渠道備貨和外省測試批次，確實會放到城郊合作外倉。那種外倉管理標準化高，包材和防潮粉規格都很統一，和老廠這種舊庫房的味道完全不同。

如果昨晚來的另一批人身上帶著那股味，就說明他們不是臨時起意闖進來，而是從另一個儲貨點，或者與樣品批次相關的地方直接過來的。

“有人在同步找東西。”許澄意說，“一邊動保險櫃，一邊找老廠封存。像在確認哪一份物證還在。”

林見川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向舊倉外頭越來越灰的天色。“輿情只是煙幕。匿名郵件、MCN節點、今天中午的門禁卡，都是一起的。”

他說到這裡，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訊息。

他點開看了一眼，臉色沒有明顯變化，只把屏幕轉向許澄意。

發訊人是周敘。

只有一句話：別讓你姑一個人去醫院。

許澄意呼吸微滯，抬頭看他。“他知道醫院那邊會出事？”

“或者他希望我這麼想。”林見川把手機按熄，“他最會的，就是把真話摻在半截假話裡。”

“那要提醒梁姑嗎？”

“要，但不能只提醒。”林見川已經開始撥號，“如果他這句話是故意的，那醫院就不是單點，是吸人過去的鉤子。”

電話一接通，他直接道：“姑姑，你身邊帶人沒有？”

梁素芬顯然已經在車上，背景裡有引擎和風聲。“帶了保全部的小陳。怎麼了？”

“再帶一個，別單獨進病房。到醫院先查監控室，不要先去我爸那層。”林見川語速很快，卻一點不亂，“還有，問前台今天有沒有陌生人借探病名義上樓，尤其是拿著花籃、文件袋或者快遞盒的。”

梁素芬一下聽出了不對。“有人給你消息了？”

“周敘。”

那頭安靜了半秒，梁素芬冷笑了一聲，笑意裡全是冷意。“果然又是他。”

林見川沒有順著這句話往下，只道：“不管他想做什麼，先把醫院守住。查完再碰病房。”

掛斷後，許澄意看著他，輕聲問：“你還是不信他。”

“我信他知道得多。”林見川說，“但不知道他站哪邊。”

他話音落下，遠處廠區大門那頭隱隱傳來一陣喧鬧，像是又有車進來了。海風把聲音拉得發散，分不清是供應商、媒體，還是廠裡哪個部門又出了新狀況。

許澄意的手機也在這時響起來，是助理發來的一串截圖。

她低頭一看，眉心慢慢收緊。

幾個原本已經壓下去的本地短視頻帳號，忽然同時帶起新詞條，不再單純咬“老廠安全隱患”，而是開始暗示林氏三年前“樣品造假”“渠道暗箱”“病中董事長轉移證據”。內容並不完整，卻精準得可怕，像有人剛拿到一點邊角料，就迫不及待往外扔。

更棘手的是，其中兩個帳號掛在同一家MCN下面，正是周敘之前提過的那個節點。

許澄意把手機遞給林見川。

“他們開始把風向往三年前帶了。不是大爆，是試探。”

林見川掃了一眼，神情冷靜得幾近鋒利。“你能卡住多久？”

“如果只是這幾個號，我能先壓兩個小時。”她飛快盤算，“我去找平台熟人做限流，再讓助理放一條切別的內容，把討論往上市內鬥和供應商焦慮上引，先不要讓‘樣品’和‘證據轉移’這幾個詞起來。”

“你去做。”林見川說。

她看著他，“那你呢？”

“我讓陳策帶人把外倉名單、昨晚進出車輛和今天刷卡權限一起調出來。”他看了一眼小庫房，“再把這裡封存，送樣，驗鞋印和殘留粉末。”

許澄意沒有立刻動。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帶著一點海水的鹹腥。她知道現在不是該停下來說安慰話的時候，可有些話不說，又像任由他一個人站在所有人的隱瞞中間。

她低聲道：“林見川。”

“嗯？”

“你爸在藏東西，不代表他在害你。”她看著他，語氣很輕，卻很穩，“梁姑昨晚去拿，也不像是在毀證。這些人可能都用了最糟的方法，但未必都站在你的對面。”

林見川看著她，沒有說話。

那雙一向壓得很深的眼裡，終於有一點極淡的波動，像冰面下的水被風敲了一下。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我知道。”他說。

他是真的知道。也正因為知道，才更難。

如果敵人都在外頭，他只需要出手。可現在最棘手的，是每一個瞞著他的人，都像是在用各自錯誤的辦法守一樣東西。這比單純的背叛更讓人無處下刀。

外頭傳來急促腳步聲，陳策一路跑過來，臉上帶著汗和風。“林總，門口又來了一撥人，不是媒體，說是城郊外倉那邊的合作方，要見你。還有——”他喘了口氣，“資訊部剛回，今天中午刷你爸門禁卡前一分鐘，系統後台有個臨時遠端登入，登入IP顯示在市一院附近。”

市一院。

林父住的那家醫院。

許澄意和林見川幾乎同時抬起頭。

傍晚的天徹底往暗裡壓下來，舊倉上空的雲被風推得很低。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單純的老廠有人翻東西，而是有人一邊在醫院附近動系統，一邊借林父的卡進內室拿東西，同時把輿情往三年前引。

像一張網，正越收越緊。

林見川只停了半秒，就下了決斷。

“陳策，你帶兩個人去外倉合作方那邊，先穩住，一句實話都不要多說，只問昨晚誰提過啟衡樣品和封存批次。把他們留在接待室。”他轉向許澄意，“你去車上開電腦，先處理平台節點，順便查這幾個號跟匿名郵件的時間重不重。查到直接發我。”

兩人都應了。

林見川最後看了一眼手裡那張醫院便條，把它重新塞回袋中，聲音低冷得近乎沒有起伏。

“我去一趟醫院。”

他話剛落，手機第三次震起來。

這一次，是醫院來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