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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霓虹井影 · 夜半聽雨 · 4,195 字 · 2026-04-13
訊息跳出來的下一秒,林見川已經往外走。

住院部走廊的冷白燈一盞接一盞從他頭頂掠過,地面剛拖過,混著消毒水和夜裡海風灌進來的鹹氣,冷得發澀。他一邊快步穿過電梯口,一邊撥回許澄意的電話,另一隻手已經把那段短視頻轉給陳策和保全主管。

電話沒人接。

只響了兩聲,被掛斷。

林見川眼神一沉,立刻切成語音,聲音壓得極穩:“許澄意,現在往亮處走,別回停車區。去有監控、有值班台、人多的地方,經過每一個鏡頭都別低頭。有人攔你,直接報警,說有人跟蹤騷擾。把定位共享開給我。”

語音剛發出去,他已到電梯口。

兩名加派的保全正守在那裡,見他過來,立刻站直。林見川把手機上的截圖亮給其中一人看:“這個後勤外包主管,立刻核實今晚班表、人在哪、誰批的臨時證件。還有,後勤卸貨區所有出口先別驚動,只做遠距離盯守。我的人馬上到。”

保全主管也追了上來,額上有汗:“林先生,後勤區不歸住院部直接管,要走總務那邊流程。”

“那就用院內安全事件流程。”林見川看了他一眼,“病房被翻,假維修工已扣,人證物證都在。你們現在不是替我辦事,是替醫院止損。對方既然敢今晚動病房,就敢動後勤紀錄。”

保全主管被他一句話壓得神情一凜,立刻去打電話。

電梯還沒到,手機先震了一下。

這一次是許澄意共享的位置,點亮在住院部西側連廊附近,正在移動。緊接著又進來一條極短的訊息。

我沒事,在走。認出我的是羅嫂。

林見川盯著那三個字,腳步沒停,卻比剛才更快了一分。

不是陌生人認出她,反而更麻煩。

如果真是她母親舊圈子裡的人,那對方一眼就能知道她不是誤闖,而是衝著這條鏈來的。熟人最知道往哪裡捏人,也最知道什麼話能讓人亂。

電梯門一開,他直接進去,同時撥給陳策。

“熱搜那邊先別硬撤,留兩條口子。”他開門見山,“一條做醫院探病糾紛澄清,一條做舊樣品未經證實提醒。把‘安全事故’和‘刪監控’兩個關鍵詞先壓掉,別讓它們連成既定結論。追推流源頭,截圖留證,尤其是盛源合作MCN的投放記錄。”

陳策在那邊幾乎沒有停頓:“已經在做。平台運營口子有人肯接,但對方節奏踩得太準,像拿到了醫院內部時間點。還有兩個自媒體同步放料,文案像同一批人寫的。”

“把文案裡提到的‘十二樓’‘病房’‘家屬刪監控’都截下來。”林見川說,“這不是猜測,是洩密。”

“明白。你那邊呢?”

“許澄意在後勤連廊,被羅嫂認出。你派一輛車到西側門口,不要公司車,找不顯眼的。再讓人去查羅嫂這三年掛過哪些公司、供應牌照、團膳外包、學校和醫院採買。尤其是和曾記、外包後勤、盛源關聯的。”

陳策頓了一下,聲音也沉了:“周敘那邊要不要放風試他?”

林見川看著不斷變化的樓層數,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波:“先不動他。他現在不是最急著跑的人。”

掛斷電話時,電梯已停到一層。

夜裡的大廳比白天空曠許多,值班台後的護士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頭記錄。玻璃門外的風更大,吹得門邊宣傳頁沙沙作響。林見川剛出電梯,許澄意的電話終於回了過來。

“我在連廊便利店旁邊。”她呼吸略急,但聲音還穩,“剛才短視頻中斷,是有人來收我手機,我先裝作在拍工作紀錄,趁轉身把原檔傳了。羅嫂先認出了我,後來那個疤手女人也回頭看了我一眼。”

“你身邊有人嗎?”

“有幾個家屬,還有夜班護工。再往前就是急診側門,監控很多。我沒停。”

“很好。”林見川推門出去,快步往西側連廊走,“別單獨進樓梯間,也別去地下停車場。我兩分鐘到。”

那頭安靜了一瞬,才輕聲道:“見川,我帶出來一點東西。”

他腳步一頓,隨即更沉:“你先別說,見面再給我。”

“好。”

電話掛斷,海風迎面拍上來,吹得人衣角發硬。住院部和後勤樓之間有條半露天連廊,夜裡燈光比病房區暗一截,白牆被風吹出潮意。遠處隱約傳來倒車提示音,後勤卸貨區的鐵門半掩著,裡頭有人聲壓得很低,像刻意不想驚動誰。

林見川走到便利店外時,一眼就看見了許澄意。

她站在自動販賣機旁,手裡拿著一瓶沒開的水,像只是夜裡陪病的家屬出來透口氣。頭髮被風吹亂了些,臉色偏白,可人是站穩的。她看到他,眼底那層緊繃才像微微鬆了一點。

林見川先掃了一圈四周,確認沒人貼得太近,才走到她面前。

“有沒有受傷?”

許澄意搖頭:“沒有。他們還不敢在連廊動手,只是想逼我把手機交出來。”

“誰開口的?”

“不是羅嫂。”她低聲說,“是那個疤手女人。她看出我在拍,直接過來說這裡不能錄,問我是做哪家號的。我一開始沒承認,她還沒確定,結果羅嫂抬頭看見我,叫了我一聲‘澄意’。”

這一聲名字,等於把她和她母親那條舊人脈當場釘實。

林見川目光沉下去:“羅嫂說了什麼?”

“她先裝得像碰見熟人,說你媽不是早不讓你碰這些了嗎。”許澄意說到這裡,唇角很淡地抿了一下,“她這話不是在提醒我,是在提醒旁邊的人,我媽以前知道這個圈子。”

她說得很平,卻更顯得後怕被壓進了裡面。

林見川看著她:“然後?”

“然後我順著她的話演,說我是來拍醫院夜宵供應選題,沒認出她。她靠近的時候,手裡那個透明防水袋被風吹翻了一下,我看見裡面有一張紅章轉送單,最下面有半截編號,像是ZT開頭。”她頓了頓,從外套內袋裡慢慢摸出一團被捏皺的紙角,“她們想收我手機時,我假裝去撿掉在地上的耳機,順手從推車底輪旁邊勾到的。不是完整的,就這麼一角。”

林見川接過來。

那張紙角濕了一點,像剛在地上蹭過。上面只有兩行殘字,一行是“轉台後封”,另一行是半截號碼:ZT-3-17。右下角還壓著一點紅色圓章邊緣,和她視頻裡拍到的防水袋印記一致。

轉台後封。

不是見羅後封那麼簡單,這更像是一個固定流程。

林見川指腹在那幾個字上停了片刻,神色反而更靜。“你剛才做得對。這東西比整張單子更值錢,因為不是他們想讓我們看的版本。”

許澄意看著他,呼吸終於慢了些。

她知道他這句話不是安慰。

完整的東西可以偽,可以補,可以早就準備好拿來糊人眼睛;這種臨時從輪子底下勾出來的殘角,反而更接近真實的流程。

這時,陳策安排的車已發來訊息,停在西側門外第三個車位。

林見川卻沒有立刻讓她走。

他先把那紙角拍照存證,又發給梁素芬,附上一句:你見過這個說法沒有。

消息剛送出,梁素芬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她開口比之前更直接,連鋪墊都沒有:“見過,但只在老曾嘴裡聽過一次。不是正式流程字眼,是圈子裡的人話。‘轉台後封’意思不是送到中轉櫃才封,而是東西先走別的檯面掛帳,等繞過原單再補封條。換句話說,封條是後補的。”

林見川眸色一冷。

先看封條,不看簽名。

父親那句話的反面,突然被這四個字照了出來。不是封條天然可靠,而是有人後來學會了怎麼補封,怎麼把原本最難造假的那一層,也變成遮羞布。

梁素芬還在那頭繼續:“老曾以前是團膳調度出身,知道食堂、病房餐、營養餐怎麼掛不同台帳。他後來給你爸跑過一段試供應,說過一句,最怕不是東西壞,是台面換了、章還對。當時我沒聽明白。”

“羅這條線呢?”林見川問。

“我剛翻到一份更老的外包名冊。”梁素芬聲音有些發緊,“三年前市一院後勤外包剛換承接商,老曾介紹過一個姓羅的調度進去,不是主管,是掛在外包配送名下的臨時聯絡員。名字只寫了‘羅啟成’。後來這人名冊上沒了,但同一批交接單裡,出現過‘羅姐代收’和‘羅管’兩種不同備註。”

不同的人,卻都姓羅。

羅嫂、羅主管、羅啟成,像散落在同一張網上的不同結。

許澄意站在旁邊,也聽見了大半。她低聲道:“如果羅嫂真是從老手藝供應圈轉進來的,她不一定只替一家跑。以前那批供應嫂子最厲害的不是做貨,是認人。哪家膳房要什麼口味,哪家食堂月底缺哪味醬,誰能通融、誰怕麻煩,她們比台帳還清楚。”

這就是最難查的地方。

規格、口味、人情、灰色轉單,全混在一起。資本和平台只看數據與投放,可真正能把一批東西從正經供應鏈邊上斜著送進去的人,往往不是寫在合同上的那個名字。

林見川看了她一眼:“你先上車。”

許澄意卻沒立刻動,只問:“你要去卸貨區?”

“我不露面。”他說,“現在對方已經知道你在查,也知道病房這邊出了事。我如果直接進去,只會讓他們更快洗場。”

“那你要怎麼辦?”

“抓還沒來得及洗掉的紀錄。”

他說完,轉頭對剛趕到的一名保全低聲交代了幾句。對方點頭後,立刻朝後勤樓方向去了。

許澄意看著他,知道這時候勸也沒用,只把手機遞給他:“我剛才除了視頻,還錄到一段聲音。不是很清楚,但你也許聽得出來誰在說話。”

林見川接過來,插上耳機。

底噪很重,風吹、車響、金屬門碰撞聲混在一起。可在某一秒,確實有兩句被壓低的人聲擦過。

“這批走羅管,不走曾牌。”

“上面說了,ZT先過,明早熱搜一起壓。”

第一句已經夠狠,第二句更像刀口翻出來的一層亮。

明早熱搜一起壓,不是臨時蹭上去,是今晚就有人在醫院線和平台線兩頭對表。甚至連“壓”都未必是替林家壓,而是先放火,再按節奏收網,把輿論和供應鏈證據一起推進他們想要的框裡。

林見川摘下耳機,眼底沉得看不出情緒。

許澄意卻看懂了他那種越冷越壞事的平靜,聲音更低了一點:“見川,還有件事。我被認出之前,羅嫂看著我,問了一句你媽那手鹹梅醬,現在還有人做嗎。”

林見川抬眼。

“我當時沒回她。”許澄意說,“可這話不像隨口寒暄。像是在確認,我媽那條線還有沒有人願意出來作證,或者說,還有沒有人記得以前給醫院和食堂供過什麼。”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幾名後勤人員推著空保溫箱從連廊另一頭過來,像是剛被臨時叫去清點。林見川側身把許澄意擋到燈下,目光掃過那些人的胸牌。

沒有羅。

但其中一人推車時,袖口露出一截黑色記號筆寫過又擦掉的數字,格式和她紙角上的ZT編號很像。

對方顯然也察覺到有人在看,下意識壓了下袖口,推著車快步過去。

林見川沒追,只記下了人臉。

下一秒,他手機又震起來。

這次不是陳策,也不是梁素芬。

來電顯示上,赫然是周敘。

海風從連廊盡頭吹過來,把燈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許澄意看見那個名字,眼神也微微一凝。

林見川看了兩秒,接起來。

那頭很安靜,安靜得像對方不在辦公室,也不在人多的地方。周敘的聲音一如既往,平整、克制,聽不出半點慌亂。

“你在市一院。”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見川語氣冷淡:“你消息比我想的快。”

“不是我放出去的。”周敘說,“你現在別查後勤資料庫,有人在等你碰。”

林見川眼底掠過一絲冷意,卻沒有立刻反駁。

周敘在那頭停了停,像知道自己這句話有多不討好,仍然往下說:“值班系統今晚被動過,誰去調誰留痕。你要查,先查外包交接紙本和臨時證件發放記錄,別碰電子後台。”

許澄意站在旁邊,聽不見完整內容,但只看林見川的神色,也知道電話那頭說的不是廢話。

林見川聲音更低:“你怎麼知道。”

周敘沒有正面答,只道:“我知道得不止這個。還有,帶許澄意先離開後勤區,她被認出,不會只有一個人知道。”

這一句出口,連許澄意都微微變了臉色。

他竟連她被認出的事也知道了。

連廊裡的風像忽然更冷了些。

林見川握著手機,目光落向不遠處後勤樓二層那排暗窗,嗓音平得近乎沒有起伏:“周敘,你是來提醒,還是來切割。”

那頭沉默兩秒,才淡淡道:“如果我要切割,就不會在這時候打給你。”

說完,他報出一串編號。

“去查這個臨時證發放單,簽收名是假的,但紙是三年前老版。還有,羅啟成不是主管,他是替人頂名進院的。真正那個羅,可能從來不在名冊上。”

電話掛斷得很快,像再多說一句,就會把他自己也捲進來。

許澄意看著林見川:“他說了什麼?”

林見川把那串編號記下,眼神沉了沉:“讓我們別碰電子後台,先查紙本。還有,羅啟成可能只是替身。”

許澄意皺眉:“他為什麼要提醒你?”

“因為他知道有人在等我踩坑。”林見川收起手機,聲音依舊冷,“也可能,因為這個坑本來就不是替我一個人挖的。”

盛源、MCN、醫院後勤、團膳舊牌、羅系節點,甚至周敘自己,都像被某隻看不見的手按在同一盤棋上。有人提前放熱搜,有人清後勤場,有人補封條,有人動病房,也有人在最後一刻打來一通像是警示又像是自保的電話。

而父親把線索拆成病房卡夾、鐵盒、保險櫃和幾句話,顯然早就知道,這張網一旦收口,不會只吞掉一條產品線。

不遠處,那名去後勤樓的保全快步折返回來,臉色有些變。

“林先生,總務那邊紙本室鎖了,說夜班主管剛拿走一批舊交接檔案,名目是臨時抽查。”

“哪個主管?”

“姓羅。”

風聲一下從耳邊灌了過去。

林見川抬頭,看向後勤樓二層最左邊那扇剛剛亮起的窗。

昏黃的燈後,一道人影正站在檔案室玻璃門內,像隔著一層舊時灰塵,朝這邊看了一眼。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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