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那道人影隔著昏黃玻璃門回望過來時，海風正從西側連廊灌進後勤樓下半掩的鐵門，門板一下下撞在牆上，發出悶重的響。遠處推車輪子碾過地磚，聲音斷續，像有人故意把夜裡所有動靜都壓到半口氣上。

林見川只看了一秒，便收回目光。

“兩個人守西門，兩個人繞後梯口，別驚動樓上。”他對保全主管說，“誰下樓，先拍照，再攔人。紙箱、檔案袋、推車，都別放走。”

保全主管立刻應聲，轉身去分人。

許澄意剛要說話，林見川先看向她：“你上車。”

她站在風口裡，髮尾被吹得亂，臉色還有些白，眼神卻是清醒的。“我能認人。”

“我知道。”

“那我就更不能走。”她語速不快，卻比平時更堅定，“羅嫂、剛才那個袖口有編號的人，還有你說的假主管，這些人對你來說只是名字，對我來說可能有臉、有口音、有習慣。我如果現在走了，下一次未必還認得出。”

林見川盯著她，像在衡量風險。

許澄意迎著他的目光，聲音低了些：“我不亂跑，也不逞強。你不是一直在查供應鏈怎麼斜著進醫院嗎？我媽以前就在這條圈子外圍做過事，誰負責送，誰負責掛牌，誰只是替人站台，老一輩人看得比帳還準。”

海風吹得她肩膀一抖，林見川下意識抬手，替她把外套領口往上拎了一點。他手指碰到她頸側時，很快又收回。

“你留在亮處。”他說，“跟著我，不准單獨走。”

許澄意輕輕點頭。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卻像在這個亂成一團的夜裡，終於重新把彼此放回了同一邊。

林見川轉頭，又叫住剛要衝進樓裡的一名保全：“先別上二樓，去樓下值班台，把今晚借用鑰匙、臨時證、紙本調檔登記全部拍下來。有人問，就說安全核驗。照片直接發我。”

“明白。”

安排完，他自己卻沒有立刻上樓。

許澄意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等。等出口布完，等對方以為還有時間，等這棟樓裡最急著洗掉東西的人先露手。

果然，不到半分鐘，二樓那扇檔案室的玻璃門後，人影動了一下。接著，一個穿灰色後勤外套的男人提著兩個牛皮檔案袋，快步從走廊深處拐出來，身形中等，頭髮稀薄，走路微跛。

許澄意的眼神一下凝住。

“不是剛才那個羅嫂。”她低聲說，“這個人我沒見過，但走路像長期搬重物的人，不像主管。”

林見川“嗯”了一聲，目光落在男人手裡的檔案袋。袋口鼓得太滿，像不是幾本文件，而是連原始紙卡、簽收單、交接本一類的東西一股腦抽了出來。

男人剛走到樓梯口，就被下方的保全攔住。

“例行核驗，請出示工牌。”

男人臉色一變，本能把檔案袋往身後一藏。“大半夜核驗什麼？總務讓我送檔案。”

“哪位總務？”

“羅主管。”

“全名。”

男人張了下嘴，竟卡住了。

林見川這時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燈下。那人看見他，眼神明顯慌了，扭頭就想往另一側安全梯跑。可後門早被堵住，兩名保全從陰影裡出來，直接把他逼停在平台上。

“我就是跑腿的！”男人先喊出聲，像怕晚一秒就會被扣上別的罪名，“我什麼都不知道，真的是上頭讓我拿！”

林見川一步步走上樓梯，停在與他隔著三階的地方，語氣平得發冷：“誰的上頭？”

男人喉結動了動，眼神閃爍。“羅主管。”

“你見過他本人？”

“見過。”

“長什麼樣。”

“就……就那樣。”

林見川看著他，不再問了，只朝保全伸手：“手機。”

保全把剛拍下的值班台登記照遞過去。林見川翻了兩張，把其中一頁放到那男人眼前。

“今晚借檔鑰匙的人簽的是‘羅啟成’，筆畫前重後輕，寫字的人習慣左手壓紙。你右手食指長繭，平時寫單、記碼都用右手。你說你見過他，那就再看看，這個簽名像不像剛才讓你拿檔案的人。”

男人額角的汗一下冒了出來。

許澄意站在一旁，看見那頁登記紙的最下方，除了“羅啟成”，還有一個小小的圈注，像值班員臨手標的備註：轉台後封。

她心口一跳，立刻往前半步：“見川，你看下面。”

林見川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目光微沉。

“轉台後封”四個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倉促補上的流程提醒，旁邊還有一個編號的前半截，被手指蹭得發糊，只剩ZT和後面的3。

ZT。

他想起鐵盒裡那個被劃掉的Z，想起周敘報給他的臨時證發放單，想起許澄意錄音裡那句“ZT先過”。

不是人名，不是單一代號。

更像一套沿用多年的標記習慣。

男人見他不說話，反倒更慌，急著撇清：“我真只是來搬東西，二樓那間檔案室門本來就開著，裡面有人先翻過了，我進去時桌上只剩這兩袋。那人說送到東側車道，有車接。”

“那人男的女的？”

“戴口罩，我沒看清。”

“聲音。”

“女的，年紀不小，說話有點啞。”

許澄意和林見川對視了一眼。

啞嗓，年紀不小，夜裡跑後勤線，像極了羅嫂。

“他沒撒完。”林見川淡淡說，“把袋子打開。”

男人護著不肯放，保全直接奪了過來，袋口一開，裡頭果然不是單純檔案，除了交接本、臨時證存根、幾份舊供應商登記表，還夾著一摞泛黃的點餐單和兩張老照片。

照片邊角都起毛了，像從舊檔案夾裡硬抽出來的。一張拍的是醫院食堂後門卸貨，幾個鐵保溫桶堆在牆邊，牌子半遮半掩，仍看得見“曾記團膳”四個字。另一張拍的是庫房內部，兩個女人站在調味桶旁，一個低頭記帳，另一個正拿木勺試醬。

許澄意在看到第二張時，呼吸猛地一滯。

“這是我媽。”

她聲音很輕，像怕一大聲就把什麼東西驚碎。

照片上的女人比她記憶裡年輕許多，圍裙束得很緊，眉眼溫和，手腕上還戴著那只她見過無數次的細銀鐲。站在她旁邊的，則是個身形稍胖的女人，側臉不算清楚，可許澄意看著那個耳垂上大顆圓珠耳夾，幾乎立刻就認出來。

“羅嫂。”

風像一下從樓道灌到心口。她終於明白，剛才那句“你媽那手鹹梅醬，現在還有人做嗎”不是試探手藝，而是在試探她究竟知道多少。

林見川把照片拿過來，翻到背面。背後貼著一小塊舊標籤，墨字退了色，仍能辨出幾行。

營養餐試供應留存
轉台後封
ZT-3-17

這一次，編號完整了。

林見川眼神一沉，手指在“ZT-3-17”上停了停。這不是臨時亂寫的，是標準留檔格式。也就是說，當年那批所謂市場內測樣品，至少有一批在醫院端被正式做過內部轉台留存，甚至留下了照片和交接單。

他立刻拿出手機，拍下正反兩面，又把整袋文件一頁頁翻拍。許澄意站在旁邊，替他按住被風吹起的紙角。兩人手指偶爾碰到，誰都沒有避開，只是更快地把該留的證據先留住。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保全主管快步上來，低聲道：“林先生，東側車道那邊真有一輛麵包車，剛發動，被我們先攔住了。車上只有司機，說是接人不接貨。”

“先扣住。”林見川說，“行車記錄、手機、後箱都拍。”

“好。”

林見川點頭，剛要繼續翻看文件，手機震了起來。是梁素芬。

他接起，沒繞彎：“姑，你知不知道曾記以前給醫院送過營養餐試供應？”

那頭先是一陣短促呼吸，像她正在翻東西。片刻後，梁素芬的聲音壓得很低：“知道一點，但曾記不是正式供應商。他們掛的是外頭一家團膳牌，自己只出一部分醬料和配菜。你爸那時候說，正規名單太顯眼，先借舊供應鏈走測試，看口碑和回訪。”

“那ZT呢？”

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兩秒。

“你在哪裡看到這個？”

“檔案室。”

梁素芬像是一下坐直了，聲音也更緊：“ZT不是公司名，是老院裡的內部說法，叫轉台。病房餐、營養餐、術後餐，從普通膳食台轉到特殊餐台，做臨時封存和回收記錄，就會標轉台後封。後面那串數字，多半是批次加日期。”

林見川目光落在照片上。“ZT-3-17，對應得上嗎？”

“如果是老格式，3可能是第三轉台，不是三月。”梁素芬說，“你再看單子，有沒有‘羅管’或者‘曾牌’字樣。以前有些掛帳的人不寫全名，怕留痕，就寫誰的線、掛誰的牌。”

許澄意已經在翻那幾張點餐單，聞言立刻抽出一張遞給林見川。單子右下角有一行鉛筆小字，筆跡很快：羅管，曾牌，後封。

梁素芬在電話那頭像是罵了一句，聲音極低，帶著一股壓了多年的火：“果然是這套。羅管不是羅主管，是羅家那條管理線。曾牌是曾記掛牌。說白了，就是羅家的人負責把東西送進流程，曾記的牌拿來遮。出了事，先查到的是牌，不是人。”

這句話一落，樓道裡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林見川終於把那幾個碎片勾到一起。假維修工、病房被翻、後勤洗檔、錄音裡的“羅管”“曾牌”“ZT先過”，不是臨時拼湊，而是一套早就存在過、如今又被人重新翻出來利用的舊路徑。有人知道當年的灰線怎麼走，也知道如今要怎麼把這條線重新縫回林家身上。

“姑，”他問，“老版臨時證呢？”

“那個更麻煩。”梁素芬說，“三年前醫院換過一批紙和章，老版臨時證廢了，但我們以前送試供應時，外包、臨時冷鏈、夜間補貨都用過類似格式。要是有人手裡一直留著舊樣板，現在拿來混用，懂的人會以為是老系統補件，不懂的人根本看不出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像想起什麼。

“見川，你爸那年出事前，提過一句話。說有些帳不是被抽走，是被‘轉台’了。當時我以為他說的是調帳，現在看，未必只是財務上的轉。”

林見川沒接話，眼底卻更冷了。

資金斷裂、樣品走院、供應掛牌、舊牌遮線，如果連財務上的洞也是靠這條線做的，那當年林家被拖下水，就不是單純被背刺一次，而是被人順著一整條灰色供應鏈套了進去。

許澄意輕聲說：“我媽可能知道。”

林見川看向她。

“她以前從來不肯多提醫院那邊的活，只說太亂，不值得做。”許澄意抿了下唇，“我一直以為，是因為辛苦、錢少。現在看，也許不是。她如果只是做醬，不會被羅嫂一眼就拿來試探。”

林見川望著她，聲音放緩了一點：“先別急著下結論。等今晚過去，我陪你回去問。”

這個“陪”字讓許澄意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卻沒有再說別的，只把情緒按回去，低頭繼續翻文件。

這時，剛才那個被攔下的男人忽然小聲開口：“我想起來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男人被盯得發虛，聲音更低：“那個叫我搬檔案的女人，左手虎口有道疤，像以前被熱油濺過。她說話啞，走得很快，還一直催我，說‘別磨蹭，明早熱搜一起壓，院裡要先乾淨’。”

許澄意心裡一沉。

左手虎口有疤，和她剛才在連廊暗處看到的那個女人，對上了。

林見川卻只問了一句：“她往哪走了？”

“不是往東車道，她從二樓後梯下去，應該是去地下庫房那頭。那邊連著垃圾壓縮間，夜裡有車進出，不容易查。”

保全主管臉色立刻變了：“地下那邊監控盲區多。”

“所以她才走那裡。”林見川把檔案袋交給最近的保全，“這些先封好，誰也別碰原件。你帶兩個人守這裡，值班台和檔案室一起控住。把今晚所有調檔人員名單、視頻時段、外包夜班表拍齊。尤其是那個袖口有擦寫編號的人，找到就先留影。”

他說完，看向許澄意：“你跟他們留在樓上。”

許澄意知道他要去地下，立刻皺眉：“你一個人？”

“我帶人。”

“那我也去。”

“不行。”林見川聲音不重，卻沒有商量餘地，“下面不是認人的地方，是收尾的人在走。你已經露過臉，再下去，他們第一個防的就是你。”

許澄意咬了下唇，正要再說，手機忽然震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張舊式供應結算單，抬頭模糊，左下角卻清清楚楚壓著一枚章。不是曾記，也不是醫院，而是林家老廠當年啟衡項目部曾用過的內部試製章。

照片下只有一句話。

你們找錯樓了，真正該看的在老廠。

她臉色一白，立刻把手機遞給林見川。

樓道裡的風還在往上卷，昏黃燈下，每個人的影子都晃得不穩。林見川看著那張照片，神情沒有變，眼底卻像有什麼東西猛地沉到底。

有人不只盯著醫院，也盯著他們每一步。

而且，知道老廠裡還藏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