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終端亮起的瞬間，裴星臨的指尖停了半拍。
婚約公告將提前，請勿節外生枝。
那行字冷白，像一道直接落在視網膜上的命令。他看了兩秒，神情沒有變，只將訊息靜音收起，像把一把刀收入袖中。可零號住宅的鏡面牆體卻像感應到了某種壓抑波動，客廳上方懸浮的星霧細絲微微一顫，情緒池的水面也跟著泛起更急的一圈漣漪。
沈霧沒有察覺。
她正低頭拆解控制台上鋪開的結構圖，銀藍色數據流從她指尖下飛快展開。她做事時向來安靜，越是在局面最亂的時候，動作越穩，像把所有被逼出來的情緒都燒成了更冷的判斷力。
“這裡。”她點開底層能源管網，“零號住宅和東七區三號、五號試驗棟共用一條副幹線，但三天前有人把副幹線權限拆分了。”
裴星臨站到她身側，接過另一半視窗，“拆分後，零號被單獨掛進了中樞備援網。”
沈霧抬眼看他，“一棟試驗住宅，用中樞備援權限？”
“不是為了保護它，是為了讓它有資格接觸中樞數據。”他聲音低而平，“這不是安置點，是接口。”
這句話讓整件事的輪廓又清楚了一層。
窗外又傳來一次低沉脈衝，整棟住宅隨之輕震。天色已經從深藍轉亮，可零號住宅內部仍像被封在另一層時間裡，外頭的城市在失衡，他們站在一座精密、漂亮、卻明顯帶著實驗惡意的房子中央，像站在某個人提早三個月寫好的局裡。
沈霧飛快下拉部署紀錄。三個月前的安裝名單、授權流程、測試維保，一條條展開，卻有幾處關鍵欄位被洗得太乾淨，乾淨得像刻意展示給人看。
“有兩套痕跡。”她說，“一套是正常部署紀錄，一套在下面，時間戳被覆蓋過。”
“能還原嗎？”
“要進封存層。”沈霧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右下角的權限鎖，“需要雙人生物授權。”
裴星臨看了一眼，神色沒什麼波動，“故意的。”
她嗯了一聲，唇角卻淡淡勾了一下，“這房子很喜歡把人往一起綁。”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靜了靜。
這話過於貼近眼下的處境。零號住宅的鏡像共振模式還沒解除，從溫度、光感到氣味都會放大兩人當下最細微的情緒偏移，於是那句原本只是技術判斷的話，在這樣密閉的空間裡，竟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曖昧回音。
裴星臨側眸看她，沒接，只把手掌按上控制台另一側的感應面。
“開始吧。”
沈霧把掌心覆了上去。
雙重授權啟動的瞬間，控制台中央投出一道更深的光。她腕上的感測環猛地一熱，隨即跳出一條此前被隱藏的標記。
高契合對象適配度驗證中。
她眉心一跳，“看見了嗎？”
“看見了。”裴星臨聲線沉了半分。
下一秒，結構圖最底層像被人撥開，露出一份標題極輕卻刺眼的舊文檔。
零號療癒母模，雙核心鏡像共振實驗場。
沈霧盯著那行字，呼吸緩慢了一瞬。
不是普通母模，不是臨時收容，也不是單純為了事故修復而啟用的試驗住宅。它本身就是一座以“高契合雙核心”為樣本的實驗場。換句話說，這裡原本就等著兩個人進來。而她和裴星臨，極可能正是被對應的樣本。
控制台繼續往下彈出說明。
實驗目的：驗證雙人情緒波耦合對群體療癒效率之增益，探索記憶創傷共振修復模型。
實驗風險評估：當耦合波動失衡時，個體邊界感下降、舊創傷回湧、依附偏差放大。
實驗備註：建議選用具高度互補人格與潛在情緒牽引性的對象。
沈霧看完最後一行，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原來連人的靠近，都能先被寫成一份報告。”
裴星臨目光停在“依附偏差放大”幾個字上，眼底很冷。“所以昨晚系統強制切進鏡像模式，不是故障，是預設反應。”
“有人知道我們會進來，也知道我們一旦同時進場，系統就會自己啟動。”沈霧抬手關掉說明頁，“可問題是，誰把我們算在一組？”
她這句話剛落，封存層又跳出第二份附件。
是名單。
準確地說，是一份被刪改過的試驗候選名單。
最上方幾個名字都已經模糊不清，只有中段一欄因為覆寫失誤，殘留了半截原始字元。沈……霧。另一欄則只剩下一個清楚的“臨”字。
沈霧目光一凝。
裴星臨已經伸手將那份名單單獨拉出來，快速做了錯層比對。幾秒後，畫面裡浮出一組隱藏簽核鏈，涉及棲衡、曜瀚，以及一個她並不陌生的醫療端標誌。
蘇氏星霧醫療。
“蘇晚棠那邊應該有舊版資料。”沈霧說。
“我聯絡她。”
裴星臨話音剛落，終端就接通了加密通訊。像是早有預料，蘇晚棠那邊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雜，像在醫療倉儀器密集運轉的空間裡。
“我猜，你們已經翻到零號的底了。”她聲音一貫從容，帶著點懶散的清醒，“別告訴我，你們現在才知道那房子本來就不是住人的。”
沈霧直接開口：“你看過母模舊案？”
“看過部分。”蘇晚棠沒有兜圈子，“三年前醫療端參與過一版創傷共振修復模型評估，原理是把兩個高匹配情緒核心放進同一療癒空間，用鏡像場放大互補效應，理論上能讓修復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理論上？”裴星臨問。
“理論上的意思就是，臨床前就被叫停了。”蘇晚棠語氣淡了些，“因為副作用太大。邊界感一旦被打穿，好的依靠會被放大，不好的執念也會被放大。輕則失眠、記憶混疊，重則情緒依附失控。更麻煩的是，它需要先讀取兩個樣本的深層情緒譜線，所以當時就有人反對，認為這近乎變相的人體情緒測試。”
沈霧手指慢慢收緊。
這就能對上了。牆裡那段錄音提到“植入”“犧牲值可以接受”，顯然不是單純的建築試驗，而是涉及到人的。
蘇晚棠繼續道：“我手裡有一份被壓下來的醫療端駁回函，但只有掃描件。簽字的人名被遮掉了，不過合作方欄位裡有裴家的投資基金，還有棲衡的前技術委員會。”
沈霧眼神一沉，“前技術委員會裡有誰？”
“名單我待會兒傳你。”蘇晚棠停了半拍，聲音忽然更輕，“另外，今天一早公關圈已經在放風，說裴家可能會提前公布聯盟婚約，借勢穩定市場。這件事和事故節奏撞得太巧，你們最好小心。”
零號住宅內部安靜了一瞬。
沈霧下意識看向裴星臨。
他面色依舊平靜，像這個消息與他無關，只淡淡說了句：“資料傳過來。”
通訊斷開後，空氣裡只剩設備低鳴與遠處不時傳來的警報殘響。
沈霧沒有立刻問。
她不是沒有聽懂蘇晚棠話裡的意思，只是她向來知道分寸。有些事，如果對方不打算說，追問只會讓合作失焦。更何況眼下最要緊的是東區中樞，不是婚約，不是八卦，更不是某種她尚且不願細想的私人情緒。
可偏偏零號住宅不講分寸。
鏡像模式持續運作，天花板上的星霧細絲忽明忽暗，像把剛才那段關於婚約的話留在空氣裡，反覆回放。沈霧明明什麼都沒問，卻還是隱約感覺到身側人的情緒比先前更緊了一線，極淡，卻鋒利。
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先拆風險。”她把資料頁一頁頁往下翻，“如果零號住宅是接口，那它現在至少有三個作用。第一，讀取我們的耦合數據；第二，接中樞備援網，偷渡或回寫參數；第三，封存事故前的測試記憶。”
“還有第四。”裴星臨說，“一旦修復失敗，它能成為最方便的責任切割點。你是進場設計師，我是對家總監，我們兩個在裡面，什麼結果都有人可用。”
沈霧抬眸看他，“你倒是很適合做最壞預案。”
“因為通常都會有人選最壞的那一個。”
他說話向來如此，不安撫，不修飾，卻正因為不修飾，反而有種令人不得不信的準確。
沈霧沉默兩秒，忽然道：“顧南枝知不知道零號的底細？”
裴星臨沒有立刻答。
“如果她完全不知情，不會這麼準確地把你送進來。”他看著控制台上顧南枝發來的署名要求，“但如果她全都知道，直接讓你來，就是把你往火裡推。”
“她一直都這樣。”沈霧聲音很淡，“像在保我，也像在用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她平時很少這樣談顧南枝。那人對她而言不是單純的上司，也不是簡單的敵人。她帶她進門，替她擋過風，也親手按住過她往上走的每一步。太多年的拉扯，讓這份關係很難用一個詞說清。
大概正因如此，零號住宅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裡那一瞬難得外露的裂縫。
客廳西側那面弧形牆忽然再度亮起。
比剛才更亮，也更不穩。
“退後。”裴星臨話音剛落，牆體已經自行開啟了二次回溯。銀白色記憶星霧從牆面深處漫出，像被撕開的冷霧，整個客廳的光線一下暗了半級。
沈霧腕環數值飆升，眼前畫面一晃，竟不是錄音，而是半實景投影。
她看見一間比零號更早期的測試艙，情緒池還很粗糙，邊界圍欄外站著幾個模糊人影。有人在低聲匯報。
“二號樣本邊界感崩潰，出現重複性記憶依附。”
“母模穩定度呢？”
“穩定，但人不穩定。”
“那就換人。參數留下。”
那句話冷得不像在說人。
畫面一轉，又是另一段。
這次她聽見有人說：“東區中樞要上線，母模數據必須補齊。現在停，前面的成本就全沉了。”
“可醫療端不簽。”
“會有人簽的。”
記憶投影忽遠忽近，像整個實驗場曾經吞下過太多被壓住的聲音，此刻終於藉著她的感知一起翻了出來。
沈霧心口驟然發緊。
不是害怕，是一種極其明確的憤怒。她一直知道這個行業不乾淨，知道療癒空間背後有資本、權限、署名和交易，可她沒想過，有人真的把“療癒”做成了能計算犧牲值的生意。
她往前一步，像要再抓住更多細節，肩頭卻被人按住。
裴星臨站在她身後，掌心穩而有力，剛好卡住她要失控前那半步。
“別被它帶走。”他低聲道。
沈霧呼吸微亂，“我還能讀到。”
“我知道。”他語氣很沉，“但你現在不是在讀場，是場在讀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刺破了她差點被情緒拖走的那一層。她指尖微微發冷，這才發現鏡像模式正在放大她的怒意，而她一旦再往前，極可能會被回溯牽引進更深的創傷波裡。
她閉了閉眼，強行把呼吸壓平。
裴星臨沒有鬆手，另一隻手已經接過控制台權限，快速切斷牆面回溯輸出，只保留音頻殘檔。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像早就預判到該怎麼在她失控前把局面拉回來。
弧形牆的光終於慢慢暗下去。
客廳恢復原狀時，沈霧才發現自己後背竟抵在他胸前，兩人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呼吸。這種近不是偶然碰撞，而是剛才那幾秒裡被危機、共振與保護強行縮短的。
她下意識要往前，裴星臨卻先一步鬆開了手。
像很克制，也像怕太慢一步，就有什麼不該被看見。
“抱歉。”沈霧低聲說。
“不是你的錯。”他看著她，頓了頓，“是這房子故意挑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沈霧一怔。
裴星臨平時話少，少到大部分時候只說結論，不談感受。可他剛才那句，不像分析，反而像某種過於精準的理解。
她抬眼，想說什麼，終端卻在此時震了一下。
是東區臨時監控推送。
凌晨至今，已有三十七名居民出現情緒失衡症狀，其中七人出現記憶錯位，兩人疑似因舊創傷被強行喚醒而自傷未遂。附帶的幾段街區監控裡，有人站在路中央抱著頭發抖，有人在封鎖線邊反覆哭著叫一個早已去世的名字，還有一個小女孩抱住母親問，為什麼房子一直要她想起醫療艙裡的燈。
沈霧看完，眼底那點被壓下去的怒意重新冷了起來。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她說，“要先把零號從中樞備援網剝離，再重建東七區副幹線的情緒緩衝，不然擴散還會繼續。”
“可以。”裴星臨立刻跟上，“我負責切接口和追授權鏈，你負責重寫母模緩衝場。”
“還有署名問題。”沈霧把顧南枝那則命令重新調出來，看了兩秒，直接在方案首頁新建一行字。
主創修復人：沈霧。
聯合技術簽核：裴星臨。
暫代提交端口：顧南枝。
裴星臨看著她，眼底像掠過極淡的笑意，“你這樣交上去，等於當面改規則。”
“我被人拿過太多次成果，總得學會把名字自己寫回去。”沈霧語氣很平，“她要是想刪，就讓她親手刪。”
這句話落下，整個人像終於真正從被動背鍋的位置站了出來。
不是等著別人分給她舞台，而是她開始自己定義誰能站在台上。
裴星臨沒評價，只把資料同步到她的終端上，“那就別輸。”
沈霧偏頭看他，“你也不像會輸的人。”
“我不重要。”他淡聲道，“你先把方案做出來。”
那句話太自然，反倒讓她心口輕輕一撞。像他真的從沒把自己的位置放在最前，只在她還沒完全察覺的地方，已經替她把風險和退路都算過了。
就在這時，蘇晚棠傳來的新資料解壓完成。
一份掃描件，一份遮蓋過的候選名單，還有一張被她特意標紅的內部流程圖。
流程圖最末端，有一個今天上午十點啟動的公關節點。
事故穩控聲明。
戰略聯盟宣布。
裴氏婚約預熱。
三條線被畫在同一張時序圖上，像本來就屬於同一套操盤。
而掃描件最後一頁，則浮出一個被技術還原出來的半截簽名。
顧南。
只差最後一個字沒有完全清晰。
沈霧盯著那半截筆跡，整個人靜了下來。
零號住宅外，天色終於大亮，城市卻沒有因此變得明朗。高空的星霧脈衝再次閃爍，這一次，比前幾次都更白、更近，像某種倒數已經逼到眼前。
控制台右上角同時跳出新提示。
距離方案提交截止，還有七小時五十二分。
距離婚約公告預熱投放，還有一小時零九分。
沈霧緩緩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幾乎沒有起伏。
“裴星臨。”
“嗯。”
“如果這份簽名真的是她，今天十八點前，我可能不只要交方案。”
她望著那張半明半暗的簽字頁，指尖停在最後那個尚未完全顯影的字上，眼神冷得像霧港城清晨最薄的一層冰。
“我還得決定，要不要親手掀掉帶我進這一行的人。”
零號住宅安靜得近乎窒息。
片刻後，裴星臨只說了一句。
“你做決定，我替你撐住外面。”
婚約公告將提前，請勿節外生枝。
那行字冷白，像一道直接落在視網膜上的命令。他看了兩秒，神情沒有變，只將訊息靜音收起，像把一把刀收入袖中。可零號住宅的鏡面牆體卻像感應到了某種壓抑波動，客廳上方懸浮的星霧細絲微微一顫，情緒池的水面也跟著泛起更急的一圈漣漪。
沈霧沒有察覺。
她正低頭拆解控制台上鋪開的結構圖，銀藍色數據流從她指尖下飛快展開。她做事時向來安靜，越是在局面最亂的時候，動作越穩，像把所有被逼出來的情緒都燒成了更冷的判斷力。
“這裡。”她點開底層能源管網，“零號住宅和東七區三號、五號試驗棟共用一條副幹線，但三天前有人把副幹線權限拆分了。”
裴星臨站到她身側，接過另一半視窗，“拆分後，零號被單獨掛進了中樞備援網。”
沈霧抬眼看他，“一棟試驗住宅，用中樞備援權限？”
“不是為了保護它，是為了讓它有資格接觸中樞數據。”他聲音低而平，“這不是安置點，是接口。”
這句話讓整件事的輪廓又清楚了一層。
窗外又傳來一次低沉脈衝，整棟住宅隨之輕震。天色已經從深藍轉亮，可零號住宅內部仍像被封在另一層時間裡，外頭的城市在失衡，他們站在一座精密、漂亮、卻明顯帶著實驗惡意的房子中央，像站在某個人提早三個月寫好的局裡。
沈霧飛快下拉部署紀錄。三個月前的安裝名單、授權流程、測試維保，一條條展開，卻有幾處關鍵欄位被洗得太乾淨，乾淨得像刻意展示給人看。
“有兩套痕跡。”她說，“一套是正常部署紀錄，一套在下面，時間戳被覆蓋過。”
“能還原嗎？”
“要進封存層。”沈霧停了一下，目光落到右下角的權限鎖，“需要雙人生物授權。”
裴星臨看了一眼，神色沒什麼波動，“故意的。”
她嗯了一聲，唇角卻淡淡勾了一下，“這房子很喜歡把人往一起綁。”
說完這句，她自己先靜了靜。
這話過於貼近眼下的處境。零號住宅的鏡像共振模式還沒解除，從溫度、光感到氣味都會放大兩人當下最細微的情緒偏移，於是那句原本只是技術判斷的話，在這樣密閉的空間裡，竟生出一點說不清的曖昧回音。
裴星臨側眸看她，沒接，只把手掌按上控制台另一側的感應面。
“開始吧。”
沈霧把掌心覆了上去。
雙重授權啟動的瞬間，控制台中央投出一道更深的光。她腕上的感測環猛地一熱，隨即跳出一條此前被隱藏的標記。
高契合對象適配度驗證中。
她眉心一跳，“看見了嗎？”
“看見了。”裴星臨聲線沉了半分。
下一秒，結構圖最底層像被人撥開，露出一份標題極輕卻刺眼的舊文檔。
零號療癒母模，雙核心鏡像共振實驗場。
沈霧盯著那行字，呼吸緩慢了一瞬。
不是普通母模，不是臨時收容，也不是單純為了事故修復而啟用的試驗住宅。它本身就是一座以“高契合雙核心”為樣本的實驗場。換句話說，這裡原本就等著兩個人進來。而她和裴星臨，極可能正是被對應的樣本。
控制台繼續往下彈出說明。
實驗目的：驗證雙人情緒波耦合對群體療癒效率之增益，探索記憶創傷共振修復模型。
實驗風險評估：當耦合波動失衡時，個體邊界感下降、舊創傷回湧、依附偏差放大。
實驗備註：建議選用具高度互補人格與潛在情緒牽引性的對象。
沈霧看完最後一行，忍不住冷笑了一下，“原來連人的靠近，都能先被寫成一份報告。”
裴星臨目光停在“依附偏差放大”幾個字上，眼底很冷。“所以昨晚系統強制切進鏡像模式，不是故障，是預設反應。”
“有人知道我們會進來，也知道我們一旦同時進場，系統就會自己啟動。”沈霧抬手關掉說明頁，“可問題是，誰把我們算在一組？”
她這句話剛落，封存層又跳出第二份附件。
是名單。
準確地說，是一份被刪改過的試驗候選名單。
最上方幾個名字都已經模糊不清，只有中段一欄因為覆寫失誤，殘留了半截原始字元。沈……霧。另一欄則只剩下一個清楚的“臨”字。
沈霧目光一凝。
裴星臨已經伸手將那份名單單獨拉出來，快速做了錯層比對。幾秒後，畫面裡浮出一組隱藏簽核鏈，涉及棲衡、曜瀚，以及一個她並不陌生的醫療端標誌。
蘇氏星霧醫療。
“蘇晚棠那邊應該有舊版資料。”沈霧說。
“我聯絡她。”
裴星臨話音剛落，終端就接通了加密通訊。像是早有預料，蘇晚棠那邊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雜，像在醫療倉儀器密集運轉的空間裡。
“我猜，你們已經翻到零號的底了。”她聲音一貫從容，帶著點懶散的清醒，“別告訴我，你們現在才知道那房子本來就不是住人的。”
沈霧直接開口：“你看過母模舊案？”
“看過部分。”蘇晚棠沒有兜圈子，“三年前醫療端參與過一版創傷共振修復模型評估，原理是把兩個高匹配情緒核心放進同一療癒空間，用鏡像場放大互補效應，理論上能讓修復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以上。”
“理論上？”裴星臨問。
“理論上的意思就是，臨床前就被叫停了。”蘇晚棠語氣淡了些，“因為副作用太大。邊界感一旦被打穿，好的依靠會被放大，不好的執念也會被放大。輕則失眠、記憶混疊，重則情緒依附失控。更麻煩的是，它需要先讀取兩個樣本的深層情緒譜線，所以當時就有人反對，認為這近乎變相的人體情緒測試。”
沈霧手指慢慢收緊。
這就能對上了。牆裡那段錄音提到“植入”“犧牲值可以接受”，顯然不是單純的建築試驗，而是涉及到人的。
蘇晚棠繼續道：“我手裡有一份被壓下來的醫療端駁回函，但只有掃描件。簽字的人名被遮掉了，不過合作方欄位裡有裴家的投資基金，還有棲衡的前技術委員會。”
沈霧眼神一沉，“前技術委員會裡有誰？”
“名單我待會兒傳你。”蘇晚棠停了半拍，聲音忽然更輕，“另外，今天一早公關圈已經在放風，說裴家可能會提前公布聯盟婚約，借勢穩定市場。這件事和事故節奏撞得太巧，你們最好小心。”
零號住宅內部安靜了一瞬。
沈霧下意識看向裴星臨。
他面色依舊平靜，像這個消息與他無關，只淡淡說了句：“資料傳過來。”
通訊斷開後，空氣裡只剩設備低鳴與遠處不時傳來的警報殘響。
沈霧沒有立刻問。
她不是沒有聽懂蘇晚棠話裡的意思，只是她向來知道分寸。有些事，如果對方不打算說，追問只會讓合作失焦。更何況眼下最要緊的是東區中樞，不是婚約，不是八卦，更不是某種她尚且不願細想的私人情緒。
可偏偏零號住宅不講分寸。
鏡像模式持續運作，天花板上的星霧細絲忽明忽暗，像把剛才那段關於婚約的話留在空氣裡，反覆回放。沈霧明明什麼都沒問，卻還是隱約感覺到身側人的情緒比先前更緊了一線，極淡，卻鋒利。
她逼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正事。
“先拆風險。”她把資料頁一頁頁往下翻，“如果零號住宅是接口，那它現在至少有三個作用。第一，讀取我們的耦合數據；第二，接中樞備援網，偷渡或回寫參數；第三，封存事故前的測試記憶。”
“還有第四。”裴星臨說，“一旦修復失敗，它能成為最方便的責任切割點。你是進場設計師，我是對家總監，我們兩個在裡面，什麼結果都有人可用。”
沈霧抬眸看他，“你倒是很適合做最壞預案。”
“因為通常都會有人選最壞的那一個。”
他說話向來如此，不安撫，不修飾，卻正因為不修飾，反而有種令人不得不信的準確。
沈霧沉默兩秒，忽然道：“顧南枝知不知道零號的底細？”
裴星臨沒有立刻答。
“如果她完全不知情，不會這麼準確地把你送進來。”他看著控制台上顧南枝發來的署名要求，“但如果她全都知道，直接讓你來，就是把你往火裡推。”
“她一直都這樣。”沈霧聲音很淡，“像在保我，也像在用我。”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因為她平時很少這樣談顧南枝。那人對她而言不是單純的上司，也不是簡單的敵人。她帶她進門，替她擋過風，也親手按住過她往上走的每一步。太多年的拉扯，讓這份關係很難用一個詞說清。
大概正因如此，零號住宅敏銳地捕捉到了她情緒裡那一瞬難得外露的裂縫。
客廳西側那面弧形牆忽然再度亮起。
比剛才更亮，也更不穩。
“退後。”裴星臨話音剛落，牆體已經自行開啟了二次回溯。銀白色記憶星霧從牆面深處漫出，像被撕開的冷霧，整個客廳的光線一下暗了半級。
沈霧腕環數值飆升，眼前畫面一晃，竟不是錄音，而是半實景投影。
她看見一間比零號更早期的測試艙，情緒池還很粗糙，邊界圍欄外站著幾個模糊人影。有人在低聲匯報。
“二號樣本邊界感崩潰，出現重複性記憶依附。”
“母模穩定度呢？”
“穩定，但人不穩定。”
“那就換人。參數留下。”
那句話冷得不像在說人。
畫面一轉，又是另一段。
這次她聽見有人說：“東區中樞要上線，母模數據必須補齊。現在停，前面的成本就全沉了。”
“可醫療端不簽。”
“會有人簽的。”
記憶投影忽遠忽近，像整個實驗場曾經吞下過太多被壓住的聲音，此刻終於藉著她的感知一起翻了出來。
沈霧心口驟然發緊。
不是害怕，是一種極其明確的憤怒。她一直知道這個行業不乾淨，知道療癒空間背後有資本、權限、署名和交易，可她沒想過，有人真的把“療癒”做成了能計算犧牲值的生意。
她往前一步，像要再抓住更多細節，肩頭卻被人按住。
裴星臨站在她身後，掌心穩而有力，剛好卡住她要失控前那半步。
“別被它帶走。”他低聲道。
沈霧呼吸微亂，“我還能讀到。”
“我知道。”他語氣很沉，“但你現在不是在讀場，是場在讀你。”
這句話像一根針，準確刺破了她差點被情緒拖走的那一層。她指尖微微發冷，這才發現鏡像模式正在放大她的怒意，而她一旦再往前，極可能會被回溯牽引進更深的創傷波裡。
她閉了閉眼，強行把呼吸壓平。
裴星臨沒有鬆手，另一隻手已經接過控制台權限，快速切斷牆面回溯輸出，只保留音頻殘檔。整套動作乾淨利落，像早就預判到該怎麼在她失控前把局面拉回來。
弧形牆的光終於慢慢暗下去。
客廳恢復原狀時，沈霧才發現自己後背竟抵在他胸前，兩人距離近得幾乎能聽見彼此呼吸。這種近不是偶然碰撞，而是剛才那幾秒裡被危機、共振與保護強行縮短的。
她下意識要往前，裴星臨卻先一步鬆開了手。
像很克制，也像怕太慢一步，就有什麼不該被看見。
“抱歉。”沈霧低聲說。
“不是你的錯。”他看著她，頓了頓，“是這房子故意挑你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沈霧一怔。
裴星臨平時話少，少到大部分時候只說結論，不談感受。可他剛才那句，不像分析，反而像某種過於精準的理解。
她抬眼，想說什麼，終端卻在此時震了一下。
是東區臨時監控推送。
凌晨至今，已有三十七名居民出現情緒失衡症狀，其中七人出現記憶錯位，兩人疑似因舊創傷被強行喚醒而自傷未遂。附帶的幾段街區監控裡，有人站在路中央抱著頭發抖，有人在封鎖線邊反覆哭著叫一個早已去世的名字，還有一個小女孩抱住母親問，為什麼房子一直要她想起醫療艙裡的燈。
沈霧看完，眼底那點被壓下去的怒意重新冷了起來。
“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她說，“要先把零號從中樞備援網剝離，再重建東七區副幹線的情緒緩衝，不然擴散還會繼續。”
“可以。”裴星臨立刻跟上，“我負責切接口和追授權鏈，你負責重寫母模緩衝場。”
“還有署名問題。”沈霧把顧南枝那則命令重新調出來，看了兩秒，直接在方案首頁新建一行字。
主創修復人：沈霧。
聯合技術簽核：裴星臨。
暫代提交端口：顧南枝。
裴星臨看著她，眼底像掠過極淡的笑意，“你這樣交上去，等於當面改規則。”
“我被人拿過太多次成果，總得學會把名字自己寫回去。”沈霧語氣很平，“她要是想刪，就讓她親手刪。”
這句話落下，整個人像終於真正從被動背鍋的位置站了出來。
不是等著別人分給她舞台，而是她開始自己定義誰能站在台上。
裴星臨沒評價，只把資料同步到她的終端上，“那就別輸。”
沈霧偏頭看他，“你也不像會輸的人。”
“我不重要。”他淡聲道，“你先把方案做出來。”
那句話太自然，反倒讓她心口輕輕一撞。像他真的從沒把自己的位置放在最前，只在她還沒完全察覺的地方，已經替她把風險和退路都算過了。
就在這時，蘇晚棠傳來的新資料解壓完成。
一份掃描件，一份遮蓋過的候選名單，還有一張被她特意標紅的內部流程圖。
流程圖最末端，有一個今天上午十點啟動的公關節點。
事故穩控聲明。
戰略聯盟宣布。
裴氏婚約預熱。
三條線被畫在同一張時序圖上，像本來就屬於同一套操盤。
而掃描件最後一頁，則浮出一個被技術還原出來的半截簽名。
顧南。
只差最後一個字沒有完全清晰。
沈霧盯著那半截筆跡，整個人靜了下來。
零號住宅外，天色終於大亮，城市卻沒有因此變得明朗。高空的星霧脈衝再次閃爍，這一次，比前幾次都更白、更近，像某種倒數已經逼到眼前。
控制台右上角同時跳出新提示。
距離方案提交截止，還有七小時五十二分。
距離婚約公告預熱投放，還有一小時零九分。
沈霧緩緩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幾乎沒有起伏。
“裴星臨。”
“嗯。”
“如果這份簽名真的是她，今天十八點前，我可能不只要交方案。”
她望著那張半明半暗的簽字頁，指尖停在最後那個尚未完全顯影的字上，眼神冷得像霧港城清晨最薄的一層冰。
“我還得決定，要不要親手掀掉帶我進這一行的人。”
零號住宅安靜得近乎窒息。
片刻後，裴星臨只說了一句。
“你做決定，我替你撐住外面。”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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