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沈霧沒有立刻回答。
控制台上那半截簽名還停在冷白光面裡，像一枚釘子，安靜地釘住她的視線。零號住宅的鏡面牆殘留著方才回溯後的微弱波紋，四周過於安靜，反而將外頭城市傳來的低頻警報襯得更遠、更空，也更逼人。高空脈衝再次閃過，整間客廳的銀灰光線瞬間被洗成近乎刺目的白。
倒數還在往下掉。
距離婚約預熱投放，五十八分鐘。
距離方案提交截止，七小時四十九分。
裴星臨已經收回目光，沒有催她，只把三個操作視窗同時拉開。外部授權鏈、公關節點、東區中樞備援圖層在他手下迅速分流，像一張被人故意纏死的網，正被他一寸寸拆開。他做事向來這樣，話少，動作卻永遠先一步落地。
沈霧看著那行時間，終於開口：“先救中樞。”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疑。
“簽名可以晚一點查，婚約預熱可以攔，但東區居民現在每多暴露一分鐘，創傷回喚就多一層。先把零號從備援網剝出去，再重寫母模緩衝場。”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裴星臨，眼神清冷而筆直。
“外面交給你。”
這句話落下時，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不同。
不是臨時合作的分工，也不是被逼到同一條線上的權宜之計。她第一次毫不保留地把風暴外圈交到他手裡，等於親手承認，他不只是對手，也不只是意外可靠的同伴，而是她現在願意並肩的人。
裴星臨看了她一秒，眸色很深。
“好。”
他只回了一個字，卻像把整件事定了下來。
沈霧沒再分神，直接將零號住宅的核心架構圖放大到整面控制台。銀藍色光流在她指尖下鋪展，東七區三號、五號試驗棟與零號的接口節點一顆顆亮起，彼此之間的共振線卻比她預想得更深。這不是單純掛接備援網，而是有人把零號做成了中樞情緒母模的反向讀取端，只要零號內部兩組核心情緒數據成立，就能持續回灌、校準，甚至覆寫中樞參數。
兩組核心。
她指尖微頓，目光落向左下角那行此前跳出的高契合適配紀錄。
不是偶然。
他們確實早就被放進某套觀察裡。
裴星臨那邊也同時調出了更早期的授權封存。他手腕微動，切出一份十七個月前的內部基金流向表，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漠：“裴家投資基金確實進過這個案子，但不是主投，只占邊緣醫療應用的測試額度。真正壓著走的是棲衡前技術委員會的舊項目池。”
沈霧沒抬頭，“顧南枝那時候在哪裡？”
“委員會旁聽顧問。”他把一頁檔案推到她視野邊緣，“沒有投票權，但有評估簽註權。”
檔案上赫然是一行舊記錄。
情緒母模候選樣本審查會，旁聽顧問：顧南枝。
而在那行字下方，還有一條被刪改過的附註。
候選雙核心預適配評估，建議延後。
沈霧呼吸微滯。
延後。
不是批准，也不是默認。
她心口那股冷硬的怒意因此裂出一道更複雜的縫。顧南枝如果真參與過，她站的位置也許從來就不只一層。她可能妥協過，退讓過，甚至替某些東西簽過字，可那個被技術還原出的半截簽名，未必就是最終批准。
就在這時，蘇晚棠的語音突然切進來。
“我只有四十秒，你們先聽結論。”
她那頭背景很吵，像正站在某間會議室外的長廊，語速卻依然穩，帶著她一貫乾淨俐落的克制。
“第一，醫療端當年駁回過一版母模上線申請，理由是情緒依附風險不可控，簽發人是我母親那一屆的總醫監。第二，棲衡在駁回後沒有停案，而是把醫療驗證拆成了住宅情緒優化測試，換了名字繼續推。第三，我剛截到一份舊候選名單的修訂記錄，顧南枝動過名單，但不是把你加進去。”
她頓了一下。
“是把你往後挪了一位。”
沈霧猛地抬眸。
蘇晚棠在語音那端呼出一口氣，聲音更低了些：“原本排在前面的，是你大學畢業那年做過的舊作品數據，來自一個社區創傷療癒站。那套數據後來被拆進母模基底，但署名不完整。我猜她是發現了，才改名單，想把你從第一批實體測試裡挪開。”
語音到這裡，被一道門禁提示音切斷。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整個零號住宅像突然更冷了。
沈霧站在原地，指尖壓在控制台上，緩了半秒，才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一下比一下沉。原來不是從今天開始。不是從她進棲衡、被壓方案、被搶署名那天才算起。更早以前，在她還只是個替舊城區做免費療癒站模型的學生時，有人就已經把她的作品拆開、洗淨，拿去餵養一套後來足以操控整座城市情緒的東西。
而顧南枝，也許早就知道。
裴星臨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判斷她此刻的狀態。
“還能繼續？”
沈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層極薄的冷光。
“能。”
她把那份舊候選名單直接拖進主視窗，與零號住宅的適配算法重疊比對。數秒後，結果彈出。
高契合雙核心觀察標記建立時間：十八個月前。
預測樣本一：沈霧。
預測樣本二：裴星臨。
建立原因欄被鎖了三層，但最下方還是露出一行未完全抹除的說明。
樣本一具高精度情緒場修復能力，樣本二具低波動壓制與戰略穩定性，雙組合可作為母模平衡端。
沈霧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原來連我們為什麼合適，都是他們先寫好的。”
裴星臨神情沒有變，只把那份資料直接截存進加密端口。
“寫好，不代表能如他們所願。”
這句話像石子落進冰面，沒有太大的聲響，卻穩穩落在她心裡。
沈霧收回情緒，強行把注意力拉回技術層。她將零號與東區中樞之間的反向共振鏈路逐段拆解，卻很快發現一個更糟的問題。零號之所以能穩定讀取中樞，不只是因為備援授權，還因為住宅內部留著一段人工情緒錨點。那個錨點埋得極深，不是設備，不是代碼，而是曾經長時間存在於這棟房子裡的真人共振記錄。
“有人在這裡住過。”她低聲道。
裴星臨抬眼。
“不是短期測試，是足夠形成深層情緒殘留的那種。零號把那段殘留當成了母模樣本底噪，所以接口才這麼穩。”沈霧迅速放大牆面回溯殘痕，“如果直接剝離，東區會瞬間失去校準緩衝，脈衝可能反噬。”
“要替代錨點。”
“對。”她手指微微發緊，“而且要立刻。”
外頭警報又近了一層，控制台同步跳出東區最新通報。失衡案例從三十七升到四十九，新增三名重度感官回捲。城市高空那片本該柔和流動的星霧，此刻在監控畫面裡白得像結霜的傷口。
裴星臨當機立斷：“你重建緩衝場，我去找替代錨點的歷史源。”
他剛要切進外部資料庫，個人終端忽然震了一下。
螢幕上只跳出極短一行內部通知。
裴氏公關中心：婚約預熱投放提前至十分鐘後，請總監確認配合。
沈霧也看見了。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緊。她沒有問他家裡又做了什麼，也沒有露出多餘表情，只是平靜地說：“你去處理。”
裴星臨站著沒動。
“中樞比婚約重要。”他聲音沉得很低。
“可婚約預熱一旦和事故穩控一起上線，你就會被綁進同一套口徑裡。”沈霧看著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到時候你再替我站隊，就不只是和家裡對著來，是等於公開切斷他們拿你穩盤的路。”
她太明白這種局了。資本不怕私下對抗，怕的是公開失控。婚約不是單純的情感消息，而是一枚用來鎮市值、穩聯盟、轉移事故視線的棋子。裴星臨若不出面，那枚棋子就不會按他們預想的方向落下。
裴星臨看著她，半晌，淡聲問：“你在替我算退路？”
“我在算勝率。”沈霧說。
他眸色微動，像有什麼情緒被她這句話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下一秒，他直接將那則通知拉到主屏，指尖一劃，送出一條回覆。
不同意投放。
事故未穩，任何預熱均視為干擾公共安全應對。
若強行執行，後果自負。
發送成功。
沈霧怔了一瞬。
這不是拖延，也不是周旋，是正面撕開。
裴星臨已經切掉家族端口，聲音平靜得像只是關掉一個無關緊要的視窗：“現在，可以做事了。”
控制台上方的光一瞬映亮他側臉，輪廓冷硬，神情克制，可那份近乎不講代價的站邊，卻比任何直白的話都更重。
沈霧心口輕輕一沉，卻沒讓自己停在那裡。她很清楚，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她迅速接管中樞緩衝重寫模塊，將自己的情緒場修復模型一層層覆蓋上去。那不是棲衡內部通用的制式模板，而是她一直以來堅持的設計邏輯——不是壓平人的情緒，不是強行抹除創傷，而是替每一段回憶留出能夠被安放的邊界。
星霧是能源，但也該是容器。
她把這句從學生時代就寫在方案角落的話，第一次真正寫進了城市級中樞的核心邏輯裡。
另一邊，裴星臨已經從封存層裡撬出零號住宅最早的入住紀錄。畫面一閃，跳出一個被刪得只剩輪廓的試住編號，以及一段未清除乾淨的維保備註。
雙核心情緒適配場穩定，樣本中止撤離後，殘留仍可作為錨點備份。
樣本中止撤離。
沈霧手上動作一停。
“不是我們。”她立刻反應過來，“在我們之前，還有一組。”
裴星臨點開更深層封存，卻在即將解鎖的瞬間被系統強行駁回。權限鎖浮起一層新的紅標。
需前技術委員會簽註人復核。
幾乎同時，一通外部加密來電切進零號住宅主控台。
來電人顯示：顧南枝。
客廳裡的光彷彿都靜了一秒。
沈霧看著那三個字，臉上沒有表情，指尖卻無聲收緊。她知道，這通電話不會是巧合。要麼顧南枝已經知道她查到了哪裡，要麼她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裴星臨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把控制權讓開，同時無聲開啟全程加密錄存。他站到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不近不遠，剛好是一個能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的距離。
來電持續閃動。
倒數仍在往下走。
距離婚約預熱原定投放，七分鐘。
距離東區中樞局部過載預測，二十三分鐘。
沈霧看著那通電話，終於抬手接通。
投影亮起的瞬間，顧南枝的臉出現在冷白光裡。她仍然端正，仍然溫雅，甚至連聲音都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眼底那層很淡的疲憊，這一次再也藏不住了。
“你們查到哪裡了？”她問。
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
沈霧看著她，聲音平穩得過分：“查到你的名字了。”
顧南枝沉默兩秒，像並不意外。
“那你現在應該也知道，當年的事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簡單不簡單，不妨你來說。”沈霧的目光很冷，“半截簽名是你，候選名單你改過，我學生時代的作品數據進了母模，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句話落下後，控制台後方的鏡面牆忽然閃了一下，像某種更深層的回溯被電話信號觸發。銀白光斑沿著牆面迅速爬升，零號住宅的殘留共振值猛地抬高。
裴星臨目色一沉，立刻去壓制波峰。
而投影裡，顧南枝像是看見了什麼，臉色終於變了。
“別讓它讀取我的聲紋。”她第一次失了從容，語速明顯加快，“沈霧，零號住宅在拿我做復核錨點，它會開更深一層封存。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立刻掛斷，或者聽我把話說完，但一旦封存層打開，當年被藏起來的那組樣本，也會一起被放出來。”
沈霧心裡猛地一沉。
那組樣本。
就在她還來不及問出口的下一秒，牆面中央已經浮出兩道模糊人影的輪廓。不是她和裴星臨，而是更早以前、曾在這座房子裡留下過情緒錨點的另一對試住者。
影像尚未清晰，控制台卻先一步跳出警告。
前代雙核心封存檔案解鎖中。
請確認是否繼續。
而警告下方，還有一條同步彈出的外部快訊。
裴氏婚約預熱內容已由第三方賬號提前洩出，全網熱度急升。
內外兩道風暴同時撞了上來。
沈霧站在冷白光裡，看著投影中的顧南枝，也看著牆面上即將顯形的舊樣本輪廓，忽然意識到，這一刻她要選的，已經不只是信不信顧南枝。
而是要不要親手打開那道把整座城市拖進今天的舊門。
控制台上那半截簽名還停在冷白光面裡，像一枚釘子，安靜地釘住她的視線。零號住宅的鏡面牆殘留著方才回溯後的微弱波紋，四周過於安靜，反而將外頭城市傳來的低頻警報襯得更遠、更空，也更逼人。高空脈衝再次閃過，整間客廳的銀灰光線瞬間被洗成近乎刺目的白。
倒數還在往下掉。
距離婚約預熱投放，五十八分鐘。
距離方案提交截止，七小時四十九分。
裴星臨已經收回目光，沒有催她，只把三個操作視窗同時拉開。外部授權鏈、公關節點、東區中樞備援圖層在他手下迅速分流，像一張被人故意纏死的網，正被他一寸寸拆開。他做事向來這樣，話少，動作卻永遠先一步落地。
沈霧看著那行時間，終於開口：“先救中樞。”
她聲音很輕，卻沒有一絲猶疑。
“簽名可以晚一點查，婚約預熱可以攔，但東區居民現在每多暴露一分鐘，創傷回喚就多一層。先把零號從備援網剝出去，再重寫母模緩衝場。”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向裴星臨，眼神清冷而筆直。
“外面交給你。”
這句話落下時，連她自己都察覺到了不同。
不是臨時合作的分工，也不是被逼到同一條線上的權宜之計。她第一次毫不保留地把風暴外圈交到他手裡，等於親手承認，他不只是對手，也不只是意外可靠的同伴，而是她現在願意並肩的人。
裴星臨看了她一秒，眸色很深。
“好。”
他只回了一個字，卻像把整件事定了下來。
沈霧沒再分神，直接將零號住宅的核心架構圖放大到整面控制台。銀藍色光流在她指尖下鋪展，東七區三號、五號試驗棟與零號的接口節點一顆顆亮起，彼此之間的共振線卻比她預想得更深。這不是單純掛接備援網，而是有人把零號做成了中樞情緒母模的反向讀取端，只要零號內部兩組核心情緒數據成立，就能持續回灌、校準，甚至覆寫中樞參數。
兩組核心。
她指尖微頓，目光落向左下角那行此前跳出的高契合適配紀錄。
不是偶然。
他們確實早就被放進某套觀察裡。
裴星臨那邊也同時調出了更早期的授權封存。他手腕微動，切出一份十七個月前的內部基金流向表，語氣平穩得近乎冷漠：“裴家投資基金確實進過這個案子，但不是主投，只占邊緣醫療應用的測試額度。真正壓著走的是棲衡前技術委員會的舊項目池。”
沈霧沒抬頭，“顧南枝那時候在哪裡？”
“委員會旁聽顧問。”他把一頁檔案推到她視野邊緣，“沒有投票權，但有評估簽註權。”
檔案上赫然是一行舊記錄。
情緒母模候選樣本審查會，旁聽顧問：顧南枝。
而在那行字下方，還有一條被刪改過的附註。
候選雙核心預適配評估，建議延後。
沈霧呼吸微滯。
延後。
不是批准，也不是默認。
她心口那股冷硬的怒意因此裂出一道更複雜的縫。顧南枝如果真參與過，她站的位置也許從來就不只一層。她可能妥協過，退讓過，甚至替某些東西簽過字，可那個被技術還原出的半截簽名，未必就是最終批准。
就在這時，蘇晚棠的語音突然切進來。
“我只有四十秒，你們先聽結論。”
她那頭背景很吵，像正站在某間會議室外的長廊，語速卻依然穩，帶著她一貫乾淨俐落的克制。
“第一，醫療端當年駁回過一版母模上線申請，理由是情緒依附風險不可控，簽發人是我母親那一屆的總醫監。第二，棲衡在駁回後沒有停案，而是把醫療驗證拆成了住宅情緒優化測試，換了名字繼續推。第三，我剛截到一份舊候選名單的修訂記錄，顧南枝動過名單，但不是把你加進去。”
她頓了一下。
“是把你往後挪了一位。”
沈霧猛地抬眸。
蘇晚棠在語音那端呼出一口氣，聲音更低了些：“原本排在前面的，是你大學畢業那年做過的舊作品數據，來自一個社區創傷療癒站。那套數據後來被拆進母模基底，但署名不完整。我猜她是發現了，才改名單，想把你從第一批實體測試裡挪開。”
語音到這裡，被一道門禁提示音切斷。
最後一句話落下時，整個零號住宅像突然更冷了。
沈霧站在原地，指尖壓在控制台上，緩了半秒，才聽見自己胸腔裡心跳一下比一下沉。原來不是從今天開始。不是從她進棲衡、被壓方案、被搶署名那天才算起。更早以前，在她還只是個替舊城區做免費療癒站模型的學生時，有人就已經把她的作品拆開、洗淨，拿去餵養一套後來足以操控整座城市情緒的東西。
而顧南枝，也許早就知道。
裴星臨目光落在她臉上，像在判斷她此刻的狀態。
“還能繼續？”
沈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層極薄的冷光。
“能。”
她把那份舊候選名單直接拖進主視窗，與零號住宅的適配算法重疊比對。數秒後，結果彈出。
高契合雙核心觀察標記建立時間：十八個月前。
預測樣本一：沈霧。
預測樣本二：裴星臨。
建立原因欄被鎖了三層，但最下方還是露出一行未完全抹除的說明。
樣本一具高精度情緒場修復能力，樣本二具低波動壓制與戰略穩定性，雙組合可作為母模平衡端。
沈霧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也很冷。
“原來連我們為什麼合適，都是他們先寫好的。”
裴星臨神情沒有變，只把那份資料直接截存進加密端口。
“寫好，不代表能如他們所願。”
這句話像石子落進冰面，沒有太大的聲響，卻穩穩落在她心裡。
沈霧收回情緒，強行把注意力拉回技術層。她將零號與東區中樞之間的反向共振鏈路逐段拆解，卻很快發現一個更糟的問題。零號之所以能穩定讀取中樞，不只是因為備援授權，還因為住宅內部留著一段人工情緒錨點。那個錨點埋得極深，不是設備，不是代碼，而是曾經長時間存在於這棟房子裡的真人共振記錄。
“有人在這裡住過。”她低聲道。
裴星臨抬眼。
“不是短期測試，是足夠形成深層情緒殘留的那種。零號把那段殘留當成了母模樣本底噪，所以接口才這麼穩。”沈霧迅速放大牆面回溯殘痕，“如果直接剝離，東區會瞬間失去校準緩衝，脈衝可能反噬。”
“要替代錨點。”
“對。”她手指微微發緊，“而且要立刻。”
外頭警報又近了一層，控制台同步跳出東區最新通報。失衡案例從三十七升到四十九，新增三名重度感官回捲。城市高空那片本該柔和流動的星霧，此刻在監控畫面裡白得像結霜的傷口。
裴星臨當機立斷：“你重建緩衝場，我去找替代錨點的歷史源。”
他剛要切進外部資料庫，個人終端忽然震了一下。
螢幕上只跳出極短一行內部通知。
裴氏公關中心：婚約預熱投放提前至十分鐘後，請總監確認配合。
沈霧也看見了。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拉緊。她沒有問他家裡又做了什麼，也沒有露出多餘表情，只是平靜地說：“你去處理。”
裴星臨站著沒動。
“中樞比婚約重要。”他聲音沉得很低。
“可婚約預熱一旦和事故穩控一起上線，你就會被綁進同一套口徑裡。”沈霧看著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楚，“到時候你再替我站隊，就不只是和家裡對著來，是等於公開切斷他們拿你穩盤的路。”
她太明白這種局了。資本不怕私下對抗，怕的是公開失控。婚約不是單純的情感消息，而是一枚用來鎮市值、穩聯盟、轉移事故視線的棋子。裴星臨若不出面，那枚棋子就不會按他們預想的方向落下。
裴星臨看著她，半晌，淡聲問：“你在替我算退路？”
“我在算勝率。”沈霧說。
他眸色微動，像有什麼情緒被她這句話不輕不重地碰了一下。下一秒，他直接將那則通知拉到主屏，指尖一劃，送出一條回覆。
不同意投放。
事故未穩，任何預熱均視為干擾公共安全應對。
若強行執行，後果自負。
發送成功。
沈霧怔了一瞬。
這不是拖延，也不是周旋，是正面撕開。
裴星臨已經切掉家族端口，聲音平靜得像只是關掉一個無關緊要的視窗：“現在，可以做事了。”
控制台上方的光一瞬映亮他側臉，輪廓冷硬，神情克制，可那份近乎不講代價的站邊，卻比任何直白的話都更重。
沈霧心口輕輕一沉，卻沒讓自己停在那裡。她很清楚，現在不是分神的時候。她迅速接管中樞緩衝重寫模塊，將自己的情緒場修復模型一層層覆蓋上去。那不是棲衡內部通用的制式模板，而是她一直以來堅持的設計邏輯——不是壓平人的情緒，不是強行抹除創傷，而是替每一段回憶留出能夠被安放的邊界。
星霧是能源，但也該是容器。
她把這句從學生時代就寫在方案角落的話，第一次真正寫進了城市級中樞的核心邏輯裡。
另一邊，裴星臨已經從封存層裡撬出零號住宅最早的入住紀錄。畫面一閃，跳出一個被刪得只剩輪廓的試住編號，以及一段未清除乾淨的維保備註。
雙核心情緒適配場穩定，樣本中止撤離後，殘留仍可作為錨點備份。
樣本中止撤離。
沈霧手上動作一停。
“不是我們。”她立刻反應過來，“在我們之前，還有一組。”
裴星臨點開更深層封存，卻在即將解鎖的瞬間被系統強行駁回。權限鎖浮起一層新的紅標。
需前技術委員會簽註人復核。
幾乎同時，一通外部加密來電切進零號住宅主控台。
來電人顯示：顧南枝。
客廳裡的光彷彿都靜了一秒。
沈霧看著那三個字，臉上沒有表情，指尖卻無聲收緊。她知道，這通電話不會是巧合。要麼顧南枝已經知道她查到了哪裡，要麼她從一開始就在等這一刻。
裴星臨沒有替她做決定，只是把控制權讓開，同時無聲開啟全程加密錄存。他站到她身側半步的位置，不近不遠，剛好是一個能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的距離。
來電持續閃動。
倒數仍在往下走。
距離婚約預熱原定投放，七分鐘。
距離東區中樞局部過載預測，二十三分鐘。
沈霧看著那通電話，終於抬手接通。
投影亮起的瞬間，顧南枝的臉出現在冷白光裡。她仍然端正，仍然溫雅，甚至連聲音都和往常沒什麼不同，只是眼底那層很淡的疲憊，這一次再也藏不住了。
“你們查到哪裡了？”她問。
沒有寒暄，也沒有繞彎。
沈霧看著她，聲音平穩得過分：“查到你的名字了。”
顧南枝沉默兩秒，像並不意外。
“那你現在應該也知道，當年的事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簡單不簡單，不妨你來說。”沈霧的目光很冷，“半截簽名是你，候選名單你改過，我學生時代的作品數據進了母模，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句話落下後，控制台後方的鏡面牆忽然閃了一下，像某種更深層的回溯被電話信號觸發。銀白光斑沿著牆面迅速爬升，零號住宅的殘留共振值猛地抬高。
裴星臨目色一沉，立刻去壓制波峰。
而投影裡，顧南枝像是看見了什麼，臉色終於變了。
“別讓它讀取我的聲紋。”她第一次失了從容，語速明顯加快，“沈霧，零號住宅在拿我做復核錨點，它會開更深一層封存。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立刻掛斷，或者聽我把話說完，但一旦封存層打開，當年被藏起來的那組樣本，也會一起被放出來。”
沈霧心裡猛地一沉。
那組樣本。
就在她還來不及問出口的下一秒，牆面中央已經浮出兩道模糊人影的輪廓。不是她和裴星臨，而是更早以前、曾在這座房子裡留下過情緒錨點的另一對試住者。
影像尚未清晰，控制台卻先一步跳出警告。
前代雙核心封存檔案解鎖中。
請確認是否繼續。
而警告下方，還有一條同步彈出的外部快訊。
裴氏婚約預熱內容已由第三方賬號提前洩出，全網熱度急升。
內外兩道風暴同時撞了上來。
沈霧站在冷白光裡，看著投影中的顧南枝，也看著牆面上即將顯形的舊樣本輪廓，忽然意識到，這一刻她要選的，已經不只是信不信顧南枝。
而是要不要親手打開那道把整座城市拖進今天的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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