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高頻提示音刺得人耳膜發緊，城市低頻警報則像從很遠的地方一圈圈壓過來，兩種聲音疊在一起，讓零號住宅整個主控客廳都像被夾在某種看不見的震盪裡。
牆面上那兩道模糊的人影正在由霧轉清，輪廓先浮出肩線，再往上長出側臉，像沉在舊記憶底部的東西正被一寸寸打撈出來。控制台中央紅白交錯，左側是封存警告，右側是婚約洩出熱搜的飆升曲線，最上方還有一行不斷跳動的倒數。
距離東區中樞局部過載，二十二分鐘。
顧南枝的投影被冷白光切得很薄，她向來穩定的聲線第一次明顯發緊。
“別讓它完成聲紋匹配。零號不是單純讀取指令，它會把說話者的情緒殘留一起拉進封存層。沈霧，現在就選。”
沈霧的手還停在半空，沒有去碰掛斷，也沒有點下繼續。
她眼睛盯著牆面，卻是在聽顧南枝呼吸裡那一點極力壓住的亂。她太熟悉這個人了，熟悉到知道顧南枝平時連沉默都有尺度，像今天這樣失控，意味著她怕的不是被質問，而是某個一旦被打開就再也收不住的東西。
“你先說。”沈霧開口，聲音反而極穩，“當年那組樣本是誰，你為什麼改名單，為什麼延後候選，為什麼我的作品會進母模。”
裴星臨已經站到主控台另一側，指尖飛快下壓數道權限鎖，把外部惡意接入的幾條通道切斷。他沒有插話，只低聲道：“我能替你們壓三十秒。三十秒後，它會自動補捉聲紋特徵。”
沈霧偏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在這樣失控的時刻裡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某種交接。裴星臨回視她，神色仍冷，眼底卻極沉，像是在說，你問，我守。
顧南枝閉了閉眼，終於不再迴避。
“前代樣本是一對伴侶。”她說，“不是正式公開項目的志願者，是被包裝成創傷療癒居住測試招募進來的。男方姓裴，叫裴承川。女方叫林見月，是當年城市療癒站最早一批民用場域設計師。”
那個名字落下時，裴星臨按在控制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陌生，恰恰是因為太熟。
沈霧立刻捕捉到他那個細微的停頓，心裡也跟著一沉。牆面上的人影此時已經更清楚了一些，男人側身站著，輪廓修長冷峻，女人則低頭看向掌中的光板，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像是某種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安穩。
顧南枝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語速越來越快。
“裴承川是裴家旁支，也是裴氏早年星霧建築線的核心工程師。林見月做的是民用療癒站，理念和現在的你很像，甚至可以說，你學生時代那套方案之所以會被盯上，就是因為它和她當年的設計邏輯高度接近。”
沈霧指尖一緊。
她的學生作品。
那套她在校內競賽中做出來、後來被抽走數據又被告知不夠成熟的療癒站方案，核心一直是“容納”而非“消抹”。她把創傷視為需要被安放的存在，而不是應被格式化刪除的雜訊。那是她堅持了很多年的東西，也正因為太不合主流，才被一次次說成理想化。
“不是接近。”顧南枝低聲說，“是有人拿林見月的封存底模和你的方案做了交叉校準，才讓它看起來像是能真正落地的城市級模型。你的作品被竊用，不是單純有人想搶你的功勞，是舊委員會要給這個失敗了很多年的項目，找新的活體邏輯。”
客廳裡安靜了半秒，只有警報還在跳。
沈霧看著顧南枝，眼神冷得幾乎發白。
“你知道。”
顧南枝沒有否認。
“我是在你進棲衡後第三個月才完整拼出來的。”她說，“那之前我只知道委員會在找‘替代母模’，不知道來源之一會是你。我改候選名單、把你從核心主創名單上挪開，最初確實是在保你。因為他們已經注意到你的情緒讀取天賦，也注意到你的設計和舊案高度吻合。一旦你太快進核心，你就會被直接拉進零號計劃，不只是作品被拿走，人也會被放上測試台。”
沈霧唇線繃得很緊。
這些年她不是沒怨過。怨顧南枝每次都說是在保她，卻每次都剛好把她往前一步的機會按回去。她努力、忍耐、周旋，最後換來的是站穩而不夠高的位置。她一直知道這裡頭不只是職場打壓那麼簡單，卻沒想過底下還埋著更舊、更髒的一層。
“那半截簽名呢？”她問。
顧南枝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眼底終於露出明顯的愧色。
“那不是批准簽註，是延後封存。”她說，“我簽到一半就被叫停了。委員會裡有人比我更快，他們直接越過旁聽顧問權限，把零號和東區備援網綁定。我只來得及把一部分候選名單往後壓，把你的正式入列時間延後，還把林見月留下的一段底層描述碼拆散，塞進不同版本裡，讓他們沒辦法立刻完成全模型對接。”
“所以你確實幫了他們藏。”
“是。”顧南枝說得很輕，卻沒有躲，“我沒有本事在那時候掀桌，只能先拖。可拖延本身也是共犯。這件事我一直知道。”
牆面上的回溯畫面忽然一閃，男人和女人的影像短暫重疊，接著跳出另一行舊備註。
雙核心適配值達標，允許進入共振記憶測試。
測試後如出現撤離傾向，優先保留殘留錨點。
沈霧呼吸一沉，瞬間明白過來那句話的殘酷。
“不是中止撤離後殘留可用。”她盯著那行字，“是他們在樣本想撤離之前，就先設計好了怎麼把殘留留下。”
顧南枝的臉色更白。
“是。”
高頻提示音猛地拔高，裴星臨抬手關掉一條外部強行同步的資料流，冷聲道：“有人在借婚約熱搜撞擊零號解鎖節點。不是單一來源。”
他手下迅速拉開反查路徑，三條傳播鏈同時展開，一條連著裴氏公關備份庫，一條繞過棲衡事故通報節點，第三條則來自一個多年未啟用的匿名舊號。那個帳號像是從深埋的資料墳場裡被臨時拖出來，頭像早已空白，卻帶著一個醒目的認證殘片。
遺屬申訴存檔。
沈霧眼神微變。
裴星臨掃了一眼，眸色更冷：“第三方不是單純媒體號，是舊案家屬通道被人挪用過。”
幾乎同時，她的個人終端彈出蘇晚棠的加密訊息，只有兩行。
我在醫療端舊案庫撬開一層封存，林見月曾是星霧創傷醫療外聘設計師，兩年前被官方記錄為事故失蹤。
另外，婚約話題背後有棲衡的人在推，不是單裴家。
沈霧指尖滑過訊息，喉間像壓了一口極冷的氣。
裴家不是乾淨的，棲衡也不是。有人故意把婚約和事故綁在同一個時間點炸開，既要逼裴星臨回家族口徑，也要逼她在中樞過載前做出最難看的選擇。
“前代樣本後來怎麼了？”她問顧南枝。
顧南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決定哪個真相更殘忍。
“裴承川試圖帶林見月撤離。”她終於說，“但測試完成後，零號已經在他們的情緒場上留下雙向錨點。那不是單純的記錄，是可被反覆讀取、放大、回灌的場域殘留。撤離當晚，中樞第一次發生局部失衡，委員會以公共安全為由封街封棟，把事故定義成自發性星霧暴走。”
“林見月呢？”沈霧問。
“她沒有走出去。”
這五個字很輕，卻像一塊冰直接砸進客廳。
警報聲還在，鏡面牆上的光卻忽然變得更柔，柔得近乎諷刺。牆面裡的女人抬起頭，側臉終於清晰，眉眼溫靜，神情專注，和沈霧竟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不是長相，而是某種看世界的方式，被同一種光打磨過。
沈霧盯著那張臉，心口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一寸寸勒住。
“她死了？”她問。
顧南枝沒有直接回答。
“官方記錄是失蹤。”她說，“但委員會內部一直把她列為‘高值殘留樣本’。因為她的情緒場沒有完全散掉，而是被零號住宅和東區備援網共同困住了一部分。也是從那時起，他們認定雙核心高契合樣本可作為城市療癒中樞的動態錨點。”
沈霧終於明白為什麼零號住宅會對她和裴星臨的適配值反應得那麼異常。
不是偶然，也不只是某種冷冰冰的技術匹配，而是這座房子本身就建立在前人被留下的傷口上。它學會了辨識、學會了記憶，甚至學會了如何引人靠近，然後把情緒變成系統的一部分。
這不是療癒空間。
這是披著療癒外衣的馴化裝置。
控制台再次跳出提示。
是否繼續解鎖前代雙核心封存。
警告：封存資料可作為臨時錨點補位東區中樞，但將增加殘留讀取強度。
沈霧看完那行字，手背青筋都細細浮了出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代價。
打開封存，他們能更快拿到前代數據，甚至可能用那組被困住的殘留臨時補位，替東區中樞爭出穩定窗口。可那等於再次把林見月和裴承川留下的東西拉上來，讓已經被利用過一次的殘留，再被城市利用第二次。
不打開，中樞過載風險繼續上升，東區數萬人的創傷回喚會先一步失控。
這不是單純的技術選擇，是把哪種殘酷先落下去的選擇。
“還有別的錨點嗎？”沈霧問。
顧南枝低聲說：“理論上有。用新的雙核心共振場直接補位，把封存資料只當作路徑圖，不當能源材料。”
沈霧猛地抬眼。
“理論上？”
顧南枝看著她，又看向一旁始終沉默壓著波峰的裴星臨。
“理論上，要由適配值足夠高的兩個人即時建立情緒場，接入中樞，讓系統把活體共振當作臨時錨。”她聲音愈發低，“這個方案當年沒能完成，因為前代樣本在撤離前已經完全失去信任，場域斷了。”
客廳裡靜得只剩警報。
這句話的意思太清楚，清楚到不必任何人說破。
零號住宅之所以把他們綁在一起，不只是為了重演，更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在試圖驗證另一條路。不是從封存殘留裡榨出穩定值，而是讓兩個還活著、還能做決定的人，自己成為錨點。
裴星臨終於開口：“代價。”
他問得極簡，卻直接掐住核心。
顧南枝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這個總是冷靜得近乎無情的男人，從頭到尾問的都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會傷她到什麼程度。
“如果只做臨時補位，短時內會有記憶共振、情緒過載和隱性創傷互讀的風險。”她說，“做得好，可以救中樞，也能避開再次消耗前代殘留。做不好，零號會把你們直接拉進更深層綁定。”
“綁定到什麼程度？”裴星臨又問。
“你們彼此最不想被看見的東西，會先被系統看見。”
這句話說完，顧南枝像是忽然失了所有力氣，連投影邊緣都晃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讓這層封存開得太早。”她低聲說，“沈霧，我當年沒能保住林見月，也沒能完全保住你。現在我至少想讓你有一次自己選的機會。”
沈霧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牆面上逐漸清晰的舊影像，看著那對曾經被拿來驗證、最後連離開都成了事故註腳的人。她也看見控制台右側，婚約熱搜一路往上，評論區像一場巨大而荒唐的狂歡，把別人的人生當成資本盤面上的穩定劑。
裴家在逼，棲衡在推，舊委員會像死了又沒死透的陰影，直到今天還在借城市、借婚約、借技術繼續吃人。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最不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輸，不是退，也不是名單再被誰壓一次。
她最不想要的，是讓這座城市的療癒核心繼續建在別人被奪走的東西上。
“裴星臨。”她開口，沒有看顧南枝，先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她。
沈霧望進他眼裡，聲音很輕，卻穩得沒有一絲抖。
“我不想用前代殘留補位。”
裴星臨只問：“你要我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沈霧心口那股一直繃到發痛的冷意，竟極輕地鬆了一下。
不是因為局勢有多好，而是因為她終於確定，在這一步上，他會和她站成同一個方向。
“和我一起接中樞。”她說，“封存打開，但只取路徑和事故記錄，不取殘留能量。我要知道當年撤離是怎麼失敗的，避開那個斷點。然後我們用活體共振補位。”
顧南枝眼底猛地一震，像是想說這太冒險，卻又在看到她神情時，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裴星臨沒有遲疑。
“可以。”他說完，直接切開主控台兩層操作界面，“我負責外圍隔離、婚約話題反向導流和惡意接入封堵。你拿封存路徑圖。蘇晚棠那邊我來接。”
他抬手撥出一條加密線，另一端幾乎秒接。
蘇晚棠的聲音從通訊裡傳來，依舊利落：“我猜你們終於挖到不能看的東西了。”
“醫療端幫我做兩件事。”裴星臨說，“一，鎖住林見月舊案所有遺屬權限入口，不讓人再借道放料。二，準備雙核心活體接入的神經穩定方案，十分鐘內要。”
蘇晚棠那邊安靜半秒，顯然也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隨即道：“知道了。還有，外面不是只有裴家在推婚約，棲衡公關口有人在匿名買詞條。我已經讓人開始反咬他們借事故炒作。你們撐住。”
通訊斷開。
牆面上的前代影像終於完全清晰。男人轉過臉，眉眼與裴星臨有三分相似，卻更年輕，也更不加掩飾地帶著鋒利。女人站在他身旁，抬手碰了一下牆上的星霧脈絡，神情柔和專注，像是在聽一座房子如何呼吸。
而就在畫面最下方，一行此前被噪點遮住的小字慢慢顯露出來。
樣本身份確認。
裴承川。
林見月，原名林霧見。
沈霧瞳孔驟然一縮。
霧見。
不是普通的重名，不是巧合的同音。那是她母親年輕時曾在舊箱底留過的一個署名，她小時候不懂，只記得那是家裡極少被提起的過去。後來母親病逝，所有舊紙本幾乎都被處理乾淨，她只在一張泛黃照片背面見過一次那三個字。
林霧見。
顧南枝在投影裡看見她的神色，終於閉上眼，像是知道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一直不敢太早告訴你。”她低聲說，“因為林見月，就是你母親的姐姐。”
外頭的城市低頻警報在這一刻重重壓下來，像整座東區的心臟都在同一秒失了拍。
而主控台上，中樞過載倒數跳成了十九分鐘。
牆面上那兩道模糊的人影正在由霧轉清，輪廓先浮出肩線，再往上長出側臉，像沉在舊記憶底部的東西正被一寸寸打撈出來。控制台中央紅白交錯，左側是封存警告，右側是婚約洩出熱搜的飆升曲線，最上方還有一行不斷跳動的倒數。
距離東區中樞局部過載，二十二分鐘。
顧南枝的投影被冷白光切得很薄，她向來穩定的聲線第一次明顯發緊。
“別讓它完成聲紋匹配。零號不是單純讀取指令，它會把說話者的情緒殘留一起拉進封存層。沈霧，現在就選。”
沈霧的手還停在半空，沒有去碰掛斷，也沒有點下繼續。
她眼睛盯著牆面，卻是在聽顧南枝呼吸裡那一點極力壓住的亂。她太熟悉這個人了，熟悉到知道顧南枝平時連沉默都有尺度，像今天這樣失控，意味著她怕的不是被質問，而是某個一旦被打開就再也收不住的東西。
“你先說。”沈霧開口，聲音反而極穩，“當年那組樣本是誰，你為什麼改名單，為什麼延後候選，為什麼我的作品會進母模。”
裴星臨已經站到主控台另一側，指尖飛快下壓數道權限鎖，把外部惡意接入的幾條通道切斷。他沒有插話，只低聲道：“我能替你們壓三十秒。三十秒後，它會自動補捉聲紋特徵。”
沈霧偏頭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在這樣失控的時刻裡悄無聲息地完成了某種交接。裴星臨回視她，神色仍冷，眼底卻極沉，像是在說，你問，我守。
顧南枝閉了閉眼，終於不再迴避。
“前代樣本是一對伴侶。”她說，“不是正式公開項目的志願者，是被包裝成創傷療癒居住測試招募進來的。男方姓裴，叫裴承川。女方叫林見月，是當年城市療癒站最早一批民用場域設計師。”
那個名字落下時，裴星臨按在控制面的手指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陌生，恰恰是因為太熟。
沈霧立刻捕捉到他那個細微的停頓，心裡也跟著一沉。牆面上的人影此時已經更清楚了一些，男人側身站著，輪廓修長冷峻，女人則低頭看向掌中的光板，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像是某種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安穩。
顧南枝沒有給他們消化的時間，語速越來越快。
“裴承川是裴家旁支，也是裴氏早年星霧建築線的核心工程師。林見月做的是民用療癒站，理念和現在的你很像，甚至可以說，你學生時代那套方案之所以會被盯上，就是因為它和她當年的設計邏輯高度接近。”
沈霧指尖一緊。
她的學生作品。
那套她在校內競賽中做出來、後來被抽走數據又被告知不夠成熟的療癒站方案，核心一直是“容納”而非“消抹”。她把創傷視為需要被安放的存在，而不是應被格式化刪除的雜訊。那是她堅持了很多年的東西，也正因為太不合主流，才被一次次說成理想化。
“不是接近。”顧南枝低聲說，“是有人拿林見月的封存底模和你的方案做了交叉校準，才讓它看起來像是能真正落地的城市級模型。你的作品被竊用，不是單純有人想搶你的功勞，是舊委員會要給這個失敗了很多年的項目，找新的活體邏輯。”
客廳裡安靜了半秒，只有警報還在跳。
沈霧看著顧南枝，眼神冷得幾乎發白。
“你知道。”
顧南枝沒有否認。
“我是在你進棲衡後第三個月才完整拼出來的。”她說，“那之前我只知道委員會在找‘替代母模’，不知道來源之一會是你。我改候選名單、把你從核心主創名單上挪開，最初確實是在保你。因為他們已經注意到你的情緒讀取天賦，也注意到你的設計和舊案高度吻合。一旦你太快進核心，你就會被直接拉進零號計劃，不只是作品被拿走，人也會被放上測試台。”
沈霧唇線繃得很緊。
這些年她不是沒怨過。怨顧南枝每次都說是在保她，卻每次都剛好把她往前一步的機會按回去。她努力、忍耐、周旋，最後換來的是站穩而不夠高的位置。她一直知道這裡頭不只是職場打壓那麼簡單，卻沒想過底下還埋著更舊、更髒的一層。
“那半截簽名呢？”她問。
顧南枝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眼底終於露出明顯的愧色。
“那不是批准簽註，是延後封存。”她說，“我簽到一半就被叫停了。委員會裡有人比我更快，他們直接越過旁聽顧問權限，把零號和東區備援網綁定。我只來得及把一部分候選名單往後壓，把你的正式入列時間延後，還把林見月留下的一段底層描述碼拆散，塞進不同版本裡，讓他們沒辦法立刻完成全模型對接。”
“所以你確實幫了他們藏。”
“是。”顧南枝說得很輕，卻沒有躲，“我沒有本事在那時候掀桌，只能先拖。可拖延本身也是共犯。這件事我一直知道。”
牆面上的回溯畫面忽然一閃，男人和女人的影像短暫重疊，接著跳出另一行舊備註。
雙核心適配值達標，允許進入共振記憶測試。
測試後如出現撤離傾向，優先保留殘留錨點。
沈霧呼吸一沉，瞬間明白過來那句話的殘酷。
“不是中止撤離後殘留可用。”她盯著那行字，“是他們在樣本想撤離之前，就先設計好了怎麼把殘留留下。”
顧南枝的臉色更白。
“是。”
高頻提示音猛地拔高，裴星臨抬手關掉一條外部強行同步的資料流，冷聲道：“有人在借婚約熱搜撞擊零號解鎖節點。不是單一來源。”
他手下迅速拉開反查路徑，三條傳播鏈同時展開，一條連著裴氏公關備份庫，一條繞過棲衡事故通報節點，第三條則來自一個多年未啟用的匿名舊號。那個帳號像是從深埋的資料墳場裡被臨時拖出來，頭像早已空白，卻帶著一個醒目的認證殘片。
遺屬申訴存檔。
沈霧眼神微變。
裴星臨掃了一眼，眸色更冷：“第三方不是單純媒體號，是舊案家屬通道被人挪用過。”
幾乎同時，她的個人終端彈出蘇晚棠的加密訊息，只有兩行。
我在醫療端舊案庫撬開一層封存，林見月曾是星霧創傷醫療外聘設計師，兩年前被官方記錄為事故失蹤。
另外，婚約話題背後有棲衡的人在推，不是單裴家。
沈霧指尖滑過訊息，喉間像壓了一口極冷的氣。
裴家不是乾淨的，棲衡也不是。有人故意把婚約和事故綁在同一個時間點炸開，既要逼裴星臨回家族口徑，也要逼她在中樞過載前做出最難看的選擇。
“前代樣本後來怎麼了？”她問顧南枝。
顧南枝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決定哪個真相更殘忍。
“裴承川試圖帶林見月撤離。”她終於說，“但測試完成後，零號已經在他們的情緒場上留下雙向錨點。那不是單純的記錄，是可被反覆讀取、放大、回灌的場域殘留。撤離當晚，中樞第一次發生局部失衡，委員會以公共安全為由封街封棟，把事故定義成自發性星霧暴走。”
“林見月呢？”沈霧問。
“她沒有走出去。”
這五個字很輕，卻像一塊冰直接砸進客廳。
警報聲還在，鏡面牆上的光卻忽然變得更柔，柔得近乎諷刺。牆面裡的女人抬起頭，側臉終於清晰，眉眼溫靜，神情專注，和沈霧竟有一種說不清的相似。不是長相，而是某種看世界的方式，被同一種光打磨過。
沈霧盯著那張臉，心口像被什麼極細的東西一寸寸勒住。
“她死了？”她問。
顧南枝沒有直接回答。
“官方記錄是失蹤。”她說，“但委員會內部一直把她列為‘高值殘留樣本’。因為她的情緒場沒有完全散掉，而是被零號住宅和東區備援網共同困住了一部分。也是從那時起，他們認定雙核心高契合樣本可作為城市療癒中樞的動態錨點。”
沈霧終於明白為什麼零號住宅會對她和裴星臨的適配值反應得那麼異常。
不是偶然，也不只是某種冷冰冰的技術匹配，而是這座房子本身就建立在前人被留下的傷口上。它學會了辨識、學會了記憶，甚至學會了如何引人靠近，然後把情緒變成系統的一部分。
這不是療癒空間。
這是披著療癒外衣的馴化裝置。
控制台再次跳出提示。
是否繼續解鎖前代雙核心封存。
警告：封存資料可作為臨時錨點補位東區中樞，但將增加殘留讀取強度。
沈霧看完那行字，手背青筋都細細浮了出來。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代價。
打開封存，他們能更快拿到前代數據，甚至可能用那組被困住的殘留臨時補位，替東區中樞爭出穩定窗口。可那等於再次把林見月和裴承川留下的東西拉上來，讓已經被利用過一次的殘留，再被城市利用第二次。
不打開，中樞過載風險繼續上升，東區數萬人的創傷回喚會先一步失控。
這不是單純的技術選擇，是把哪種殘酷先落下去的選擇。
“還有別的錨點嗎？”沈霧問。
顧南枝低聲說：“理論上有。用新的雙核心共振場直接補位，把封存資料只當作路徑圖，不當能源材料。”
沈霧猛地抬眼。
“理論上？”
顧南枝看著她，又看向一旁始終沉默壓著波峰的裴星臨。
“理論上，要由適配值足夠高的兩個人即時建立情緒場，接入中樞，讓系統把活體共振當作臨時錨。”她聲音愈發低，“這個方案當年沒能完成，因為前代樣本在撤離前已經完全失去信任，場域斷了。”
客廳裡靜得只剩警報。
這句話的意思太清楚，清楚到不必任何人說破。
零號住宅之所以把他們綁在一起，不只是為了重演，更是因為它從一開始就在試圖驗證另一條路。不是從封存殘留裡榨出穩定值，而是讓兩個還活著、還能做決定的人，自己成為錨點。
裴星臨終於開口：“代價。”
他問得極簡，卻直接掐住核心。
顧南枝看了他一眼，像是第一次真正明白這個總是冷靜得近乎無情的男人，從頭到尾問的都不是能不能做，而是會傷她到什麼程度。
“如果只做臨時補位，短時內會有記憶共振、情緒過載和隱性創傷互讀的風險。”她說，“做得好，可以救中樞，也能避開再次消耗前代殘留。做不好，零號會把你們直接拉進更深層綁定。”
“綁定到什麼程度？”裴星臨又問。
“你們彼此最不想被看見的東西，會先被系統看見。”
這句話說完，顧南枝像是忽然失了所有力氣，連投影邊緣都晃了一下。
“所以我才不想讓這層封存開得太早。”她低聲說，“沈霧，我當年沒能保住林見月，也沒能完全保住你。現在我至少想讓你有一次自己選的機會。”
沈霧沒有立刻說話。
她看著牆面上逐漸清晰的舊影像，看著那對曾經被拿來驗證、最後連離開都成了事故註腳的人。她也看見控制台右側，婚約熱搜一路往上，評論區像一場巨大而荒唐的狂歡，把別人的人生當成資本盤面上的穩定劑。
裴家在逼，棲衡在推，舊委員會像死了又沒死透的陰影，直到今天還在借城市、借婚約、借技術繼續吃人。
她忽然很清楚，自己最不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輸，不是退，也不是名單再被誰壓一次。
她最不想要的，是讓這座城市的療癒核心繼續建在別人被奪走的東西上。
“裴星臨。”她開口，沒有看顧南枝，先叫了他的名字。
他轉頭看她。
沈霧望進他眼裡，聲音很輕，卻穩得沒有一絲抖。
“我不想用前代殘留補位。”
裴星臨只問：“你要我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沈霧心口那股一直繃到發痛的冷意，竟極輕地鬆了一下。
不是因為局勢有多好，而是因為她終於確定，在這一步上，他會和她站成同一個方向。
“和我一起接中樞。”她說，“封存打開，但只取路徑和事故記錄，不取殘留能量。我要知道當年撤離是怎麼失敗的，避開那個斷點。然後我們用活體共振補位。”
顧南枝眼底猛地一震，像是想說這太冒險，卻又在看到她神情時，把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裴星臨沒有遲疑。
“可以。”他說完，直接切開主控台兩層操作界面，“我負責外圍隔離、婚約話題反向導流和惡意接入封堵。你拿封存路徑圖。蘇晚棠那邊我來接。”
他抬手撥出一條加密線，另一端幾乎秒接。
蘇晚棠的聲音從通訊裡傳來，依舊利落：“我猜你們終於挖到不能看的東西了。”
“醫療端幫我做兩件事。”裴星臨說，“一，鎖住林見月舊案所有遺屬權限入口，不讓人再借道放料。二，準備雙核心活體接入的神經穩定方案，十分鐘內要。”
蘇晚棠那邊安靜半秒，顯然也意識到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隨即道：“知道了。還有，外面不是只有裴家在推婚約，棲衡公關口有人在匿名買詞條。我已經讓人開始反咬他們借事故炒作。你們撐住。”
通訊斷開。
牆面上的前代影像終於完全清晰。男人轉過臉，眉眼與裴星臨有三分相似，卻更年輕，也更不加掩飾地帶著鋒利。女人站在他身旁，抬手碰了一下牆上的星霧脈絡，神情柔和專注，像是在聽一座房子如何呼吸。
而就在畫面最下方，一行此前被噪點遮住的小字慢慢顯露出來。
樣本身份確認。
裴承川。
林見月，原名林霧見。
沈霧瞳孔驟然一縮。
霧見。
不是普通的重名，不是巧合的同音。那是她母親年輕時曾在舊箱底留過的一個署名，她小時候不懂，只記得那是家裡極少被提起的過去。後來母親病逝，所有舊紙本幾乎都被處理乾淨，她只在一張泛黃照片背面見過一次那三個字。
林霧見。
顧南枝在投影裡看見她的神色，終於閉上眼，像是知道最終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我一直不敢太早告訴你。”她低聲說，“因為林見月，就是你母親的姐姐。”
外頭的城市低頻警報在這一刻重重壓下來，像整座東區的心臟都在同一秒失了拍。
而主控台上，中樞過載倒數跳成了十九分鐘。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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