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潮聲照見他 · 田邊西瓜皮 · 4,148 字 · 2026-04-13
程硯的視線先落在自己的工位上。

抽屜半開,像有人剛翻完,還來不及合上;文件袋歪在桌沿,幾張便簽露出角,原本壓紙的金屬夾不見了,鍵盤右側卻多出一個陌生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封口朝外,放得筆直,像刻意留給他第一眼看見。

明璟項目最終外發材料備存。

那行黑體字在冷白燈下清清楚楚,像一枚提前擺好的釘子。

程硯沒動。

空調低鳴在整層辦公區裡鋪得很平,玻璃牆反著燈,把人影壓得發薄。會議室裡本來坐著的人幾乎同時起了反應。椅腳挪動聲很輕,卻把那種流程將啟的壓迫感一下子推了上來。

韓肅轉過身,臉上依舊是那種挑不出錯的沉穩神色,像今晚這一切不過是深夜加班中的一場例行處置。他目光先落在程硯身上,再移向他身側的沈既白,眼底有一瞬極細的緊繃,隨即又被笑意蓋住。

“程硯,回來了。”他語氣溫和,“大家都在等你。”

會議室裡還有四個人。人力的林經理、合規專員周岑、信息安全那邊一個戴眼鏡的男人,還有鄒聞。他坐在靠裡的位置,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邊放著筆記本,像是被臨時叫來旁聽,神情卻比旁人更安靜,也更避實就虛。

看到沈既白時,林經理先站了起來,表情明顯一僵。周岑也跟著起身,下意識看了韓肅一眼。

深夜二十三樓,甲方總裁和被問詢員工一同出現,這已經不是誰在表格上勾一個“配合調查”就能帶過去的情況。

程硯的手還握著門把,金屬涼意順著掌心往上竄,讓他整個人反而越發清醒。他看了信封兩秒,轉開視線,沒有靠近自己的桌子,也沒有去碰抽屜。

韓肅似乎在等他那個動作。見他停住,才緩聲道:“既然到了,就先進來坐吧。今晚是內部合規核查,你的工位和設備暫時都不要碰,這也是為了保護你。”

保護。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一層包得很體面的塑料膜,底下裹著什麼,誰都心知肚明。

程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比剛才在樓道裡更平穩:“在我配合之前,先說明三件事。問詢依據、在場名單、設備封存範圍。”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韓肅像是沒料到他一進門就把程序擺到桌上,眉梢極輕地動了下,隨即笑道:“程硯,大家都是為了盡快把事情查清,不用把氣氛搞得這麼僵。問詢依據剛才電話裡已經跟你說過,是信息安全提醒存在未授權外發風險,公司啟動例行核查。”

“書面通知呢?”程硯看著他,“工單號,發起部門,封存申請人,誰批准的。”

周岑抬手推了下眼鏡,似乎要接話,韓肅卻先一步道:“流程文件還在補。”

“那就是還沒走完。”程硯說。

韓肅臉上的笑淡了半分:“緊急情況可以先口頭啟動,這在制度內。”

“制度條款編號。”

這一句太快,也太準。像刀尖直接點進了字眼裡最鬆的地方。

周岑終於接了口,聲音有些乾:“《員工信息與數據安全管理細則》第十七條,疑似存在重大數據泄露風險時,可由業務負責人聯合合規先行口頭保全,再補充書面流程。”

程硯轉向他:“重大風險的認定依據是什麼?”

周岑一頓,目光下意識往韓肅那邊偏了偏:“IT後台發現,今晚有加密包從你的設備外發到個人郵箱。”

“發現時間。”

“二十一點四十分左右。”

“誰發現,哪個系統告警,哪個工單接入。”

這回連林經理都沉默了。她本來是來走人事陪同流程的,此刻也聽出不對。正常員工被叫回來問詢,很少有人會把每一步拆得這樣細,細到不像辯解,倒像在反向審流程。

韓肅終於收起笑,聲音仍舊平和,卻多了點壓意:“程硯,你現在這樣,不像是在配合公司查問題,倒像是在故意拖延。”

“我在確認我是不是被合法調查。”程硯說。

“你當然是。”

“那就把依據說完整。”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看。冷氣打在玻璃上,反出交錯的人影,誰都沒往前。

就在這時,沈既白開了口。

“既然提到明璟項目,我補一點。”他站位不前不後,恰好在程硯側後方半步,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涉及甲方資料的任何封存、調閱、複製和問詢,如果沒有明璟書面知會與在場見證,程序上都不成立。尤其是在甲方已經發出法務函的情況下。”

韓肅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沈總,這是啟越內部合規流程。”

“也是明璟的項目資料。”沈既白看著他,“你們內部怎麼查員工,我不干涉。但你們誰碰到甲方數據,誰來擔責,最好先分清。”

這句話像是把原本只想關在會議室裡處理的事,硬生生撬開了一道口。林經理的臉色當即變了。連周岑都坐不住,立刻翻開手邊文件,像是在確認什麼。

鄒聞一直沒說話,此刻才抬了下眼。他看了看桌上的封存表,又看向外面程硯的工位,神色說不出是煩躁還是戒備。

韓肅笑了一下,卻已經有了些硬度:“沈總多慮了。我們不會碰明璟的商業秘密,只是核查程硯是否存在未授權外發。這對甲乙雙方都是保護。”

“那就先別讓任何人碰他的工位。”沈既白說,“包括那個信封。”

辦公區裡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順著這句話落到那個牛皮紙信封上。它就那麼堂而皇之地擺在桌面,像一件已經被默認存在的證物,又像一個故意引人伸手的陷阱。

程硯看著信封,忽然問:“這東西誰放的?”

沒人立刻回答。

韓肅說:“你的工位本來就需要保全,桌面發現任何與項目相關的材料,當然都要列入核查範圍。”

“我問的是,誰放的。”程硯重複一遍。

信息安全那個男人終於開口:“我們到場時它就在那兒。”

“你們什麼時候到場?”

“二十二點二十五。”

“到場前,誰進過我的工位區?”

男人噎了一下,顯然沒準備得這麼細。韓肅眼神掃過去,他才道:“這個……需要查門禁和監控。”

“好。”程硯點頭,“在監控和門禁調出來之前,任何人都別碰它。”

說完,他看向周岑,“如果它是證物,按你們流程,應該先拍照、標記位置、記錄首次發現人和在場見證人。做了嗎?”

周岑喉頭一緊,低頭翻了下記錄本,沒有立刻答上來。

答案已經很明顯。

他們本來是想先把人按進會議室,再讓那個信封順理成章成為“在其工位發現的可疑外發材料”。誰知道程硯一進門就停在外面,連一步都不往桌邊靠。

這一下,整個敘事都虛了。

韓肅看著程硯,眼神終於冷了幾分,卻仍舊把話說得極漂亮:“你警惕是對的。但也別把公司每個正常動作都想成針對你。今晚大家坐在這裡,是為了盡快排除風險,不是給誰設局。”

程硯沒理那句漂亮話,只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會議室玻璃門外,既不進,也不退。

“先說在場名單。”

周岑只好報了名字。人力林悅、合規周岑、信息安全鄒聞、信息安全工程師魏則、策略業務負責人韓肅。說到最後一個時,他語速明顯慢了一下。

程硯聽完,問:“會議錄音錄像有沒有開?”

林悅立刻說:“為避免爭議,按理應開錄音。”

“按理?”程硯看向她。

林悅抿了下唇,聲音低了些:“設備剛才還沒準備好。”

所以他們打算在沒有完整書面依據、沒有正式開錄的情況下,先讓他進去說第一輪話。只要第一個口徑出來,後面是補流程還是改記錄,都容易得多。

程硯眼底那點冷意反而定下來。他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得很清楚,像在心裡一條一條釘住。

韓肅見拖不下去,終於把話題往核心上帶:“好,程序你要確認,我們配合。那現在能不能先回答一個最基本的問題。今晚二十一點四十分,你是否從公司設備向個人郵箱發送過加密文件?”

這一句還是來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答。只要他承認“發送”,哪怕文件內容再辯,韓肅也可以先把“個人備份外發”扣實一半。

程硯說:“我發送過個人工作備忘,不是明璟最終版,也不是公司要求保密的對外交付包。”

韓肅立刻接上:“是不是最終版,不是你單方面認定。IT看到的是加密包,文件名做過處理。你對公司資料的個人化留存,本身就違規。”

“你確定是我設備發出去的?”程硯問。

“後台有日志。”

“把日志調出來。”

鄒聞終於出聲,語氣很淡:“日志不是你現在說調就調,需要走內部審批。”

“那你們現在憑什麼認定我違規?”程硯看向他,“沒有日志截圖,沒有工單,沒有錄音,先讓我認口徑?”

鄒聞被他堵得一停,眼神沉了下去。

韓肅忽然笑了,像是對他的反擊並不意外:“程硯,你很聰明。但聰明不該用在這種地方。你現在最好的選擇,是把個人備份外發的前因後果說清楚,公司會酌情處理。非要把事情鬧大,對你沒有好處。”

這種話最擅長把刀藏在“為你好”裡。

程硯看著他,聲音更平了:“那也請韓總先說清楚,我抽屜裡兩份所謂外發材料,頁腳時間戳為什麼是今天九點五十一。”

這句一落,會議室裡空氣像猛地收了一下。

韓肅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變化,快得幾乎抓不住。鄒聞握筆的手卻停了。林悅怔住,周岑下意識看向程硯的工位。

程硯繼續道:“我今天十點前沒回過工位。會議排期、打卡記錄、茶水間監控都能對。那兩份紙本如果是我自行留存,誰替我在九點五十一把它們放進抽屜?”

沒人說話。

這不是情緒化申辯,而是一個帶時間點的事實。只要去查,就有答案。

韓肅過了兩秒才道:“你怎麼確定時間戳真實?紙面顯示可以偽造。”

“那就查打印後台。”程硯說,“運維公共賬號,insys_ops03。今晚有人用它調過明璟相關材料。”

這下連鄒聞都明顯變了臉色。

程硯一直看著他,沒有放過那一瞬的細微反應。樓梯間裡許臨安說過的名字、運維公共賬號、陳翎代收打印材料,這些還散著,但只要有人先慌,線就會往一起收。

韓肅聲音沉了些:“你從哪裡知道這個賬號?”

“這和今晚問詢我有關。”程硯說,“如果你們要查外發,我也要求同步核查:誰在今天上午調用公共賬號打印過明璟材料,誰拿走了打印件,誰在我不在位時動過我工位。”

“這已經超出你配合調查的範圍。”韓肅說。

“沒有。”沈既白淡聲接過去,“這叫交叉核驗。既然你們說是在排除風險,就不該只查一個方向。”

他說完,拿出手機,當著所有人的面撥了個電話。

“讓法務和信息安全顧問過來。對,現在。啟越二十三樓。”他停了一下,視線掃過桌邊幾人,“另外,把明璟今天發出的函再轉一次給啟越總辦,附一句話,未經甲方確認,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涉及明璟項目的電子設備與紙本材料。違者由對方法務直接追責。”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只回了一句“十分鐘內”。

這通電話打完,局面就徹底不再是韓肅原本設計的節奏。

林悅臉色發白,立刻低頭給誰發消息。周岑也開始翻制度,翻頁聲又急又輕。鄒聞沉著臉坐在原處,不知在想什麼。

韓肅看著沈既白,終於不再掩飾那點被逼提前翻牌的不快:“沈總這樣介入啟越內部,是不是不太合適?”

“你們把甲方項目做成了員工問詢現場,就已經不是純內部。”沈既白說,“還是說,你急著今晚把口徑定死,是因為等不到明天?”

這句話太重,也太直。像是不動聲色地把他往另一條線上推了一把。

韓肅目光微凝,沒有接。

程硯卻在這個間隙裡,看見了對方真正急的地方。不是單純要把他這個下屬按住,而是整個明璟項目上的某些痕跡,不能等到更多人進場。

他忽然問:“虹港府的定價調整,韓總是不是也準備今晚一起定口徑?”

鄒聞抬頭,林悅和周岑卻顯然沒聽懂,只覺得這話已經偏出他們今晚的範圍。

韓肅的視線緩慢落到程硯臉上,眼神裡那點最後的溫和徹底沒了。

“你現在最好想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我很清楚。”程硯說,“比起我給自己發過一份什麼備忘,也許你更該解釋,為什麼原始模型裡的價格彈性參數被人做過主觀修正,修正後的口徑又恰好和外部資方的預期一致。”

這一下,連周岑都不敢再裝作只是流程工具了。

韓肅沒立刻回答。他的沉默不是被問住,而是在衡量。衡量哪些能認,哪些不能;衡量眼前這個從前只會把委屈寫進筆記本的下屬,到底手裡還攥著多少東西。

辦公區外忽然傳來電梯“叮”的一聲。

很輕的一下,卻像有人在繃到極致的空氣裡落了一顆石子。

幾秒後,走廊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前台感應門被刷開,遠遠有人低聲說了句“二十三樓在這邊”。

林悅幾乎立刻站直了。

韓肅側過頭,眉心終於壓出一道很淺的痕。

程硯沒有回頭。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工位上那個仍舊沒人敢碰的牛皮紙信封。燈光照在封面上,紙面微微發白,安靜得像還沒開始說話。

可他忽然有種很清楚的預感。

信封裡的東西,不會只是要扣給他的“最終外發材料”。

有人想用它把他埋進去,也有人,也許太急,塞錯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版本。

腳步聲越來越近,會議室玻璃上映出新的人影。就在眾人視線被那邊吸過去的一瞬,程硯看見鄒聞的手很輕地往桌邊壓了一下,像下意識要去收起什麼。

那是一張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後台頁面打印單,頁腳露出半行字。

打印任務來源:insys_ops03

下一秒,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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