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潮聲照見他 · 田邊西瓜皮 · 4,333 字 · 2026-04-14
門被推開的第一眼,先進來的是兩個陌生男人。

一個三十多歲,黑西裝,胸前掛著明璟法務的訪客證,手裡拿著公文包,神色冷而利落;另一個年紀更大些,戴半框眼鏡,穿深灰襯衫,沒有打領帶,進門後先掃了一眼會議室桌面與工位區,視線停留方式更像做慣了現場取證的人。

他們身後還跟著啟越總辦的周助理,以及一名值夜的行政。

冷白燈光從頭頂直壓下來,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沒多少血色。空調還在低低運轉,會議室玻璃上映著重疊的人影,像一層又一層疊上去的薄膜,把原本還想關起門來解決的事徹底攤開。

鄒聞那隻壓向打印單的手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

戴眼鏡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手邊,語氣平平:“別動桌面紙質材料。”

這句話不重,卻像直接把那點下意識的小動作釘住了。

鄒聞手指一僵,慢慢抬起來。

明璟法務走進來,先看了眼沈既白,微微點頭:“沈總。”

沈既白“嗯”了一聲,沒有寒暄,只往桌邊一抬下巴:“先固定現場。涉及明璟項目的紙本、設備、打印記錄,全部拍照留存。未確認前,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

周助理立刻應了聲,示意行政退到一旁,自己則拿出手機開始聯繫總辦記錄人員。

韓肅站在原地,神色已經斂回去了大半,甚至比剛才更穩。他看著新進來的人,語氣一如既往得體:“沈總,我理解甲方對項目的重視,但這裡畢竟是啟越內部,我們正在做例行合規核查。現在這樣直接介入,恐怕不符合邊界。”

“邊界是你先打破的。”沈既白淡淡道,“把甲方項目材料放進員工工位,再以外發風險名義臨時問詢,這叫例行?”

韓肅沒有立刻接話,只把視線移向明璟法務:“貴司如果擔心項目資料流轉,我們完全可以另約正式溝通時間。今晚先由啟越完成內部核查,明天給你們書面回覆。”

明璟法務開口時,聲音比他還平:“韓總,明璟今晚已正式函告啟越,要求凍結涉及本項目的相關流轉。現在不是你們單方說完成就完成。尤其在現場已出現未經雙方確認的紙本材料、可疑打印來源,以及可能影響定價口徑的模型爭議時,明璟有權要求同步見證取證。”

這幾句話說得很乾淨,也很硬。

林悅的臉色更白了。她原本只是被叫來做流程見證,現在卻意識到自己站進了另一種等級的麻煩裡。

周岑也不再翻制度了,只抿著唇站在一邊,像在迅速盤算自己剛才每一句話有沒有留下把柄。

程硯沒有動。他站在會議室門口偏外的位置,剛好能看見自己工位、桌上的打印單,和韓肅此刻不算明顯卻已經壓不住的焦躁。他神經繃得很緊,心跳卻奇異地穩了下來。事情一旦被更多人看見,韓肅就沒辦法只靠話術把他壓死。

戴半框眼鏡的男人已經走到桌邊,戴上一次性手套,低頭看了眼那張沒來得及收起的打印單:“誰的?”

鄒聞喉結動了一下:“我剛拿來核對——”

“先別解釋。”對方打斷他,“現場先記錄,再說明來源。”

他把打印單邊角輕輕展平,周助理在旁拍照。頁腳那行字這次被完整露了出來。

打印任務來源:insys_ops03
打印設備編號:23F-MK-07
提交時間:09:51:14
文件名:MJP_RGHF_price_sim_v6_print

程硯目光一凝。

MJP是明璟項目縮寫,RGHF是虹港府。v6_print這個命名很眼熟,是他自己早期留過的輸出規則,但他後來在正式版本裡已經改成了更完整的日期命名。會保留這種舊尾碼習慣的人,只可能是看過他中間稿的人,甚至是直接沿用了他本地文件的另存方式。

而韓肅在之前部門例會上,曾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一句:你們技術的人命名都太亂,以後輸出統一按商務版來。

程硯的視線不動聲色地掠過韓肅臉上。

韓肅顯然也看見了那行文件名,瞳色微沉,但還是先一步開口:“一張打印單不能說明什麼。公共運維賬號本來就可能被多個人調用,文件名也能人為設置。這最多證明今天上午有人打印過虹港府材料,不代表和程硯沒有外發風險。”

“那就一項一項來。”程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先確定這張單是不是今天九點五十一從二十三樓打印機打出來,再確定那個時間我本人在哪裡,最後再看打印的文件版本為什麼會出現在我抽屜裡。”

韓肅看向他,眼底沒了剛才那種可供周旋的溫和,只剩冷意:“你現在倒像已經預設了結論。”

“不是我預設。”程硯說,“是有人替我預設好了結論,還把時間戳留在紙上。”

空氣又靜了一拍。

明璟的信息安全顧問把打印單交給周助理暫時封入透明文件袋,淡聲道:“這項可以先固定。至於賬號調用痕跡,如果啟越現在願意配合,我可以當場和你們IT一起做只讀導出。至少先保留後台日誌,避免覆寫。”

周岑幾乎立刻看向韓肅。

這已經不是要不要查的問題,而是如果此刻拒絕配合,等同於默認有人心虛。

韓肅還沒說話,周助理先接了進去:“總辦可以立刻協調IT值班。”

林悅這時終於像是反應過來,忙道:“我來補會議記錄,所有現場處置都按時間線記。”

她說這話時沒再看韓肅,而是直接打開了筆記本。立場偏向得不算明顯,卻已經夠清楚了。真出問題,她至少能證明自己是在事態升級後配合固定證據,而不是幫誰做封閉處理。

沈既白目光落到工位上的牛皮紙信封:“還有那個。”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轉過去。

那只信封安安靜靜躺在程硯桌上,封口朝外,像一個過於刻意的指向。剛才沒人敢碰,是因為誰都怕先碰的人說不清。現在人多了,程序反而成了最硬的東西。

信息安全顧問走到工位旁,先拍了整體,再拍桌面、抽屜半開的角度、信封與鍵盤、文件袋的相對位置,最後才問:“首次發現人?”

“我。”程硯說,“剛回二十三樓時看到,未接觸。”

“在場見證人?”

“我。”沈既白說。

“還有我。”周岑也跟了一句,聲音有些發乾。

信息安全顧問點頭,讓周助理把時間記下,又讓行政去拿封存袋。他沒有直接拆封,而是先確認:“程先生,你是否同意在多方見證下開封並記錄內容?”

程硯看著那只信封,掌心一點點發緊。

他知道這是陷阱,但也正因為是陷阱,裡面才可能裝著對方來不及擦乾淨的指紋。上一章的預感在此刻變得更清楚:對方想往他工位塞證據,越急,越容易塞進不該屬於他的東西。

“同意。”他說。

韓肅忽然出聲:“我建議先不要拆。這畢竟是啟越內部調查物證,甲方在場只適合見證,不適合主導。”

沈既白看都沒看他:“晚了。”

那個“晚了”說得很淡,卻像一記實打實的耳光,把韓肅原本還試圖握回去的話語權又壓了下去。

信封被放到會議室桌面中央,在四個角都拍照後,信息安全顧問用拆信刀沿側邊劃開封口。紙面摩擦聲很輕,卻讓每個人都下意識屏住了氣。

裡面不是一份,而是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虹港府價格彈性測算簡版輸出,頁腳顯示打印時間09:51,版本號v6_print。

第二份,是一頁表格,抬頭寫著“外部資方回收測算敏感區間”,沒有正式抬頭,卻明顯不是程硯這個產品經理該持有的資料,右上角還留著手工批註:若單價上抬2.8%-3.2%,IRR達標,可在二批次前完成出表。

第三份,是一張模型參數比對頁。左側是原始彈性區間,右側是調整後區間,中間有高亮標註。更致命的是頁面下方殘留了一個修訂痕跡欄,只有一句話。

按韓總意見,先按資方區間做展示版,不進底稿。

會議室裡安靜得只剩空調聲。

程硯看著那張比對頁,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塞錯版本”。

這是本來不該跟著栽贓材料一起出現的內部過程頁,甚至連批註都沒清乾淨。也許是對方忙著要在今晚之前把他按死,取材料時直接從同一沓裡抽了幾份,來不及一張張再過。

韓肅的臉色終於變了。

變化很細,但足夠讓站得近的人看出來。那種一直維持得很好的從容,裂了一條縫。

周岑失聲道:“這個……這個不該在員工工位上。”

林悅幾乎是立刻抬頭看向韓肅,又飛快低下去,手指在鍵盤上打得更快了。她知道自己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可也正因為看見了,今晚誰都不可能再退回去裝作只是一場內控核查。

韓肅很快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冷:“幾張來源不明的打印紙,不能證明任何決策問題。右下角所謂修訂痕跡,也完全可能是偽造。程硯,你如果想用這種東西轉移自己外發備份的事,只會讓情況更糟。”

“來源不明?”程硯看著他,“頁腳打印機編號和打印時間都在,來源賬號也在。至於批註是不是偽造,可以調原始文檔的修訂記錄,也可以查誰的打印機使用權限在九點五十一調過23F-MK-07。”

韓肅盯著他:“你以為只要把矛頭指向定價,就能洗掉自己身上的嫌疑?”

“洗嫌疑的是你。”程硯說,“用我的工位、我的抽屜、我的個人備忘,去包一個你們今天上午才打印出來的版本。”

他說到這裡,目光落在那張“外部資方回收測算敏感區間”上,聲音更平:“而且包得太急,連不該出現在我這裡的資方回收頁都夾進來了。這張紙如果真屬於我,韓總是不是先解釋一下,我一個做數據產品的人,為什麼能拿到只有策略線和商務資方才會看的回收表?”

這一問,終於把“虹港府定價調整”和“外部資方預期”那條線徹底挑到了明面上。

明璟法務伸手把第二份資料抽出來,看了兩眼,眉頭緊緊壓下:“韓總,這份表如果屬實,已經不是啟越內部管理問題。你們用明璟項目模型去配合外部資方收益區間,且未向甲方披露,這件事需要正式解釋。”

韓肅冷笑了一下,像被逼急後反而更鋒利了些:“資方測算是合作中常規動作,不等於操縱定價。明璟如果連商業測算都理解成違規,那這個合作本身也不用談了。”

“常規動作和改模型是兩回事。”程硯接上,語速依舊不快,“原始彈性參數顯示,當前片區競品密集,價格上抬超過2%會明顯拉長去化週期。可調整後版本把高價敏感段壓平了,讓3%左右的上浮看上去還在安全區間。這不是展示角度不同,是把模型往特定結論上推。”

他每說一句,鄒聞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程硯忽然轉頭看向他:“鄒聞,你手上那張打印單,是誰讓你拿來的?”

這一問來得突然。

鄒聞嘴唇動了下,沒立刻答。

韓肅先冷聲道:“你現在是在當眾逼供同事?”

“不是。”程硯說,“我是在問一個參與現場核對的人,為什麼剛才第一反應是把證據收起來。”

鄒聞背脊明顯繃住了。

整個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那種目光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誰都意識到他很可能知道打印單怎麼來、信封怎麼放、甚至上午九點五十一到底發生了什麼。

沉默拖了幾秒,鄒聞終於低聲開口:“打印單……是陳翎發給我的。”

程硯眸光一動。

“她說上午有人讓她代收過二十三樓打印件,後來又叫她別提。”鄒聞聲音越來越低,“今晚事情鬧起來,她怕出問題,就把後台截圖和打印單都轉給我,讓我先核對一下是不是明璟的材料。”

“誰讓她代收?”周岑立刻追問。

鄒聞抬了抬眼,像終於意識到自己說出口後就再也退不回去了。他看了一眼韓肅,又很快避開,喉頭發緊:“……韓總助理,姚寧。”

林悅手上的鍵盤聲一下停住。

周助理也抬起頭,眼神變了。

韓肅臉色徹底沉下去:“鄒聞,說話要負責任。你現在每一句,都是在給公司添新的合規風險。”

這話像警告,也像最後一次試圖把人拽回去。

鄒聞卻沒有立刻縮回去。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攥得泛白,半晌才說:“我只說我知道的。上午九點五十一那單,是23樓打印機出的。陳翎收件時看到文件封面有虹港府字樣,以為是韓總那邊急要的,就沒多問。後來姚寧自己上來拿走了。”

程硯心口一沉,又微微鬆開。

硬證據終於固定了一項。

打印來源、打印時間、打印機編號、代收中轉人,至少那兩份塞進他抽屜裡的紙本,已經不可能再說成是他本人事先私留。

而更往下的那條線,已經隱隱露了頭。

他還沒開口,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程硯低頭看了一眼。

是許臨安。

只有一張照片,拍得很匆忙,角度歪斜,像是在某個工位邊偷偷拍下來的。照片裡是一份快遞封套背面的手寫字,收件人欄只寫了兩個字:程硯。可筆跡不是他的,地址也不是公司標準書寫格式。最底下還有半個沒拍全的名字縮寫:YN。

下一條訊息緊跟著跳出來。

我在二十二樓茶水間。還有東西,你最好親自來看。

程硯盯著那行字,眼底沉了沉。

YN,姚寧。不是巧合。

他抬起頭時,沈既白正看向他,像從他一瞬間的神色裡就讀懂了什麼。

而會議室中央,韓肅已經不再試圖維持今晚那套“例行核查”的皮相。他看著被封存起來的材料,聲音冷得發硬:“很好。既然你們都想把事情做大,那就做到底。”

這句話落下時,窗外深夜的上海仍亮著。玻璃幕牆外,明璟中心的燈光和遠處老舊居民樓零散的窗火混在一起,像這座城市一貫的樣子,體面和狼狽貼得很近,近到只隔一層玻璃。

程硯握著手機,忽然很清楚地知道,今晚還沒有到頭。

真正能把韓肅往下拽的,不只是一張打印單,不只是一個塞錯版本的信封。

還有那個被人提前寫上他名字、準備拿來替他收口的封套。

而許臨安,終於在良知和利益之間,往前走了半步。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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