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潮聲照見他 · 田邊西瓜皮 · 4,030 字 · 2026-04-14
程硯看完訊息,指節在手機邊緣輕輕收緊了一下。

他沒立刻動,只抬眼看向沈既白。

兩人的視線在空調低鳴和鍵盤敲擊聲裡短促碰上,像在一片雜音中迅速對準了同一個坐標。沈既白先看見他屏幕上的照片,又看見那個沒拍全的縮寫,眸色沉了沉。

“封套。”程硯低聲說。

“去。”沈既白只回了一個字。

程硯看著他,像是確認。

沈既白語氣很淡,卻沒有半分遲疑:“這裡我替你壓著。你拿到東西,直接發我和法務。”

這句話說得很短,卻不是替他做決定,而是把選擇交還給他,再把後路鋪好。程硯心口那根繃了整晚的弦,在這一瞬反而更穩了些。

他點了點頭,轉身前,對明璟法務說:“我去補一條和栽贓鏈有關的證據,十分鐘內回來。現場封存請繼續,尤其是23F-MK-07打印權限和insys_ops03的只讀導出,不要讓任何人碰後台。”

法務看了他一眼,沒問細節,只道:“我會同步讓IT保全系統日志。你拿到東西,第一時間做原圖備份。”

沈既白已經往會議桌那頭走了一步,正好擋在韓肅與門口之間。他沒有回頭,只淡淡加了一句:“周助,把二十二樓行政和值夜監控一併調出來。從九點四十到十點二十,所有快遞暫存點畫面留底。”

韓肅的目光頓時沉了下去:“沈總,這裡是啟越,不是明璟的分公司。你越界了。”

沈既白終於轉頭看他,語調平平:“你要是沒做越界的事,就不會怕人查邊界。”

這句話不高,卻把整間會議室裡原本已經發虛的人心又往下壓了一層。

鄒聞坐在原位,喉結動了動,像還想補什麼,卻沒敢立刻出聲。林悅飛快敲著記錄,手指比剛才更快,像生怕漏掉任何一句能自保的話。周岑則已經不再看韓肅,轉而低頭給合規系統發內部保全申請,態度很明顯地滑向“先切自己出去”。

程硯沒再耽擱,轉身出了會議室。

電梯間冷得發空,鏡面門上映出他蒼白的臉。二十三樓燈光太亮,把人照得近乎透明。他按下向下鍵,等待的幾秒裡,腦子裡卻轉得很快。

封套上手寫的“程硯”,不是他字跡,地址格式也不像他平時填的。這件事本身就不只是想把材料塞進他抽屜那麼簡單,而是有人提前準備了一個“可以對外解釋”的出口:如果今晚紙本栽贓不夠,之後還能順著快遞封套把“外發備份”坐實,甚至連收件鏈、流轉理由都能被補齊。

有人想把他做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電梯門打開,裡面沒人。程硯走進去,指尖按下二十二層,金屬門緩緩合攏,把二十三樓那片冷白燈和隱約的人聲隔在外面。

下行時,他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許臨安發來第二條訊息。

別從主茶水間進,東邊那個小茶水間,監控少。

程硯盯著這句話,眼底沒有鬆動,反而更清楚地意識到許臨安現在的狀態。他在幫忙,也在算風險,連“監控少”都先替自己找好了退路。

這很像他。

電梯到二十二樓時,“叮”的一聲在空曠走廊裡顯得格外輕。這一層比二十三樓更暗,大片工位已熄燈,只剩走廊和茶水區還亮著節能燈。遠處自動售貨機發出低低的嗡鳴,混著中央空調持續不斷的風聲,像這棟樓深夜還沒睡死的呼吸。

程硯沒有走主通道,按訊息從東側繞過去。小茶水間挨著安全門,玻璃門半掩,裡頭只亮著一盞燈。

許臨安站在咖啡機旁邊,外套沒穿,只穿著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裡還捏著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明顯一驚,轉頭看見是程硯,才把肩背那股緊繃勉強放下去。

“你來得挺快。”他嗓子有點乾。

程硯站定,沒寒暄:“東西呢。”

許臨安看了他兩秒,像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情緒。可程硯神色太平,平得讓人很難判斷他現在到底是信,還是防。

這種時候,反而輪到許臨安心虛了。

他低聲罵了句“操”,像是在給自己壯膽,然後把手機解鎖,先翻出一個相冊夾遞過去:“不止照片。我下午就覺得不對,先留了底。”

程硯接過去。

第一張還是剛才那個封套,只是這次清楚得多。牛皮紙快遞封背面,收件人“程硯”兩字寫得刻意端正,像有人模仿正式書寫,反而顯得生硬。地址欄填的是啟越科技二十三樓產品策略組,末尾沒有工位號,也沒有分機,和公司常用的內部寄送格式完全不同。

程硯眸光停在那行字上,心裡幾乎立刻有了判斷。

他平時留地址,習慣先寫部門再寫樓層,最後一定會補工位號,因為二十三樓快遞常混。更重要的是,他從不用“產品策略組”這個完整稱呼,內部都直接寫“策略組”或“23F策略”。

對方寫得像外人。

許臨安看出他在看什麼,低聲說:“我就知道你會先看格式。這不是你寫的,我也看得出來。”

程硯沒接話,往下滑。

第二張照片是一張簽收單局部,時間顯示今天上午十點零七分,簽收人一欄簽的是潦草的“姚”。第三張則是快遞面單,寄件公司那欄空著,寄件人只有一個姓氏“陳”,手機號中間四位被遮掉,寄件內容寫的是資料文件。

“這些你哪來的?”程硯問。

許臨安抿了抿唇,像在權衡還要不要繼續往外說。最後還是開口:“二十二樓有個行政暫存點,白天不少部門圖方便,快遞先扔那邊。姚寧下午來過一次,拿著這封套問前台小姑娘有沒有今天十點左右的簽收底單。她說得很隨便,像在補什麼流程。我當時剛好在旁邊。”

“你就拍了?”

“沒有,當場我不敢。”許臨安苦笑了一下,“後來她走了,我找理由去借訂書機,看見那小姑娘還沒把單子收起來,就順手拍了。封套照片是我去垃圾桶邊撿的,應該是她想扔又沒來得及扔,塞在紙箱後面。”

他說到這裡,喉頭滾了滾:“我本來只想給自己留個心眼。沒想到晚上真鬧成這樣。”

程硯繼續往後看。

第四張是聊天截圖,拍得不算完整,顯然是對著別人的手機拍的。對話備註顯示“姚助”,時間在上午九點四十二。姚寧發了一句:那份文件先按他名字封一下,別走公司流程。下面對方回:收件格式怎麼寫?姚寧:照外部快遞寫,別太內部。再下一句,是最關鍵的四個字:韓總知道。

程硯的手指停住了。

許臨安聲音更低了些:“這張不是我的聊天框,是行政那個小姑娘的。姚寧上午讓她幫忙找個空封套時,順手發的。我拍得急,只拍到這些。”

“原圖呢。”

“我只有照片,原聊天不在我手上。”許臨安停了停,又補一句,“但那姑娘應該還沒刪。她膽子小,怕惹事,現在估計誰問都不敢承認。”

程硯把每一張都快速看完,神經反而越來越清明。

打印,代收,封套,簽收底單,聊天指令。

這條栽贓鏈已經不再是模糊的猜測,而是一步步被補全成了可驗證的流程。只差最後兩件事:一是把“韓總知道”從模糊話術落實成更直接的授意;二是固定監控與系統端口,避免姚寧那邊被切乾淨。

“還有嗎?”程硯問。

許臨安看著他,眼神有些閃爍。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像後面的東西一旦交出去,就再也回不了頭。

茶水間的燈有點冷,照得他鼻尖微微泛白。

半晌,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個U盤,放在台面上,沒有立刻推過來。

“這個我不確定算不算有用。”他說,“昨天下午韓肅讓我幫他整理虹港府那版周報,我去共享盤找附件時,發現有個臨時文件夾命名很怪,像是從別的終端拷過來的。我怕之後出事,就順手拷了一份目錄快照和兩個文檔版本差異。”

程硯目光一沉:“什麼命名。”

“RGF_price_fix,還有一個叫CY_v7_final。”許臨安說完,看見程硯眼神明顯變了,低聲道,“我知道,這像你的命名方式。”

不,是像有人學著他的命名方式,又學得不夠像。

程硯平時做中間稿,確實會用縮寫和版本號,但他從來不會把final放在v7後面。他習慣寫成v7f,或者直接日期。那個“CY_v7_final”太像外人為了讓文件看上去“屬於程硯”,刻意拼出來的名字。

而這恰好能證明一件更危險的事。

對方不只想嫁禍,還翻過他的中間稿,甚至試圖模仿他的文件習慣。

程硯看著那枚U盤,聲音比剛才更冷靜:“共享盤路徑記得嗎?”

“記得一半,我寫在備忘裡了。”許臨安終於把U盤推過來,“但我先說清楚,程硯,我今天把這些給你,不是我突然多有正義感。我只是看出來了,這事要是真栽到你頭上,下一個背鍋的未必不是我。”

他說這句話時,笑得很難看,也很真。

這才是許臨安。不是熱血上頭,也不是幡然醒悟,只是終於在利益和恐懼之間,算到自己也可能被吞掉。

程硯沒評價,只把U盤收起來:“夠了。”

許臨安像鬆了口氣,又像更緊張了,壓低聲音補了一句:“還有個事。姚寧剛才可能不在樓裡了。我十幾分鐘前路過B1,看見她拎著包在打電話,像是要走。對面說了句什麼,我只聽見她回,‘我知道,先把二十二樓那段申請掉。’”

程硯眼神一凝:“哪段?”

“她沒說清,我猜是監控。”許臨安說,“她掛電話後看見我,臉色很差,問我怎麼還沒走。我說等車,她就沒再理我,直接往外去了。”

就在這時,程硯手機響了。

不是訊息,是沈既白的電話。

他立刻接起。

那頭背景音很雜,能聽見鍵盤、翻紙、還有誰在壓低聲音通話。沈既白聲線依舊平穩:“二十二樓監控有人剛提交覆蓋申請,時間段是九點五十到十點十五。申請人賬號掛在行政部,但實際發起終端在總監辦公區。”

程硯看了許臨安一眼,後者臉色一下變了。

“我這裡有簽收單照片、封套、姚寧聊天截圖,還有共享盤版本快照。”程硯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穩,“另外,許臨安聽到姚寧剛才提過‘把二十二樓那段申請掉’。”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

再開口時,沈既白聲音更沉了一分:“很好。把東西發我。你現在直接去監控室,不要單獨找姚寧。”

程硯剛要應,電話裡忽然插進另一道聲音,是明璟法務,冷靜而急促:“沈總,IT回了。insys_ops03的只讀導出是從韓肅辦公室副屏終端發起的,時間九點四十八。另有一條遠端訪問記錄正在被清理。”

程硯指尖一緊。

遠端清理。

也就是說,對方不只在抹監控,還在清系統端的操作痕跡。

沈既白像是已經邊走邊說,步伐聲透過電流傳過來:“程硯,別耽擱。你去監控室把二十二樓那段先落盤。我這邊讓法務和信息安全封韓肅終端。”

“好。”

掛掉電話後,程硯直接把照片和幾段語音備忘同步發給沈既白、明璟法務和自己雲端備份。發送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茶水間裡只剩機器運轉的低鳴和兩個人壓著呼吸的聲音。

許臨安看著他操作,忽然問:“你信我?”

程硯發完最後一張,抬眼看他。

“我信證據。”他說。

這句話沒有安撫,也沒有責難,卻比任何表態都更像他。許臨安怔了兩秒,竟一時說不出話。

程硯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淡淡留了一句:“如果等會兒合規找你做筆錄,把你看到的、聽到的,照實說。別替任何人補故事。”

許臨安站在原地,喉頭發緊,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

“知道了。”

走廊裡燈光拉得很長。程硯快步往監控室方向走,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短促而清晰的回響。他整個人還是繃著的,可那種被動挨打的窒息感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變了形。

現在不是等人判他,而是他在追一條還沒來得及被抹掉的鏈。

二十三樓會議室裡,沈既白正在替他頂住最硬的那一段壓力;二十二樓這裡,許臨安終於把半步走成了一步。整棟樓像一張巨大的網,資本、流程、權力、合規、個人命運都織在裡面,誰都想先把自己摘乾淨。可偏偏有些人,到了被逼到牆角的時候,反而能看清每一根線是怎麼勒上來的。

他走到轉角,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沈既白發來的一句話。

別一個人進監控室,我的人兩分鐘到。

程硯盯著那行字,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巷子口的冬天,沈既白也是這樣,話不多,站得卻比誰都靠前。那時他們還不知道上海有多大,不知道寫字樓的燈會亮到凌晨,不知道人長大後連喜歡和尊嚴都要拿去跟現實對賭。

可有些習慣,隔了很多年,還是沒變。

程硯把手機握緊,抬腳繼續往前。

監控室的門已經近了,裡頭卻隱隱傳來爭執聲,像有人在壓著脾氣說“這段不能隨便拷”,又有人回了一句“剛才不是你們自己申請的覆蓋”。

下一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程硯轉頭,看見總辦的人和一名明璟信息安全顧問正往這邊快步趕來。而監控室門縫裡,一道熟悉的女聲短促地拔高了半截,帶著明顯的慌亂。

是姚寧。

程硯眼神徹底冷了下去。

他知道,今晚真正的缺口,終於要被撬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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