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九月的風還帶著暑氣，從教學樓和創業中心之間穿過時，掀起一陣細碎的喧鬧。校園廣場上正在搭品牌節的展架，學生會、社團、校園媒體和各家新銳商戶混在一起，燈牌、螢幕、樣品箱堆得像一場小型博覽會。有人為鏡頭調光，有人在試直播網速，還有人站在背景板前一遍遍重念口播稿，像在為一場無形的戰役做最後校準。
林見汐蹲在一排未拆封的紙箱前，指尖劃過封條上的品牌名，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是她父親一手做起來的國風品牌，汐色。
三個月前，汐色還掛在城市商場最好的中庭位，聯名展櫃一開就是整月，短影音平台的相關話題也能穩穩維持熱度。如今，線下櫃位陸續撤場，股價一跌再跌，合作供應商開始拖延交期，媒體上一半是唱衰，一半是假惋惜。最狠的是，有資方在二級市場一路壓價，同時放出消息，說某家大型消費集團願意以極低估值接盤，說是救品牌，實則是趁火打劫。
她看得比誰都清楚。
“汐汐，你再這樣盯著箱子看，它也不會自己長出GMV來。”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蘇晚禾抱著平板，踩著一雙高幫帆布鞋，頭髮隨手挽起，卻依舊漂亮得像剛拍完封面。她的人氣在校內外都不低，短影音帳號做得風生水起，最擅長把一件平平無奇的事做出話題度。旁人總說她靠臉吃飯，只有林見汐知道，她真正厲害的是對平台規則和人群情緒的把握。
林見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樣品數量核過了嗎？”
“核過了，主推款十二套，備選八套，刺繡披肩和改良馬面裙都在。”蘇晚禾把平板遞過去，“直播腳本我又改了一版，第一段不賣慘，不講品牌危機，只講工藝和穿搭場景。第二段再帶創始故事，但不提你爸，只提‘一代手藝人的堅持’，觀眾對情緒敘事買單，但不喜歡被情緒勒索。”
林見汐低頭掃了一眼，點頭，“可以。前十五分鐘不掛購物車，先把停留做上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蘇晚禾挑眉，“冷得像演算法本身。”
林見汐沒接這句，只把平板還給她，“熱搜上的那條呢？”
蘇晚禾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還掛著。有人把你上週在創業路演上的片段剪了，說你打著校園創業的旗號給家裡品牌輸血，還說汐色資金鏈有問題，讓消費者理性避雷。現在評論區兩邊在打，一邊說支持國風品牌，一邊說最討厭拿情懷割韭菜。”
這種話題，最容易發酵。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節奏。
林見汐看向廣場盡頭，品牌節主舞台的LED屏正循環播放合作方名單。汐色的名字被排在靠後的位置，字體不大，像是特意壓低了存在感。
她淡聲說：“不是路人做的。”
蘇晚禾靠在箱子邊，“我也這麼想。剪輯節點太準，幾個能引戰的句子像被刻意挑出來。普通黑粉沒這麼懂商業話術，倒像有人既懂輿論，也懂資本市場。”
林見汐沒有說話。
她最近已經學會，當一個品牌被盯上之後，攻擊絕不只來自一個方向。股價、供應鏈、口碑、平台權重，每一環都可能成為刀口。對方要的是她撐不住，而不是簡單地輸一場直播。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匿名帳號的訊息。
別在第一場直播裡自證。對方想要的不是你的解釋，是你慌。
這個帳號是一個月前加上她的。頭像空白，暱稱是一個句號，從不多說一句廢話，卻總能在最關鍵的地方點破局勢。他知道做空的節奏、知道收購方常見的壓價手段，甚至連她幾次對外話術的風險點都看得明明白白。林見汐起初以為是惡作劇，後來才發現，對方比她接觸過的大多數金融從業者都更清楚盤面和人心。
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
幾乎是下一秒，那邊又發來一條。
今天有人會在現場看你。
她的目光微微一頓。
“怎麼了？”蘇晚禾敏銳地問。
“沒什麼。”林見汐收起手機，“把B機位往左挪半米，別把合作商的logo放太大。”
蘇晚禾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笑了一聲，“行，林總監。”
兩人剛走到主舞台側邊，就聽見周圍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那種聲音和追星現場不同，更克制些，卻有同樣明顯的集中效應。幾個路過的女生下意識停了腳步，有人整理頭髮，有人偷偷打開相機。
林見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顧承硯穿過人群時，像是把午後浮躁的光也一併帶得冷下來。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折得整齊，手裡拿著一份活動流程表，身邊跟著學生會的人。那張臉在校內曝光太高，成績、辯論賽、創新項目、商賽冠軍，幾乎每一樣都足夠亮眼，可真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反而是他那種過於克制的氣場。
他像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也像從來不會為誰停下。
蘇晚禾壓低聲音，“你們兩個還真是，連同框都自帶話題。”
林見汐神色不變，“他是這次品牌節的總協調？”
“嗯，聽說贊助方和校方對接都是他在做。”蘇晚禾故意拖長尾音，“而且，最妙的是，收購汐色的那家消費集團，旗下基金也是品牌節的大金主之一。”
空氣靜了一瞬。
這層關係，像一根埋在地底的線，終於露出了頭。
顧承硯已經走近。他先是和幾個負責人簡單交代了幾句，語氣平穩，效率極高。等那些人散開後，他的目光才落到林見汐身上。
四目相對，像有很久以前的風聲從記憶深處拂過。
小時候他們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在顧家後院摔破了膝蓋，是他拿著藥箱蹲在她面前，一邊替她消毒一邊說別哭，醜。她氣得紅著眼眶踢他，下一秒卻被他伸手按住，小心地替她把碎石挑出來。那時候她以為，顧承硯大概會一直站在她這邊。
後來家裡出事，市場上最先傳出汐色不行了的時候，顧家資本卻在那一輪撤資名單裡。
她沒有去問過。
他也沒有解釋過。
於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像堆積多年的灰，終於把原本熟悉的人隔成了如今這樣。
“場地動線有調整。”顧承硯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你們的直播位往內移，避免堵到主通道。”
林見汐看著他，“只調我們？”
“高峰時段人流集中，內場更穩。”他語氣平淡，“如果你更想要外場曝光，我可以讓人給你加一塊引流屏，但風險你自己承擔。”
旁邊的工作人員聽得大氣不敢出。
誰都知道兩人認識，卻很少有人見過他們這樣面對面說話。沒有明顯的爭吵，但每個字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林見汐沉默了兩秒，說：“內場可以，但我要獨立收音，不和主舞台共頻。”
“已經留了。”
她微微一怔。
顧承硯把手裡另一份文件遞給她，“品牌節合作守則。你直播時不要提未披露的融資信息，也不要在鏡頭前回應市場傳言。校方不會替任何商業風波背書。”
“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顧承硯看著她，眼底沒有情緒，“都算。”
這句話落下時，蘇晚禾在旁邊都替空氣捏了一把汗。可林見汐只是接過文件，低頭翻了兩頁，神色依舊冷靜。
“顧承硯，”她忽然開口，“你現在是以學生會負責人的身份來和我談，還是以顧家人的身份？”
周圍像被按下靜音鍵。
顧承硯的視線停在她臉上，許久，才淡淡說：“如果是後者，你今天不會站在這裡。”
他說完轉身就走，連停頓都沒有。
蘇晚禾等他走遠，才低聲罵了一句，“這人說話是拿冰碴子做的吧。”
林見汐低頭看著文件最後一頁，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紙角。
如果是後者，你今天不會站在這裡。
這話聽起來像威脅，卻又隱隱透著另一層意思。可顧承硯從來都是這樣，把真正要說的話藏在最不近人情的句子裡，讓人無從分辨，他到底是在推開她，還是在替她擋什麼。
傍晚五點，品牌節第一波人流湧進內場。
直播設備全部就位，補光燈亮起來的那一刻，林見汐臉上的疲色像被一道光乾淨利落地切開。她天生適合鏡頭，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美，而是只要一站在景框裡，就會讓人不自覺把注意力留在她身上。她的表達不急不慢，語速穩，邏輯清晰，像能把所有紛亂都理出次序。
“大家好，歡迎來到今天的品牌節特別直播。這裡是汐色的校園限定場，我是見汐。”
沒有哭訴，沒有自證，甚至沒有提最近的爭議。她只是把一條刺繡雲肩搭在模特肩上，從面料、針法、顏色由來講起，再把一套改良國風穿搭拆成日常通勤、約會和畢業照三種情境。
評論區一開始還有零星的質疑。
這不是那個家裡快破產還硬賣貨的大小姐嗎
衣服是好看，但品牌不是快不行了
先觀望
蘇晚禾坐在側邊盯著後台數據，手指飛快滑動，“停留在漲，完播率比預期高。別急著掛車，再撐三分鐘。”
林見汐點頭，順勢把鏡頭帶到手工盤扣的細節上。
“很多人覺得國風只能出現在特定場景，其實不是。真正能被留下來的設計，不是只適合被拍照，而是能走進日常。汐色做的從來不是被供起來的傳統，而是可以被穿出去、被使用、被喜歡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眼神平穩，聲音不高，卻像有種很難忽視的力量。
那不是空泛的品牌話術。
像她真的是這樣相信著。
直播間人數慢慢往上爬，彈幕也從質疑變成了討論版型、詢問上身效果。蘇晚禾眼睛一亮，立刻讓場控切第二機位，把試穿畫面推近。
就在這時，後台忽然傳來一陣細小騷動。
有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林同學，有媒體想臨時插採訪，說想問你對最近市場傳聞的看法。”
蘇晚禾幾乎立刻皺眉，“這時候來？誰放進來的？”
“掛的是校媒證件，但我看著不像學生。”
林見汐連頭都沒回，只對著鏡頭把最後一個穿搭點講完，才在切樣品的空檔裡說：“拒了。”
“他們現在就在外面，說只是簡單問兩句。”
“那就更不能問。”她神色不動，“讓保安按流程處理。”
蘇晚禾看著她，忽然笑了，“真行，台上台下兩套節奏都穩。”
林見汐還沒答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匿名帳號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別讓任何人把你從直播位上帶走。
她的目光停了一秒，心口那種隱隱的不安忽然更清晰了一點。對方像是知道今天現場會發生什麼，提前一步把每個可能的坑都指出來。這種掌控感太精確，精確得甚至讓人有些發冷。
直播進行到四十分鐘時，數據迎來第一個明顯高峰。校園話題帶來的自然流量和品牌節官方頁面的導流疊在一起，幾款主推單品的加購數飛快上升。汐色的官方店鋪後台久違地亮起一串密集提示音。
蘇晚禾盯著螢幕，低聲說：“有人在幫我們推。”
“平台自然推薦？”林見汐問。
“不全是。”蘇晚禾把頁面切到外部流量來源，眉頭一挑，“有個大號突然轉了我們的直播切片，文案很有意思，寫的是‘別急著替一個還在認真做東西的人判死刑’。現在帶進來一波情緒流量，但沒往賣慘方向走，反而把品牌信任感拉回來了。”
“哪個號？”
蘇晚禾報出名字，是一個做商業觀察的知名帳號，平時很少站隊，更不會輕易替品牌說話。
林見汐心裡一沉。
這不是運氣。
是有人在背後排線。
同一時間，創業中心頂層的玻璃會議室裡，沈亦舟合上筆電，目光落在校園廣場的大螢幕上。直播畫面被品牌節的分屏系統切出一角，少女站在燈下，側臉沉靜，說話時條理分明，像在一點點把一個快要被外界撕碎的品牌重新拼起來。
他身旁坐著的是創投社團和幾位校外嘉賓，桌上攤著數份簡報，其中一份正是汐色近期的市場分析。
“學長，”有人試探著問，“你剛才說，做空方不一定是為了賺短期差價，還可能是為了配合併購壓估值，這種情況在國內真的常見嗎？”
沈亦舟溫和一笑，語氣卻很穩，“常不常見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同時掌握了市場情緒、供應鏈風聲和媒體節奏，那他要的就不是跌一天，而是讓你覺得自己永遠翻不了身。”
他說這話時，視線不經意掠過手機屏幕。
上面是剛收到的一條訊息。
顧承硯：外圍媒體是誰放進來的，查一下。
沈亦舟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覆。
玻璃窗外，天色正在轉暗，城市的霓虹與校園燈火一層層亮起，像另一場更大的盤面開始波動。
而樓下直播間裡，林見汐剛把第一批預售連結掛上去，評論區忽然刷過一排幾乎一模一樣的訊息。
汐色庫存造假
創始人已經準備賣殼跑路
校方品牌節替問題企業洗白
彈幕一下亂了。
蘇晚禾臉色微變，“水軍進來了，而且是有組織的。”
下一秒，直播畫面邊角突然黑了一瞬，收音也跟著失真，像有人從訊號端動了手腳。
林見汐抬眼，看向補光燈外那片突然騷動的人群。
隔著混亂的光影，她看見顧承硯正從主舞台方向快步走來，眉眼冷得驚人。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戴著工作證的陌生男人正低頭收起手機，轉身要走。
林見汐心頭猛地一沉。
她幾乎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今天這場直播，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賣貨。
林見汐蹲在一排未拆封的紙箱前，指尖劃過封條上的品牌名，神色平靜得近乎冷淡。
那是她父親一手做起來的國風品牌，汐色。
三個月前，汐色還掛在城市商場最好的中庭位，聯名展櫃一開就是整月，短影音平台的相關話題也能穩穩維持熱度。如今，線下櫃位陸續撤場，股價一跌再跌，合作供應商開始拖延交期，媒體上一半是唱衰，一半是假惋惜。最狠的是，有資方在二級市場一路壓價，同時放出消息，說某家大型消費集團願意以極低估值接盤，說是救品牌，實則是趁火打劫。
她看得比誰都清楚。
“汐汐，你再這樣盯著箱子看，它也不會自己長出GMV來。”
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蘇晚禾抱著平板，踩著一雙高幫帆布鞋，頭髮隨手挽起，卻依舊漂亮得像剛拍完封面。她的人氣在校內外都不低，短影音帳號做得風生水起，最擅長把一件平平無奇的事做出話題度。旁人總說她靠臉吃飯，只有林見汐知道，她真正厲害的是對平台規則和人群情緒的把握。
林見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樣品數量核過了嗎？”
“核過了，主推款十二套，備選八套，刺繡披肩和改良馬面裙都在。”蘇晚禾把平板遞過去，“直播腳本我又改了一版，第一段不賣慘，不講品牌危機，只講工藝和穿搭場景。第二段再帶創始故事，但不提你爸，只提‘一代手藝人的堅持’，觀眾對情緒敘事買單，但不喜歡被情緒勒索。”
林見汐低頭掃了一眼，點頭，“可以。前十五分鐘不掛購物車，先把停留做上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蘇晚禾挑眉，“冷得像演算法本身。”
林見汐沒接這句，只把平板還給她，“熱搜上的那條呢？”
蘇晚禾臉上的笑淡了一點，“還掛著。有人把你上週在創業路演上的片段剪了，說你打著校園創業的旗號給家裡品牌輸血，還說汐色資金鏈有問題，讓消費者理性避雷。現在評論區兩邊在打，一邊說支持國風品牌，一邊說最討厭拿情懷割韭菜。”
這種話題，最容易發酵。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節奏。
林見汐看向廣場盡頭，品牌節主舞台的LED屏正循環播放合作方名單。汐色的名字被排在靠後的位置，字體不大，像是特意壓低了存在感。
她淡聲說：“不是路人做的。”
蘇晚禾靠在箱子邊，“我也這麼想。剪輯節點太準，幾個能引戰的句子像被刻意挑出來。普通黑粉沒這麼懂商業話術，倒像有人既懂輿論，也懂資本市場。”
林見汐沒有說話。
她最近已經學會，當一個品牌被盯上之後，攻擊絕不只來自一個方向。股價、供應鏈、口碑、平台權重，每一環都可能成為刀口。對方要的是她撐不住，而不是簡單地輸一場直播。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是一條來自匿名帳號的訊息。
別在第一場直播裡自證。對方想要的不是你的解釋，是你慌。
這個帳號是一個月前加上她的。頭像空白，暱稱是一個句號，從不多說一句廢話，卻總能在最關鍵的地方點破局勢。他知道做空的節奏、知道收購方常見的壓價手段，甚至連她幾次對外話術的風險點都看得明明白白。林見汐起初以為是惡作劇，後來才發現，對方比她接觸過的大多數金融從業者都更清楚盤面和人心。
她回了兩個字。
知道。
幾乎是下一秒，那邊又發來一條。
今天有人會在現場看你。
她的目光微微一頓。
“怎麼了？”蘇晚禾敏銳地問。
“沒什麼。”林見汐收起手機，“把B機位往左挪半米，別把合作商的logo放太大。”
蘇晚禾看了她一眼，沒追問，只笑了一聲，“行，林總監。”
兩人剛走到主舞台側邊，就聽見周圍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那種聲音和追星現場不同，更克制些，卻有同樣明顯的集中效應。幾個路過的女生下意識停了腳步，有人整理頭髮，有人偷偷打開相機。
林見汐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顧承硯穿過人群時，像是把午後浮躁的光也一併帶得冷下來。他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和深色長褲，袖口折得整齊，手裡拿著一份活動流程表，身邊跟著學生會的人。那張臉在校內曝光太高，成績、辯論賽、創新項目、商賽冠軍，幾乎每一樣都足夠亮眼，可真正讓人不敢輕易靠近的，反而是他那種過於克制的氣場。
他像從來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也像從來不會為誰停下。
蘇晚禾壓低聲音，“你們兩個還真是，連同框都自帶話題。”
林見汐神色不變，“他是這次品牌節的總協調？”
“嗯，聽說贊助方和校方對接都是他在做。”蘇晚禾故意拖長尾音，“而且，最妙的是，收購汐色的那家消費集團，旗下基金也是品牌節的大金主之一。”
空氣靜了一瞬。
這層關係，像一根埋在地底的線，終於露出了頭。
顧承硯已經走近。他先是和幾個負責人簡單交代了幾句，語氣平穩，效率極高。等那些人散開後，他的目光才落到林見汐身上。
四目相對，像有很久以前的風聲從記憶深處拂過。
小時候他們不是這樣的。
那時她在顧家後院摔破了膝蓋，是他拿著藥箱蹲在她面前，一邊替她消毒一邊說別哭，醜。她氣得紅著眼眶踢他，下一秒卻被他伸手按住，小心地替她把碎石挑出來。那時候她以為，顧承硯大概會一直站在她這邊。
後來家裡出事，市場上最先傳出汐色不行了的時候，顧家資本卻在那一輪撤資名單裡。
她沒有去問過。
他也沒有解釋過。
於是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像堆積多年的灰，終於把原本熟悉的人隔成了如今這樣。
“場地動線有調整。”顧承硯先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你們的直播位往內移，避免堵到主通道。”
林見汐看著他，“只調我們？”
“高峰時段人流集中，內場更穩。”他語氣平淡，“如果你更想要外場曝光，我可以讓人給你加一塊引流屏，但風險你自己承擔。”
旁邊的工作人員聽得大氣不敢出。
誰都知道兩人認識，卻很少有人見過他們這樣面對面說話。沒有明顯的爭吵，但每個字都像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林見汐沉默了兩秒，說：“內場可以，但我要獨立收音，不和主舞台共頻。”
“已經留了。”
她微微一怔。
顧承硯把手裡另一份文件遞給她，“品牌節合作守則。你直播時不要提未披露的融資信息，也不要在鏡頭前回應市場傳言。校方不會替任何商業風波背書。”
“你是在提醒我，還是在警告我？”
顧承硯看著她，眼底沒有情緒，“都算。”
這句話落下時，蘇晚禾在旁邊都替空氣捏了一把汗。可林見汐只是接過文件，低頭翻了兩頁，神色依舊冷靜。
“顧承硯，”她忽然開口，“你現在是以學生會負責人的身份來和我談，還是以顧家人的身份？”
周圍像被按下靜音鍵。
顧承硯的視線停在她臉上，許久，才淡淡說：“如果是後者，你今天不會站在這裡。”
他說完轉身就走，連停頓都沒有。
蘇晚禾等他走遠，才低聲罵了一句，“這人說話是拿冰碴子做的吧。”
林見汐低頭看著文件最後一頁，手指卻無意識地攥緊了紙角。
如果是後者，你今天不會站在這裡。
這話聽起來像威脅，卻又隱隱透著另一層意思。可顧承硯從來都是這樣，把真正要說的話藏在最不近人情的句子裡，讓人無從分辨，他到底是在推開她，還是在替她擋什麼。
傍晚五點，品牌節第一波人流湧進內場。
直播設備全部就位，補光燈亮起來的那一刻，林見汐臉上的疲色像被一道光乾淨利落地切開。她天生適合鏡頭，不是那種張揚奪目的美，而是只要一站在景框裡，就會讓人不自覺把注意力留在她身上。她的表達不急不慢，語速穩，邏輯清晰，像能把所有紛亂都理出次序。
“大家好，歡迎來到今天的品牌節特別直播。這裡是汐色的校園限定場，我是見汐。”
沒有哭訴，沒有自證，甚至沒有提最近的爭議。她只是把一條刺繡雲肩搭在模特肩上，從面料、針法、顏色由來講起，再把一套改良國風穿搭拆成日常通勤、約會和畢業照三種情境。
評論區一開始還有零星的質疑。
這不是那個家裡快破產還硬賣貨的大小姐嗎
衣服是好看，但品牌不是快不行了
先觀望
蘇晚禾坐在側邊盯著後台數據，手指飛快滑動，“停留在漲，完播率比預期高。別急著掛車，再撐三分鐘。”
林見汐點頭，順勢把鏡頭帶到手工盤扣的細節上。
“很多人覺得國風只能出現在特定場景，其實不是。真正能被留下來的設計，不是只適合被拍照，而是能走進日常。汐色做的從來不是被供起來的傳統，而是可以被穿出去、被使用、被喜歡的東西。”
她說這話時，眼神平穩，聲音不高，卻像有種很難忽視的力量。
那不是空泛的品牌話術。
像她真的是這樣相信著。
直播間人數慢慢往上爬，彈幕也從質疑變成了討論版型、詢問上身效果。蘇晚禾眼睛一亮，立刻讓場控切第二機位，把試穿畫面推近。
就在這時，後台忽然傳來一陣細小騷動。
有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林同學，有媒體想臨時插採訪，說想問你對最近市場傳聞的看法。”
蘇晚禾幾乎立刻皺眉，“這時候來？誰放進來的？”
“掛的是校媒證件，但我看著不像學生。”
林見汐連頭都沒回，只對著鏡頭把最後一個穿搭點講完，才在切樣品的空檔裡說：“拒了。”
“他們現在就在外面，說只是簡單問兩句。”
“那就更不能問。”她神色不動，“讓保安按流程處理。”
蘇晚禾看著她，忽然笑了，“真行，台上台下兩套節奏都穩。”
林見汐還沒答話，手機又震了一下。
匿名帳號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別讓任何人把你從直播位上帶走。
她的目光停了一秒，心口那種隱隱的不安忽然更清晰了一點。對方像是知道今天現場會發生什麼，提前一步把每個可能的坑都指出來。這種掌控感太精確，精確得甚至讓人有些發冷。
直播進行到四十分鐘時，數據迎來第一個明顯高峰。校園話題帶來的自然流量和品牌節官方頁面的導流疊在一起，幾款主推單品的加購數飛快上升。汐色的官方店鋪後台久違地亮起一串密集提示音。
蘇晚禾盯著螢幕，低聲說：“有人在幫我們推。”
“平台自然推薦？”林見汐問。
“不全是。”蘇晚禾把頁面切到外部流量來源，眉頭一挑，“有個大號突然轉了我們的直播切片，文案很有意思，寫的是‘別急著替一個還在認真做東西的人判死刑’。現在帶進來一波情緒流量，但沒往賣慘方向走，反而把品牌信任感拉回來了。”
“哪個號？”
蘇晚禾報出名字，是一個做商業觀察的知名帳號，平時很少站隊，更不會輕易替品牌說話。
林見汐心裡一沉。
這不是運氣。
是有人在背後排線。
同一時間，創業中心頂層的玻璃會議室裡，沈亦舟合上筆電，目光落在校園廣場的大螢幕上。直播畫面被品牌節的分屏系統切出一角，少女站在燈下，側臉沉靜，說話時條理分明，像在一點點把一個快要被外界撕碎的品牌重新拼起來。
他身旁坐著的是創投社團和幾位校外嘉賓，桌上攤著數份簡報，其中一份正是汐色近期的市場分析。
“學長，”有人試探著問，“你剛才說，做空方不一定是為了賺短期差價，還可能是為了配合併購壓估值，這種情況在國內真的常見嗎？”
沈亦舟溫和一笑，語氣卻很穩，“常不常見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有人同時掌握了市場情緒、供應鏈風聲和媒體節奏，那他要的就不是跌一天，而是讓你覺得自己永遠翻不了身。”
他說這話時，視線不經意掠過手機屏幕。
上面是剛收到的一條訊息。
顧承硯：外圍媒體是誰放進來的，查一下。
沈亦舟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沒有立刻回覆。
玻璃窗外，天色正在轉暗，城市的霓虹與校園燈火一層層亮起，像另一場更大的盤面開始波動。
而樓下直播間裡，林見汐剛把第一批預售連結掛上去，評論區忽然刷過一排幾乎一模一樣的訊息。
汐色庫存造假
創始人已經準備賣殼跑路
校方品牌節替問題企業洗白
彈幕一下亂了。
蘇晚禾臉色微變，“水軍進來了，而且是有組織的。”
下一秒，直播畫面邊角突然黑了一瞬，收音也跟著失真，像有人從訊號端動了手腳。
林見汐抬眼，看向補光燈外那片突然騷動的人群。
隔著混亂的光影，她看見顧承硯正從主舞台方向快步走來，眉眼冷得驚人。而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戴著工作證的陌生男人正低頭收起手機，轉身要走。
林見汐心頭猛地一沉。
她幾乎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今天這場直播，從一開始就不只是為了賣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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