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直播畫面黑了一瞬，再亮起來時，林見汐已經重新抬手把耳麥往後別穩，像剛才那一秒的失真只是現場設備常見的小故障。

她沒有低頭看手機，也沒有回頭找人，甚至連語氣都沒亂半分。

“剛剛收音有點波動，現場人多，大家見諒。”她把那件半折的月白披衫攤開，指尖按住衣襟上的細密暗紋，“趁這個角度正好，我給大家看一下這一批新樣的提花。很多人問，為什麼我們做日常國風，還要把看不見的細節做得這麼深。因為真正能留住一件衣服的，不只是第一眼的顏色，而是你穿了三次、五次、十次之後，還願意再拿出來。”

她的聲音穩定地壓過彈幕裡那些惡意洗版的字眼。

蘇晚禾已經半蹲到控台後面，一邊讓場控把備用收音切上，一邊飛快打開後台權限頁。她眼睛掃過幾個異常登入記錄，語速又快又清晰：“不是單純水軍，剛才有人想從現場導播端插外接設備。收音失真是被碰過線，不是平台抽風。小周，把副機固定，不要再讓任何人靠近後排電源箱。還有，把關鍵詞屏蔽開到最高，‘跑路’‘造假’‘洗白’先全壓掉，別跟他們拼評論場。”

她說完抬頭看了眼鏡頭，忽然勾了一下唇，對林見汐打了個手勢。

節奏可以繼續。

林見汐接住她的信號，順勢把話題從產品講到製作流程，甚至直接請一旁的樣衣助理把衣服翻過來，展示內裡鎖邊和盤扣背面的收針。

“如果只是想做一波流量款，這些位置可以省很多工。可我們沒有省。”她說，“今晚下單的預售款，出貨節奏和工期明細會在店鋪頁面同步公示，包含合作工坊、排單時間和質檢節點。大家買不買都沒關係，但可以先看清楚。”

不自證，不賣慘。

她直接把流程攤給所有人看。

直播間裡原本被水軍帶亂的節奏，竟然硬生生被她拉回一點。有人開始追問尺碼，有人問披衫會不會扎，還有人說這種現場公開排單的品牌少見。彈幕雖然還亂，但不再是單方面失控。

另一邊，人群裡那個戴工作證的男人剛要往外擠，手腕就被一隻手猛地扣住。

顧承硯的動作快得近乎冷厲，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把人往通道邊的安全欄上一壓。那男人臉色變了一下，先是本能地要掙，下一秒看清抓住自己的人，神情反而更加慌亂。

“放手，我是現場工作人員。”

“哪一組？”顧承硯聲音很低，卻冷得像刀背壓過來，“工牌給我看。”

男人下意識去護胸前的證件，顧承硯已經先一步扯住掛繩，翻到正面。品牌節執行組，名字印得像模像樣，可塑封邊角粗糙，連校方合作章都偏了半毫米。

假的。

顧承硯眼底的冷意更深了一層。

男人見瞞不過，猛地把手機往袖口一塞，扭身就要跑。顧承硯反手一擋，手機啪地掉在地上，螢幕裂開，卻還亮著。上面停著一個群聊界面，最上方一條訊息尚未來得及退出。

信號點已完成，準備第二段採訪素材，帶走主播優先。

顧承硯視線一沉，還沒來得及細看，對方已經狠狠撞開他肩膀往外衝。現場人多，通道狹窄，一陣驚呼聲裡，幾個保安終於趕到，把人堵在出口處。男人這才徹底變了臉色，聲音發虛地喊：“你們憑什麼扣我，我有證件，我是受邀媒體協助！”

“你不是媒體。”顧承硯撿起那隻裂屏的手機，垂眼掃了下界面，語氣平靜得更讓人心寒，“你連誰給你做的通行權限都說不出來。”

保安見他認識校方流程，又是學生會和品牌節核心協調組的人，立刻把那男人控制住。有人去通知總控，有人開始查現場證件流轉。

主舞台方向的燈光照過來，把顧承硯的側臉切得明暗分明。他站在人群邊緣，衣襟因為剛才的動作微微皺了一點，卻依然挺拔得刺眼。周圍明明一片嘈雜，他卻像和所有人隔了一層冷靜的殼。

林見汐隔著鏡頭外的喧鬧看見他，心口那一下莫名地緊了緊。

她太熟悉顧承硯這種神情了。

不是單純的生氣，是他真的動了怒，卻仍在極力控制局面時，才會有的樣子。

很多年前，他替她擋住校外混進來挑事的人時，也是這樣。先把她推到身後，再一個字都不多說地把事情處理乾淨。只是後來時間太長，誤會太多，她已經很久沒有把現在的他，和記憶裡那個總站在前面的人重疊在一起。

蘇晚禾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手上還在飛快操作，嘴上卻壓低聲音說：“別看了，先把這場守住。顧大校草今天像是來拆炸彈的。”

“後台怎麼樣？”林見汐問。

“有內鬼，也有外援。”蘇晚禾切出數據頁，眼睛亮得有點狠，“水軍源頭不是純平台買量，是和三個營銷矩陣號聯動。可我們剛才那段公開排單把節奏打斷了，現在真實互動在回升。有人想讓這場直播翻車，可更像是想留下你們被媒體追著問、校方又在現場背書的畫面，好做成二次發酵素材。”

林見汐眸光一凝。

這和匿名帳號提醒她的意思完全對上了。

不是讓她直播間掉線那麼簡單，而是要逼她離開直播位，去接受一場預設立場的“採訪”，再配合校園品牌節的背景，做成“問題品牌借校方洗白”的輿論證據。

一旦這種視頻成形，打擊的就不只是汐色的銷售，而是合作方、校方和投資市場對品牌的最後信心。

她還沒開口，手機又在桌角震了一下。

匿名帳號只發來一句。

別回答任何關於資金鏈的問題，今晚有人錄口型。

林見汐盯著那行字，背脊微微發涼。

太準了。

不是泛泛而談的提醒，而是幾乎知道現場每一步設計。這種信息量，已經不是普通吃瓜者能碰到的層級。

樓上的玻璃會議室裡，沈亦舟終於拿起手機，給顧承硯回了訊息。

不是單點抹黑。有人要校園背書素材，順便壓品牌估值。查品牌節贊助名單，看嘉瑞消費的穿透關係。

發出去後，他站起身，對桌邊還在等他繼續講併購案例的幾個人溫和一笑：“抱歉，我得先下去一趟。真實案例比簡報有教育意義得多。”

有人愣了一下，“學長，您是說樓下那個品牌節事故？”

“如果只是事故，不會有人連假媒體和二次傳播腳本都備好了。”沈亦舟拿起西裝外套，聲音依舊平緩，“這種局，目標從來不是一場直播，是讓你在最公開的地方，自己說出最有利於他們收購的話。”

他走出會議室時，目光掃過品牌節總贊助的電子海報。校企聯合創新基金，下面掛著幾家投資機構和供應鏈企業，其中一家名字不起眼的市場顧問公司，背後股東層層穿透後，和近來傳聞中對汐色表示“善意接盤”的嘉瑞消費，有極隱蔽的交叉。

太巧了。

巧得幾乎像一個故意藏起來、又不怕被真正懂行的人看見的標記。

樓下，顧承硯已經把裂屏手機交給了趕來的校方安保主管，語氣冷淡：“先封存，不要讓執行公司的人接手。這不是普通證件混入，內場權限怎麼開出去的，也一起查。”

安保主管還想說什麼，他已經抬眼望向直播區。

林見汐依然站在燈下。

她沒有被混亂拖走，反而把直播做成了一場半公開的透明展示。她讓助理搬來樣品登記冊，鏡頭照到工坊排期碼，甚至連質檢貼標的批次都給觀眾看了一遍。這種做法不討巧，甚至有點笨，可在此刻，卻比任何情緒辯解都有效。

顧承硯看了她幾秒，胸口那股一路壓著的火，竟然慢慢被另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

她還是這樣。

一旦真到了最危急的時候，比誰都清醒，也比誰都狠得下心把自己釘在最前面。

他剛要走過去，手機震了一下。

沈亦舟：嘉瑞可能和品牌節贊助資金有穿透關聯。對方不是來鬧場，是來取證。你早知道今天有風險？

顧承硯垂眼，停了兩秒，只回了一句。

知道一半。

知道一半，所以提前換了收音備份，提前在內場入口加了守則，也提前讓人盯住所有非名單媒體。可他沒料到對方會把手伸得這麼長，連校內執行口都能滲進來。

更沒料到，匿名提醒會比他更快一步。

這件事裡，除了他和沈亦舟，還有第三個人，站在更接近信息源的位置。

想到這裡，他眼神微沉。

沈亦舟下到內場時，直播已經熬過最危險的那一段。數據雖有波動，卻沒崩，幾個主推款的加購反而因為透明流程拉起了一波轉化。蘇晚禾正把剛截下來的幾個矩陣號頁面發給熟識的公關朋友，順手還不忘讓人把“品牌公示排單”的切片剪成短視頻，搶先占話題詞條。

她看見沈亦舟，先挑了下眉：“學長，下來看熱鬧？”

“更像是來看你們怎麼把別人的局拆掉。”沈亦舟笑了笑，隨即看向林見汐，“你做得對，今晚最不能做的就是離開鏡頭。”

林見汐點頭，視線卻落在他手裡的平板上，“你查到什麼了？”

沈亦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屏幕轉給她看。上面是幾家公司的股權穿透圖，線條交纏複雜，最終落在一個熟悉又讓人厭惡的名字上。

嘉瑞消費。

“品牌節的其中一筆贊助，不是直接從嘉瑞出，而是經過一家市場顧問公司。”沈亦舟語氣平和，分析卻直白，“如果今晚你被假媒體帶節奏，校方場景和贊助背景就會被一起利用。到時候他們可以一邊說汐色借校園公信力自救，一邊暗示校方與問題品牌、資方之間有不當聯動。品牌聲譽受損，合作端會更慌，股價再往下壓，他們低價併購就更容易談。”

蘇晚禾低聲罵了一句，“真夠髒。”

“還不止。”沈亦舟看向顧承硯手裡那部裂屏手機，“如果能拿到群聊完整記錄，應該能證明線下技術干擾和線上輿論矩陣是一套指令。”

顧承硯把手機遞過去，語氣簡短：“能看的只截到一條，剩下的需要恢復。”

沈亦舟接過來，目光在那句“帶走主播優先”上停了一秒，神色也沉了些，“對方很清楚她才是關鍵節點。只要她亂一次，後面所有推演都成立。”

林見汐聽著，反而更安靜了。

她從來不怕正面競爭，怕的是別人把規則拆了，再逼你用情緒去應戰。可此刻所有零散的異常開始拼出輪廓，她心裡那種被人盯著走的感覺，卻比剛才更強。

因為匿名帳號知道得太多了。

她轉頭看向顧承硯，語氣很淡：“內場收音備份、假媒體攔截、現場守則，你提前做了這些，不是臨時反應。”

顧承硯迎上她的目光，沒有躲，也沒有立刻解釋。

幾秒後，他只說：“有人會動手，不代表我知道全部。”

“誰告訴你的？”

“不能說。”

林見汐眼底那點剛被壓下去的情緒，微微一滯。

不能說。

這三個字太熟悉了，熟悉到像一下把她拖回很多年前。顧家撤資、父親出事、兩家關係驟冷的那段時間裡，顧承硯也總是這樣。明明知道什麼，卻一句都不肯多講。像是保護，又像是劃清界線。她最終學會不再追問，可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每一次答案都只有沉默。

蘇晚禾眼看氣氛不對，立刻打圓場：“行了，現在不是你們重溫青春誤會文學的時候。直播還差最後一波轉化，我這邊已經讓人把剛才那段‘公開排單’剪出去了，話題起來後，咱們得趁熱把品牌信任拉住。”

沈亦舟也適時接上：“今晚如果數據能穩住，明天市場對汐色的預期就不會完全往下走。你們守住的不是一場銷售，是一個反制信號。”

林見汐深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顧承硯身上收回。

她很快重新回到鏡頭前，像剛才那一瞬間的停頓根本沒發生過。這一次，她沒有再單講產品，而是把話題推向品牌如何回應消費者信任。語氣仍舊平穩，卻比之前更有力量。

“很多人今天是第一次進直播間，也有人是帶著懷疑來的。這很正常。任何品牌都不能要求別人無條件相信自己，但如果還願意給我們一個看清楚的機會，我們就把能公開的都公開，把能做到的都做到。”

“汐色不是靠一個晚上翻身，也不會靠一句話證明自己。今晚你們看到的，只是第一步。”

這段話一出，直播間的彈幕忽然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新的留言開始一條條冒上來。

先下單一件試試
至少她沒逃
這種時候敢公開排單挺硬的
等明天看看後續

沒有狂熱的支持，可這種克制的鬆動，反而更真實。

直播結束時，夜色已經徹底壓下來。品牌節外場的霓虹還亮著，人群卻散去大半。控台後方終於有了喘息的空檔，蘇晚禾一屁股坐到折疊椅上，抬手揉了揉脖子：“我今天算是見識到什麼叫一場直播裡藏三場仗了。”

沈亦舟看著剛同步出來的後台數據，溫聲道：“成交額不是爆發式，但比預期高，而且最重要的是退場率沒崩。對做空方來說，這不是好消息。”

顧承硯沒有說話，只站在通道口接了個電話。幾句簡短確認後，他走回來，把一張剛打印出的內場通行名單遞給林見汐。

“假工牌不是單獨做的。”他說，“有人從執行公司拿了內部模板。還有，外圍那兩個假校媒，登記時掛靠的是一個校企合作工作室。”

林見汐接過名單，視線落在最下方一個被圈出的公司名上，指尖忽然停住。

那不是她今天第一次看見這個名字。

就在剛才，商業觀察大號替她們轉發直播切片時，文案署名合作方裡，也出現過它。

同一家公司，一邊給品牌節通行權限開口子，一邊又把對她有利的切片推上去。

像是在拆她的局，又像在救她的場。

她抬起頭，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這不是單純的敵人，也不是單純的幫手。

而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攪渾，再從中挑選哪一邊能活下來。

手機就在這時再次震動。

匿名帳號發來了一張截圖，是一份模糊的會議邀約頁面，時間在明天下午，參與方裡赫然有嘉瑞消費、那家校企合作工作室，還有一個讓她呼吸微滯的名字。

顧氏資本戰略部。

截圖下方只有一句話。

他們明天才是真正要談收購的人。

林見汐盯著那行字，周圍所有聲音像忽然退遠了一瞬。夜風吹過直播區尚未撤掉的燈架，金屬輕響在空氣裡一下一下敲著，像某種更大的局，終於把一角掀到了她眼前。

而她手裡那張名單，被夜風掀起一頁，最上方的聯絡人姓名，露出半行熟悉的字。

顧承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