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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雲汐照月 · 橘子味的夏天 · 4,107 字 · 2026-04-14
天色剛從濃灰裡裂出一線白,宿舍的窗框像被冷光描了一道邊。書桌上攤滿了列印資料、手寫筆記、半空的咖啡杯和兩支沒蓋回去的螢光筆,像一夜未眠留下的戰場。手機螢幕還亮著,三個畫面停在不同的聊天視窗裡,卻像被同一隻手拽到了一起。

座次圖。
兩年前舊名單。
你終於看到他了。今天別讓他先開口。

林見汐盯著那個名字,短暫地失了神。

許清恪。

熟悉感不是忽然冒出來的,而像一枚很早以前就嵌進記憶裡的細釘,在這一刻終於被她摸到了尖端。她手指停在桌角,眼神落在某一處,像是在極快地翻找一個被灰塵遮住的抽屜。

不是在學校論壇,也不是在顧氏的公開新聞裡。

她忽然起身,拉開書桌最下層的抽屜,把裡面壓著的一只薄牛皮文件袋抽了出來。動作不大,卻帶得桌邊那疊列印紙滑下一角。蘇晚禾抬頭,“你想到什麼了?”

“我爸以前給過我一份舊供應商溝通記錄。”林見汐聲音很穩,卻快了一點,“不是正式合同,是他那時候覺得不對勁,順手留的一批會議備忘和來往名片。家裡出事後我收了一部分帶來學校,一直沒動。”

她蹲下身,很快翻出一疊資料。紙張邊角已有些舊,夾著幾張當年品牌拓展校企聯名時的提案影印件。她一頁頁翻過去,指尖在不同名字間停頓,最後停在一張被折過一次的會議紀錄上。

會議參與方那一欄裡,除了汐色品牌、某高校文創孵化中心,還有一個名字。

顧問代表,許清恪。

蘇晚禾伸手一把接過去,掃了一眼就皺起眉,“三年前?”

“嗯。”林見汐盯著那行字,目光沉了下來,“那次我爸本來想做校園聯名工坊,把傳統紋樣和年輕設計師合作做一條學生線。後來項目突然卡死,對方說評估後認為商業化轉化率不足,建議先拆掉工坊投產,改成單純授權。”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時候她年紀還小,只記得父親回家後坐了很久,一邊翻資料一邊說,有些人不是在幫你做品牌,只是在看你身上哪一塊肉最好切。

當時她沒懂。現在再看,忽然有種冰冷的回聲從多年以前響回來。

沈亦舟那邊的語音通話請求恰好跳了出來。林見汐幾乎沒有遲疑,點了接通,順手開了免提。

“我猜你們已經查到別的東西了。”沈亦舟的聲音傳過來,溫和依舊,卻明顯帶著徹夜工作後更冷靜的鋒利,“我把兩年前那個路演案往下追了一層。許清恪不是單純掛名顧問,他那時候實際參與過一個品牌資產重組項目,名義上是幫校企基金做風險隔離,實際上做的是前置定價和敘事包裝。”

蘇晚禾冷笑了一聲,“說人話。”

“人話就是,”沈亦舟語速不急,“先製造一套看起來合理的市場故事,讓你不得不接受自己只值這個價,再由別人按這個故事進場。品牌如果想反駁,就等於反駁市場共識。那時候很多人不是輸在資產上,是輸在第一個版本被寫死了。”

林見汐抬眼,“所以聯席路演層不是談判桌,是定義桌。”

“對。”沈亦舟答,“而且我現在懷疑,嘉瑞只是明面上最急著壓價的那一支。校企這條線想要的未必只是股份,還可能是你們品牌內容能力、工坊產能和校園渠道的打包使用權。換句話說,誰先把汐色定義成一個等待被拆分、被重構的殼,誰後面就能在不同桌上拿不同部分。”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終於亮了些,對面宿舍樓的玻璃映出一片發白的天色。那種清晨特有的空,反而把每句話都顯得更清楚。

林見汐把那張舊紀錄放平,低聲道:“我爸見過他。汐色早就被看過一次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

沈亦舟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沉一點,“那就不是臨時起意。見汐,這很可能是一套被延後、被換殼、但沒有真正停過的方案。”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顧承硯的消息跳了進來,不是文字,而是一份後台權限截圖和一句話。

聯合觀察席不是固定席,是臨時加進去的。申請端口來自校企合作中心外接賬號。

下一秒,他直接打來電話。

林見汐接起時,顧承硯那邊背景很安靜,像人在空曠的走廊或電梯廳。他開門見山,“我查到兩件事。第一,你的麥權限已經開了,但第一輪發言次序剛被調整過,原本你在第三,現在被壓到第五。第二,左手邊那個臨時顧問席目前還是空白,系統裡留了一個待確認接口,申請人不是你。”

蘇晚禾立刻坐直,“誰想把人塞進她旁邊?”

“還沒顯名。”顧承硯說,“但接口走的是特批通道,通常只有主辦協調端和合作觀察端能發起。”

“也就是說,”林見汐接過話,“有人不只想讓許清恪進來,還想把我的鄰座也安排成自己的人。”

“嗯。”

沈亦舟在另一個通話端說:“如果是這樣,材料版本也要當心。發言順序被往後壓,旁邊再坐一個能隨時插話的臨時顧問,你很容易在第一輪框架建立之前就被套進別人的敘事裡。”

蘇晚禾已經把平板拖回來,手指飛快敲擊,“我這邊也有東西。賀臨跟校企工作室的設備管理號確實有交集,但更有意思的是,品牌節那晚外接收音設備的臨時權限申請,抬頭不是學生團隊,是合作項目觀摩測試。審批人員名單裡有個縮寫,QK。”

她說完,抬頭看向林見汐,眼神已經完全冷下來,“這不是一群人臨時湊熱鬧,這是有人很早就在校園殼子裡搭管道。”

顧承硯那頭沉默了兩秒,才低聲道:“許清恪以前就擅長借殼進場。”

那句話落下時,林見汐微微抬眼。

顧承硯很少用這種已經帶結論的語氣說人。不是懷疑,不是保留,是近乎確認。她握著手機,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你認識他。”她說。

這不是疑問句。

電話那頭很安靜,像連呼吸聲都被壓住了。蘇晚禾原本還在敲平板,聽見這句也停了手。沈亦舟沒有出聲,只把沉默留給他。

片刻後,顧承硯開口:“見過。”

“只是見過?”

“見過,也對過一次案。”

他這句說得很平,卻讓空氣一下更緊。

林見汐沒有逼問,只是等。

顧承硯顯然知道她在等什麼,於是沒有迴避太久,“兩年前那場校企創投路演,顧氏有一支線想做品牌整合投資,我那時候被拉去做資料校驗。許清恪不是主桌上的人,但很多版本是他先過。後來案子沒完全按原計劃落地,不是因為桌上談崩,是因為有人提前把市場訊號做得太過,差點引發別的問題,被壓下去了。”

沈亦舟接得很快,“所以你一直知道,這種局不是只靠報價打的。”

“是。”顧承硯的聲音很低,“先讓當事人失去定義權,再讓市場替你說話,最後才是條款。”

宿舍裡又靜了下來。

林見汐忽然明白,為什麼匿名帳號會說今天別讓他先開口。

許清恪如果先開口,說的也許不是價格,不是條款,甚至不是汐色。他只需要用“校企合作觀察”的名義,先替整場會議定一個看似中立的框架:學生品牌轉型困難,供應鏈承壓,現階段更適合引入整合型資本,拆分重構比單品牌硬撐更符合效率。

只要這第一句出來,後面所有人都會沿著那條線走。

她不怕被問尖銳的問題,怕的是有人先替她說出一個足夠漂亮、又足夠危險的答案。

“那就不能讓他有這個機會。”林見汐說。

她說這句時,聲音反而很輕,但裡面的決斷已經落了地。

蘇晚禾立刻接上,“我外面的聲量節奏調一下。原本我是準備八點半推第一波‘工坊回流’,現在提前。再加一條短訪片,重點不是賣貨,是讓真實消費者說他們為什麼還在等汐色。我要讓市場先出一個人話版本,別給那些人用效率和重組把你講成待處理資產。”

“好。”林見汐點頭。

沈亦舟很快道:“我再補一版會議前置說辭。見汐,你進場後第一句話不能等別人問。只要主持還沒把輪次鎖死,你就要先要求確認會議性質和材料版本。”

“先確認,再定義。”林見汐已經開始在紙上寫,“不接受把今天表述為出售接觸會,只接受合作評估會。所有討論以授權方現場提交版本為準,不以前置流傳材料做基礎。”

“對。”沈亦舟說,“再往前一步,你要主動提你帶來了新增經營證據和市場反饋更新,要求列入現場附件。這樣他們就算不想看,也得承認今天的盤不是昨天那個盤。”

顧承硯在電話那頭低聲道:“還有座位。”

林見汐抬眸。

“如果左側那個臨時顧問席最後被塞人,你不要坐下就開始翻資料。”顧承硯說,“先要求核對席位與授權顧問名單是否一致。這不是小題大作,是程序。你只要在第一分鐘把程序抓住,別人就沒那麼容易把節奏偷走。”

她聽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做演講前忘了帶講稿,站在後台急得眼眶發紅。顧承硯當時只說了一句,先站穩,再開口。你一慌,場子就是別人的。

這麼多年過去,他說話的方式變了,意思卻沒變。

林見汐垂下眼,把那句“先確認會議性質與材料版本”圈了起來,又在下面寫下第二句。

在任何估值討論前,請先確認各位對汐色現有內容轉化能力、工坊回流數據與直播電商增量是否已完整納入。

她寫完,手沒有停,又補了一句更短的。

如果沒有,今天就不是定價日。

蘇晚禾湊過來看了一眼,直接笑了,“好,夠狠。你這不是防守,你這是先把桌子翻成你的桌子。”

“還不夠。”林見汐說,“我要一個搶話點。”

沈亦舟很快理解她的意思,“你怕主持按順序放人說完,許清恪仍然能在你之前插一句總結性意見。”

“對。”

顧承硯道:“我去盯現場控場名單。如果主持端有變,我提前告訴你。”

蘇晚禾已經低頭查平台後台,忽然抬頭,“我可能有個外部搶話點。”

“什麼?”

“九點前,我讓一個平時不站品牌方的校園商業號發一條分析,不吹你,也不賣慘,就講一件事:把有真實銷售回流和內容轉化能力的品牌,在路演桌上直接按傳統庫存邏輯估,是低估。這條如果起來,今天會場裡的人就算不看,也會有人看。你一旦在桌上主動提‘市場對估值邏輯已有分歧’,他們就不敢太肆無忌憚把你往死裡定。”

沈亦舟笑了一下,“這就是你說的第二張桌子。”

“第三張。”蘇晚禾挑眉,“第一張在會場,第二張在平台,第三張在人心。誰都別想只靠一個版本吃掉她。”

林見汐看了她一眼,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暖意,卻很快又沉回去。

她重新拿起那張三年前的舊會議紀錄,看著許清恪的名字,忽然在頁腳看到一行手寫備註。是父親的字。

不急著合作的人,卻急著定義你值多少。

她指尖輕輕一滯。

那一瞬間,某種更深的寒意慢慢爬上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現在站上的,不只是今天這張桌子。有人三年前看過汐色,兩年前演過一輪,現在又借著校園和資本的殼,把同一套東西重新推到她面前。

而匿名帳號對這一切知道得太準了。

知道許清恪,知道麥權限,知道座次,知道什麼話會在什麼時候最致命。那不是普通旁觀者能有的視角,更像是曾經在這種局裡待過,甚至親手拆過同樣的結構。

她腦子裡極快地掠過顧承硯剛才那句話。

很多版本是他先過。

一個念頭幾乎要浮出來,又被她硬生生按住。現在不是確認那件事的時候。

“見汐?”沈亦舟喊了她一聲。

“我在。”她回過神,聲音已經重新穩下來,“學長,你把兩年前那個案子的關鍵節點再發我一份,尤其是誰先開口、怎麼定義會議性質、材料怎麼被換版本的部分。我想對照今天的風險。”

“好,我整理成時間線。”

“晚禾,你盯外部聲量,也盯校企工作室和賀臨那邊。我要知道今天如果會場內出現某種說法,外面是不是同步有人接。”

“明白。”蘇晚禾眼神一利,“今天誰敢在裡面寫稿,外面我就讓他知道什麼叫翻車同步直播。”

林見汐最後對著電話那頭說:“顧承硯。”

“嗯。”

“如果你查到那個臨時顧問席最後給了誰,第一時間告訴我。”

顧承硯停了一下,低聲道:“好。”

她本來還想說什麼,卻終究沒問出口。關於許清恪,關於兩年前,關於匿名帳號,那些問題都還壓在舌尖後面。現在每一分鐘都太值錢,不適合拿去做情緒確認。

通話結束後,宿舍裡只剩鍵盤敲擊聲、訊息提示音,和天色一點點變亮的靜。

林見汐把三份資料並排放在桌上,重新理了一遍今天的順序。進場前核對席位與版本,主持開場時搶程序,第一輪不進價格,不進賣慘,只進框架;如果許清恪試圖以前置觀察意見切入,她就立刻要求先確認其觀察代表身分與議題邊界。

她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先拿回定義權,再談任何合作。

剛寫完,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承硯。

只有一張新截圖,像是在快速移動中拍下的系統頁面,畫質不算清晰,卻足夠讓人看見那個一直空著的臨時顧問席後面,名字欄已經被填上。

林見汐目光落上去,呼吸微微一滯。

那一欄寫著的,不是嘉瑞的人,也不是她預想中的校企工作室成員。

而是賀臨。

截圖下面,顧承硯只發了一句話。

他們要讓校園的人,坐在你旁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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