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宴廳穹頂的光正好在那一刻轉成偏冷的銀藍，像情緒星盤把整座北港的呼吸都罩進了一層薄冰裡。

姜霧白看著陸承，眼底那點笑意極淺，卻冷得驚人。

“你是怎麼知道E-17的？”

她沒有提高聲音，甚至比方才更平靜。可正因為太平，反倒讓人聽出一種幾乎不容退路的逼問。像刀不再橫著壓，而是已經緩慢地、準確地往下切。

陸承的指節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他很快調整表情，重新掛回那種一貫溫和的神色，連嗓音都放柔了些：“霧白，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這裡人太多，有些事一旦被別人聽去，對你沒有好處。”

“對我沒好處，還是對你沒好處？”

她一句話把他所有鋪墊都截斷。

周圍已有鏡頭悄悄往這邊偏，記者群在主控台與右側長廊之間來回移動，像嗅到血味的魚群。高處警報的餘音還未完全退乾淨，時不時從天花板暗槽裡震出一絲尖細回響。宴廳側後方的人流分成了兩股，一股被引向封控說明區，一股試圖往後場與樣本層方向擠，卻被安保攔住。香檳、海潮、設備過載後殘留的焦糊味混在一起，甜膩得近乎腐敗。

陸承低聲道：“我是在提醒你。當年的事另有內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一版。”

姜霧白看著他，忽然覺得某些記憶在腦子裡翻頁時，原來也會發出聲音。

是檔案室冷氣太低的嗡鳴，是鍵盤背光映在深夜玻璃上的灰白，是她把一整套情緒曲線建模推演到凌晨四點時，陸承站在她身後，替她放下一杯已經溫了的咖啡，說，辛苦了，我們快做出來了。

那時候他說的是我們。

後來成果署名只剩他一個。

再後來，她才知道被拿走的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

她眼底那層冰霧更深了些。“另有內情，所以你知道。知道卻從來沒說。陸承，你到底是在替誰保密？”

陸承呼吸一滯，正要開口，沈聿川已經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擋住了那幾支最靠近的鏡頭，也把陸承和姜霧白之間本就不剩多少的空隙徹底切開。

“陸總如果真有證據，走正式披露。”他語氣淡得沒有波瀾，“現在，閉嘴。”

陸承眸色一沉。

“沈董，這是我和霧白之間的事。”

“從你在事件級披露啟動後，試圖用未公開舊案影響我司員工判斷開始，就不是你們之間的事了。”沈聿川側過頭，看向不遠處的風控主管，“封右側後場通道，調取廊柱區域三分鐘前到現在全部監控。尤其是穿北港技術制服、左腕佩戴白色潮汐感應帶的人。追蹤路徑，不要只看正門。”

“是，沈董。”

指令一下，兩名曜川安保已經逆著人流往右側切過去。主控台那邊也迅速亮起了一層權限核驗的藍光，原本還想拖延的北港技術員神色一變，下意識看向更高處的包廂層，像在等誰的授意。

姜霧白順著那一眼抬了下眸。

二層玻璃包廂後有一片光影微動，看不清人，卻足夠讓她想起姜清妍那種從不親自下場、卻總能把每條線都捏在手裡的習慣。

她仍舊沒有看沈聿川，只低聲說：“四十歲上下，身高一七八左右，右肩微沉，像長期單側搬運重物留下的習慣。北港技術外套，胸牌刻意反扣。左手腕白色潮汐感應帶，內圈有一道很細的藍灰色磨痕，不像新換的。”

沈聿川聽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步態。”

“穩，不像臨時善後人員。走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不是警覺，是確認。”

“故意讓你看見。”

“對。”

兩人的對話極短，卻快得像同一套系統裡兩個接口在無縫交換數據。陸承站在旁邊，神色終於一寸寸沉下去。

他最討厭的，大概就是這種時刻。

不是她對他冷淡，而是她在別人面前顯露出一種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默契。

陸承壓低聲音，語氣裡帶了一絲難得失控的急：“霧白，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追的不是一個技術員，是整條舊鏈路。你一旦查下去——”

“你怕我查到你身上？”姜霧白打斷他。

“我怕你再被利用一次。”

“這句話從你嘴裡說出來，真諷刺。”

她說得不重，卻像把他整個人最精緻的表層直接劃開。陸承的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強行穩住。

“你可以恨我。”他盯著她，“但你至少該知道，E-17不是普通樣本編號。當年的研究不是你以為的市場模型，那是早期情緒因子實驗的分支項目。有人拿它做過活體校準。”

活體校準。

四個字落下，宴廳裡所有聲響彷彿都遠了一瞬。

姜霧白沒有動，只有指尖在袖口裡極輕地蜷了一下。那個幅度太小，小得旁人根本看不出來。可沈聿川看見了。

他看見她那一下像被針刺過的應激，也看見她隨即逼自己把所有情緒重新按回去。

他眼神驟冷。

“陸承。”他聲線不高，“你如果再用半真半假的話術碰她過去，我會直接把你列進關聯干擾名單。”

陸承笑了一下，笑意卻發僵：“沈董這麼護著她，是因為公事，還是因為別的？”

“與你無關。”

簡短，乾脆，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那種理性克制底下的佔有意味，反而比任何挑明都更重。

姜霧白心口微微一震，卻沒讓自己去接這一瞬的失神。因為就在這時，她腕間終端再次亮了一下。是曜川內部風控同步過來的快訊。

YC前綴賬號歸屬確認。
YC-3A17，隸屬曜川情緒樣本風控二部，授權代理人：于徵。
十五分鐘前，該賬號曾與北港本地存儲節點發生一次非常規鏡像握手。
握手後，源日誌被覆寫。

于徵。

這個名字她有印象。不是核心高層，甚至算不上能碰到最深層權限的人，但足夠成為一道很乾淨的中間板。可太乾淨，反而不正常。真正的內鬼從不會把自己做得像內鬼，他們只會讓最不起眼的那一塊先髒掉。

沈聿川顯然也同步收到了。他掃了一眼，對風控那邊道：“先凍于徵全部遠端權限，人留在曜川，不准離席。查他過去三個月和北港、辰寰、姜家關聯賬戶的接觸記錄。尤其是情緒樣本調閱清單。”

“明白。”

北港那邊終於有人坐不住，主辦方發言人硬著頭皮上前，臉上還維持著那種專業化的歉意：“沈董，事件級披露我們配合，但涉及北港內部技術路徑與賓客隱私，監控調閱需要再走一輪主辦方授權——”

“再走一輪？”沈聿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事故發生後，關聯樣本區域的實時監控，現在還不在封存狀態？”

那人臉色頓時難看。

宴廳裡本來還想裝作沒聽見的記者，幾乎同時把鏡頭往這邊推近了一寸。

情緒星盤上，恐懼因子再一次往上跳。

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這已經不只是誰和誰的桃色舊事，也不只是某次樣本事故，而是合規鏈條本身開始露出裂口。一旦裂口被證明是人為，那今晚牽涉的資產估值、校準權競標，乃至幾家巨頭在東區的公信，都會被重新定價。

發言人額角已見汗，還在試圖補救：“封存程序已經啟動，只是內網同步稍有延遲——”

“延遲多久？”姜霧白忽然開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在那裡，仍舊是極冷的樣子，嗓音淡得像在核一份最普通的報表：“從事故警報響起到現在，夠不夠你們改完一段廊柱監控，或者替某個人補一份不存在的工作調度記錄？”

那發言人一噎，臉色白得更明顯。

姜霧白看著他，繼續道：“北港冷鏈區高濕作業人員的潮汐感應帶有編碼留痕。只要調出今晚出入領用清單，再對照體表壓差校準頻次，就能知道那條白色感應帶是不是從北港系統內正常發出。你現在跟我說要保護隱私，是想保護誰的隱私？”

她的話沒有半句情緒，卻比質問更鋒利。因為每一個點都精準得過分，精準到讓人懷疑她不是猜，而是太清楚這條鏈路原本怎麼運作。

主辦方那人被逼得後退半步，再也說不出完整話來。

高處包廂後的那道光影，像是也停了一下。

姜霧白知道，姜清妍一定在看。

她太了解這個姐姐了。姜清妍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正面撕破臉，而是把所有人都推進同一個敘事裡，再讓他們彼此消耗。今晚的信息披露看似壓住了八卦，可一旦“曜川內鬼”“姜家舊案”“北港技術漏洞”被打包成一條更大的故事，市場會比剛才更興奮。

私情的交易價值會降低，秘密的交易價值卻會暴漲。

而姜清妍，最會做的就是賣秘密。

姜霧白眸色微冷，還沒開口，終端上又跳出一條來自未署名中繼層的短訊。

只有一句。

別查白潮正臉，查他進了哪扇門。

她看著那行字，眼底沒有波動，心裡卻已經迅速把幾種可能過了一遍。知道她中繼層的人不多，能在這種時候穿過曜川封控推送進來的更少。不是她自己的暗線，就是有人故意借她熟悉的渠道引她走另一條路。

沈聿川偏頭看了她一眼，像察覺到她信息流裡那一瞬極短的停滯：“有東西？”

姜霧白沒有立刻給他看，只說：“有人提醒我，別盯正臉，盯門。”

沈聿川看著她，目光停了半秒，沒有追問來源，只道：“能進中繼層？”

“能。”

“那就當它既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第二層誘導。”他轉頭對技術端道，“監控優先重建移動軌跡，不要執著臉部識別。查右廊所有可開啟門禁，尤其是事故後三分鐘內的異常刷卡。”

這種幾乎沒有猶豫的接法，讓姜霧白心底那根繃得太緊的線，忽然極輕地鬆了一分。

不是因為他信她，而是因為他永遠知道，該怎麼在不打亂她節奏的情況下，把她拉回更大的盤面裡。

她曾經暗戀他很多年，最折磨人的從來不是得不到，而是越靠近越發現，自己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一個人。

理性得可怕，也可靠得可怕。

陸承站在一旁，看著兩人幾句話就把局勢重新掰回主動，終於壓不住那點不甘。他盯著姜霧白，聲音低得近乎咬牙：“你現在連看都不肯多看我一眼，是因為你真的信他，還是因為你不敢聽我把當年的真相說完？”

姜霧白這才重新把視線落到他身上。

那目光很冷，冷得像終於完成了某種重新估值。

“陸承，你是不是到現在還以為，真相是一種你可以拿來交換的籌碼？”

他唇線繃緊。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足夠讓他清楚聽見，也足夠讓旁邊人捕捉不到全部內容。

“當年你拿走我的研究成果，是為了上位。你現在帶著資本回來，是為了補倉。”她聲音平穩，“但你最大的問題，不是背叛我，而是你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什麼都能拿來交易。”

陸承臉色終於徹底沉下去：“如果我說，E-17牽扯的人不只姜家，也不只我，你還能這麼冷靜嗎？”

“你可以試試看，把話一次說完。”

“你確定要在這裡聽？”

姜霧白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冰冷的笑，而是一種更淡、更諷刺的笑意。

“你不會說完的。”她替他下了判斷，“因為你要的不是交代，是鉤子。你想讓我跟著你走，想讓我為了一句半真半假的‘真相’再給你一次單獨接近我的機會。可惜，我現在對你這套沒興趣了。”

陸承像是被她這一句戳中了最不肯承認的地方，呼吸都亂了一拍。

就在此時，主控台那邊傳來急促的回報聲。

“找到軌跡了！”

宴廳一瞬間安靜了半拍。

技術屏幕被強制投上主控副牆，模糊但足夠辨認的監控畫面開始快速回放。右側廊柱後，那名穿技術外套的男人果然避開了所有能正對到臉的角度，像提前熟悉過攝像頭死角。他混在人流裡一路往後場走，途中甚至故意被兩個推車擋住，直到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門前。

不是通往主後場的門，也不是樣本層電梯。

是北港很少對外啟用的舊維修井通道。

畫面裡，男人刷卡前微微側身，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朝後方看了一眼。依舊看不清正臉，只能看到那截白色感應帶在袖口下一閃而過，像潮頭在暗處翻了一下。

然後門開了。

他進去。

門禁記錄下一行編碼同步跳出。

E-17臨時轉運權限，次級鏡像通道開啟。

整個宴廳像被無形的手攥住，短暫失聲。

姜霧白瞳孔微微一縮。

不是因為門，而是因為那條權限名稱。

E-17不只是一個過去式代號。今晚，它還在某條活著的鏈路上被使用。

她還未開口，陸承已在她身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近得像是逼著她不得不聽見。

“現在你明白了？”他嗓音發沉，“E-17真正的第一受試人，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姜霧白猛地回頭。

可陸承已經意識到自己失言，唇角緊緊抿住，再不肯往下說一個字。

穹頂之上，情緒星盤再次翻頁。

恐懼、疑慮、隱秘的興奮一齊抬升，像整座城市都在這一刻嗅到了更深層的秘密正在開價。而姜霧白站在這片銀藍色的冷光下，忽然清晰地意識到，今晚真正被打開的，不是北港的封控程序，而是很多年前就該被人埋死的那一道門。

而門後，有人還活著，有人一直在說謊。

也有人，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被蒙在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