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星盤做空她心 · 劍走偏鋒 · 3,966 字 · 2026-04-19
姜霧白猛地回頭,眼神像一寸寸收緊的冰。

“那個人是誰?”

她聲音不高,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有壓迫感。宴廳上空銀藍穹頂的冷光落下來,把她臉色照得近乎透明,也把那一瞬壓在她眼底深處的震動映得無處遁形。可那震動只存在了極短一瞬,下一秒便被她自己生生按平,像某種本能,像很多年前就學會的,在風浪裡先把呼吸藏起來。

陸承喉結動了動,像是後悔,也像是仍在權衡。

“霧白,這件事不能在這裡說。”

“不能,還是不敢?”

她盯著他,半步都不讓,“你既然開了口,就別指望再收回去。第一受試人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那麼是誰?你當年接觸到哪一層資料?是誰把你放進去的?”

陸承眼底掠過一絲狼狽。他最擅長的從來是掌握節奏,把一句真話剪碎,摻進適量的保留與深情,讓對方以為自己離答案只差一步。可姜霧白現在這副樣子,分明不是被鉤住,而是要把他整個人連同那些沒說完的祕密一起按在檯面上剖開。

他低聲道:“我不是不說,我是怕你承受不起。”

姜霧白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淡得像刀鋒掠過水面。

“你錯了。”她說,“我承受不起的時候,早就已經過去了。”

這一句不知為何讓陸承臉色更難看。他像是想上前一步,卻剛有動作,沈聿川已經側身切進兩人之間,不動聲色地將他徹底隔開。

沈聿川沒看陸承,只看主控副牆上那扇灰色門的定格畫面,聲線冷靜得幾乎不帶溫度。

“封舊維修井全部上下出入口。北港地下井道有幾個分支,就鎖幾個。不要只封主幹道,連接樣本井、報廢冷鏈庫、舊校準層的支路一併切斷。”

“是。”

“追白色潮汐感應帶的移動訊號。感應帶不是通行證,是標記器,調它最近十二小時的定位漂移,不要只看今晚。”

技術席那邊一片急促應答,數面副屏迅速切換。門禁、監控、感應帶頻譜、訪客權限交叉成密密麻麻的銀線,像有誰把這座港區剖成透明層面,所有人的來路與去路都被掛到了光下。

沈聿川這才轉向風控主管,語氣更淡了些。

“刷卡來源。”

“正在反查,權限顯示是于徵名下備援授權,但加蓋了臨時鏡像層,像是從正式權限裡切了一段影子出來。”風控主管額角已見薄汗,“如果不是內部人熟悉北港系統,不可能做得這麼乾淨。”

“于徵人呢?”

“十分鐘前還在二號接待區,現在失聯。”

“找。”

“是。”

陸承站在一旁,終於忍不住開口:“沈董,你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地封井,萬一裡面的人只是被推出來做替身,真正的東西早就轉走了呢?”

沈聿川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麼情緒,卻讓人無端覺得冷。

“所以陸總最好現在就把你知道的說清楚。”他說,“而不是繼續靠失言釣價。”

陸承唇角繃緊:“我說了,這事牽涉太大,不適合公開。”

“那你剛才就不該開口。”

“我是不想看她被蒙到最後。”

“你不想看她怎樣,輪不到你決定。”

這一句落下,周圍原本還想往前湊的幾道視線都微微一滯。沈聿川的語氣依舊克制,甚至沒有提高半分,可偏偏那種壓制感比任何失控都更清晰,像整個局面仍穩穩壓在他掌下,誰敢再亂碰一下,他就能連人帶局一起掀了。

姜霧白站在他身側,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

她很清楚,自己現在應該盯的是盤面,是井道,是權限來源,是那條還活著的E-17鏈路。可陸承那句“第一受試人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人”像一根倒刺,刺進許多早就不該再痛的舊處。

她想起那些被家族刻意模糊的年份。

想起童年時候每次體檢後都會多出來的一行她看不懂的編碼。

想起被送去偏院那年,父親只說她情緒曲線異常,不適合留在核心培養序列裡。

異常。

不適合。

像某種結果已經被提早寫好,而她只是後來才被通知。

穹頂之上,情緒星盤數據仍在浮動。恐懼因子持續抬升,疑慮跟著放量,與“舊案重啟”“北港漏洞”“姜家暗線”相關的衍生盤已經開始提前重估。這座城市對真相沒有敬畏,它只會先計價,再旁觀。

她眼底冰色更深,正要再開口,二層包廂垂落的半透屏卻忽然亮了一下。

一道溫柔得近乎無害的聲音自上方傳來,不大,卻因主會場聲學場的加持,恰到好處地落進每個人耳中。

“霧白,別太逼陸總了。”

姜清妍終於出聲。

她仍站在包廂玻璃後,身影被銀藍光暈得柔和,連眉目都像隔著一層霧,只有語調一如既往,溫婉、體貼,彷彿真的只是姐姐在勸妹妹別把場面弄得太難看。

“有些舊事,一旦說得太開,傷的人不只一個。”

宴廳裡頓時靜了一層。

姜霧白抬眼看向她,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很多年前,姜清妍也這樣勸過她。說父親有父親的為難,說家族有家族的安排,說她若再追問下去,最後會讓所有人都難做。

於是她成了那個應該懂事的人。

懂事到被推開,懂事到被棄養,懂事到連自己的不甘都要自己吞乾淨。

她望著上方,語氣平平:“姐姐既然知道舊事傷人,不如也說清楚,你到底知道多少。”

姜清妍微微一頓,像沒料到她會把話直接扔回來,隨即輕輕笑了。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她說,“我只是比你更明白,有些人現在急著把陳年舊案掀出來,不是為了真相,是為了讓今晚的競標前置定價失控。你要查,我不攔你,可別正好替別人做了盤中情緒燃料。”

她一句話,輕飄飄把焦點又往市場敘事上引。既像在提醒她,又像在替姜家切割。溫柔得毫無破綻,也危險得毫無破綻。

沈聿川抬眸,淡淡道:“姜小姐倒是很關心市場。”

姜清妍的目光從高處落下,像是不經意地掠過他與姜霧白之間近得過分的距離,笑意依舊不變。

“沈董也很關心霧白,不是嗎?”

短短一句,像羽毛,也像試探。

沈聿川沒接她的暗示,只道:“今晚北港的事,曜川會查到底。至於誰在借情緒盤做局,查出來再談。”

姜清妍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抬手,像在整理耳邊碎髮。下一秒,她身後一名助理快步上前,在她耳側低聲說了句話。她神色未變,卻轉身離開了玻璃前,只留下一線模糊背影。

像是退場,也像是去處理另一條線。

主控席忽然有人急聲道:“井道第一段封控失敗,內部有人提前啟用了手動降閘,切斷了遠端控制。”

“實體安保到哪了?”

“還有兩分鐘抵達井口。”

“熱成像呢?”

“有,檢到三個移動熱源,一個往舊校準層方向跑,兩個往廢棄冷鏈庫分流,其中一個體溫異常偏低,像穿了抑制層。”

姜霧白眼神一沉。

不是一個人。對方從一開始就準備了分身和錯位路徑。

“把低體溫那個先標紅。”她突然開口,“他未必是主體,但他身上大概率帶樣本箱或者隔絕層。真正熟悉井道的人,不會讓自己成為最像目標的那個,除非他本來就是餌。”

風控主管一愣,立刻照做。

熱成像畫面被放大後,那道偏低溫的人影左腕位置果然有一圈極淡的反光,與白色潮汐感應帶的材質一致。

可姜霧白盯著屏幕,眸光卻越來越冷。

“不對。”

“哪裡不對?”沈聿川問。

“磨痕。”她說。

眾人一時沒反應過來,她已經往前走了兩步,指尖點上定格監控裡那截一閃而過的白色感應帶。

“這裡有二次扣合痕跡,邊緣內翻,不是正常佩戴,是反扣。習慣右手做精細操作的人,為了避免感應帶在狹窄通道裡勾到袖口,才會這麼戴。”她目光落在那人故意側身回頭的瞬間,“他知道哪裡有鏡頭,也知道怎麼讓我們以為他在避鏡頭。可真正熟悉這片區域的人,不會在那扇門前停那半秒。”

沈聿川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在確認有人看。”

“對。”姜霧白說,“他不是怕被拍到,他是在把路徑展示給某個特定的人看。”

而那個特定的人,很可能就是她。

這個念頭升起的瞬間,她後背掠過一線極冷的麻意。不是恐懼,而是某種被久遠舊事突然碰到的直覺。有人熟悉她,知道她會怎麼讀取細節,知道什麼樣的破綻最能把她引進去。

未署名中繼短訊此時又亮了一下。

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張被壓縮到幾乎失真的舊式運輸單掃描圖。上面有半枚被磨得只剩邊角的私章,墨色暗沉,年份久遠,可姜霧白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來,那是姜家早些年內用封存章的殘痕。

運輸單上只有幾個還能辨認的欄位。

轉運層級:非正式
樣本類型:活體校準預備
編碼欄末尾殘存一串數字:03-17
她瞳孔微微一縮。

03-17。

不是今晚的YC-3A17,卻像某種更早期、更原始的對應編碼。

她還沒來得及細看,沈聿川已側過身,視線落在她腕間亮起的終端邊緣。這一次姜霧白沒有遮,直接把畫面轉給他。

他掃了一眼,眸色很深,卻沒有任何多餘反應,只低聲道:“來源追不到?”

“中繼層做了三次跳板,暫時不行。”

“那就先用內容。”

他語速很穩,“03-17,童年年份對應。查姜家與北港十三年前的非正式活體校準紀錄,範圍縮到所有被封存、被鏡像、被改寫的異常檔。”

姜霧白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十三年前。

正好是她被從核心培養名單剔除的前一年。

她一直以為那是家族內鬥延伸出的處置,是姜清妍一系逐步收權時順手把她這個旁枝不穩定因素踢出局。可如果更早之前,她就已經被寫進某份活體校準預備單裡呢?

如果她的人生軌跡,不是被放棄,而是被使用過後再丟棄呢?

這個念頭太冷,也太過整齊,整齊得讓她連胸口那點翻湧都顯得多餘。

陸承顯然也看見了她終端上的殘圖,臉色一變,下意識脫口而出:“你連這個都拿到了?”

他說完便知道失言,已經晚了。

姜霧白轉頭看他,目光像釘子一樣釘過去。

“所以你見過原件。”她說。

不是疑問,是判定。

陸承呼吸驟沉,像還想補救:“我只是……”

“你只是什麼?只是當年踩著我的模型上位,順便也看過本該封死的舊案底稿?”她往前一步,語氣仍平,卻平得讓人心驚,“陸承,你口口聲聲說不想我被蒙在鼓裡,可你真正做過的,是和他們一起決定我該知道多少。”

陸承臉色發白,終於有了一瞬真正的無話可說。

主控席那邊又是一陣騷動。

“抓到一個了!”

副牆畫面切換,實體安保已衝進舊冷鏈庫支路,將一名穿技術外套的人按在地上。對方帽檐被扯開,露出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三十出頭,皮膚蒼白,眼神散亂,嘴角還殘留著抑制藥劑的苦色。

不是白潮。

更不是會設這個局的人。

可他被按倒時,懷裡掉出一只薄型銀箱。箱體裂開一角,裡面不是樣本管,而是一疊被防潮層包住的舊紙本。

最上面那張在鏡頭前翻了一下。

右下角,殘缺私章再次一閃而過。

而紙頁左上角,以極細的舊字體標著一行編碼。

E-17 第一批活體校準前測名單。

宴廳裡像有無數道呼吸同時滯住。

姜霧白眼前那一瞬竟出現極短的空白。她不是沒想過會有證據,不是沒想過今晚有人會故意把證據推到她面前,可真正看見那一行字時,過往許多被她用理性封存的東西還是像潮水一樣猛地拍回來。

偏院長廊盡頭關不嚴的鐵門。

半夜亮著冷燈的醫療室。

她手腕內側很淡的一道針痕,曾被人說是普通抽血留下的。

還有某次高燒醒來時,她聽見門外有人說,這個不穩,先標記,暫不進主序列。

不穩。

標記。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棄養前夕大人們的冷淡話語,現在回頭看,卻像另一套語言。

沈聿川的手忽然覆上她手腕,力道不重,卻穩穩壓住了她那一下幾乎要失控的脈搏。

“看著我。”他低聲說。

姜霧白微微一頓,真的抬眼看向他。

沈聿川眸色沉靜,像在風暴中央給她定下一個坐標。

“證據還沒到你手裡。”他說,“先拿到,再判斷。別讓別人替你定義這一頁寫的是什麼。”

她指尖慢慢鬆開,胸腔裡那股被舊傷激起的冷意也被他這句話硬生生拽回了可控範圍。

對,先拿到。

只有拿到,才能確定那是原件、鏡像、誘餌,還是故意留給她看的半頁真相。

她剛要開口,屏幕裡那名被按住的男人卻突然劇烈抽搐起來。安保還沒反應過來,他口中已經溢出一口發黑的血,整個人眼白上翻,像是咬破了齒間預藏的急性抑制膠囊。

現場一片驚呼。

銀箱旁那疊舊紙本也在混亂中被打翻,最底下一張飄出來,正面朝上。

那是一份兒童情緒曲線初始記錄表。

姓名欄被人刮掉了,只剩下下方一行手寫備註,墨跡陳舊,卻仍清晰得刺眼。

不建議留家族主序列。
建議轉外置觀察。
備選標記名:霧。

姜霧白站在原地,呼吸終於極輕地停了一拍。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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