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那一行字像一根極細的針，從屏幕穿過她眼底，準確刺進某個被她封存很多年的地方。
不建議留家族主序列。
建議轉外置觀察。
備選標記名：霧。
姜霧白站著沒動，呼吸卻在那一瞬短得幾乎聽不見。胸腔像被人從內裡猛地攥住，先是一空，隨後才有遲來的冷意沿著脊背一節節爬上來。她指尖發麻，連視野都出現極短暫的收束，好像宴廳穹頂的銀藍光忽然被拉成一線，只剩下副牆上那張舊紙，還有那個她以為從來只屬於自己、如今卻被證明可能早就存在於別人記錄裡的字。
霧。
不是她後來給自己起的馬甲，也不是她隨手拿來遮掩行跡的一層煙幕。
至少，不全是。
沈聿川扣在她腕上的手沒有鬆，掌心的溫度穩得近乎冷靜，卻正好壓住她失序那一下脈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他手下撞了兩次，第三次開始，才被生生扯回可控的節奏。
“吸氣。”他聲音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她照做了。
不是因為脆弱，不是因為需要依附，而是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多看那張表半秒，很多原本被她視為棄養、冷待、偏院歲月的東西，就會在這個失控的宴廳裡當場裂成另一種含義。
她不能在這裡碎。
副牆另一端，醫療與安保已經同時撲向倒地抽搐的男人。有人跪地撬開他的下顎，強行打入拮抗針劑；有人扯開他的領口貼上便攜監測片；還有人迅速戴上防護手套，把裂開的銀箱、散落的舊紙本一張張撿回透明封存袋。技術組那邊燈光急閃，數個副屏同步跳出紅框提示：毒物分析上傳中，原件纖維檢測啟動，現場影像三路備份，紙本缺頁比對中。
整個主控區像一架忽然被推到極限轉速的機器，所有齒輪都在尖銳運轉。
宴廳裡短暫的失聲之後，細小而急促的議論聲終於爆開。不是純粹的驚呼，而是一種資本圈特有的、在聞到風險與機會同時逼近時才會出現的低頻騷動。穹頂情緒星盤的投影已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偏移。
恐懼因子再度抬升。
猜疑因子突破夜間預警閾值。
姜氏控股關聯資產預估波幅擴大。
有人已經在場內悄悄平倉，有人開始加注，更多人則把目光從熱鬧本身，轉向這場舊案若真與姜家掛鉤，究竟會怎樣改寫明晚競標的權重。
沈聿川抬眼掃了一圈，淡聲下令：“主控區外圍清場五米。所有非授權鏡頭關閉，拒不配合的請出去。風控組接管現場口徑，在證據完成初檢前，不准任何人對外釋放‘活體校準’四個字。”
“是。”
“井道追捕不要停。”他看向另一面屏幕，“另外兩個熱源，位置。”
技術員迅速回報：“一個還在西支路移動，速度很快，疑似熟悉井道結構；另一個信號時斷時續，像有人故意用舊校準層的屏蔽節點拖我們。”
“白色潮汐感應帶呢？”
“展示性路徑成立，軌跡故意繞經三個有監控死角的明面節點，但最後一次跳點不在逃跑路徑上，像是專門留給特定觀察者看的。”
姜霧白終於開口，嗓音還是穩的：“把最後一次跳點跟發訊中繼源的時間戳重疊。”
技術員一怔，立刻照做。數據疊合後，屏幕上兩條銀線近乎在同一秒相交。
“重合率八十二。”技術員聲音發緊，“像是同一個節奏源控制出來的。”
也就是說，發訊者和安排展示性路徑的人，至少彼此知情。
是同一方，還是互相借勢，暫時分不清。
地上的男人又猛地抽了一下，胸腔發出很短的倒氣聲。醫療員看著監測片，迅速道：“心律還在，但毒劑已經進入中樞抑制，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那男人眼白充血，瞳孔開始散開，嘴角黑血順著下頷往下淌。他像在劇痛裡短暫恢復了半絲清明，死死瞪著副牆上的某個方向，喉嚨裡磨出破碎的氣音。
安保立刻俯身：“說清楚，誰讓你送箱子來的？”
男人嘴唇顫了顫，齒間溢出的字斷得厲害。
“霧……回……主序……別讓……星盤……”
最後兩個字沒說完，他整個人便劇烈痙攣，監測片上的光線驟然拉平又被急救電流強行打回一截。醫療員厲聲道：“繼續！他還沒完全停！”
姜霧白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回主序。
這不是隨機的人臨死亂語。這四個字，和那張兒童情緒曲線表上的備註，甚至和她很多年前被從某份名單上劃掉之後的整個人生，都在某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層面上互相咬合。
她忽然明白，今晚這局對方不只是要把舊案送到她面前。
對方還要把她本人，重新放回那個被稱為主序列的地方。
可為什麼是現在？
是要幫她揭案，逼她往前走，還是因為只有把她推到光下，競標前夜的情緒盤才會被引爆到足夠的幅度？
“紙本回收情況。”沈聿川問。
封存組主管立刻答：“E-17前測名單一共七頁，現場回收六頁完整、一頁邊角撕裂。兒童情緒曲線表回收三張，其中一張姓名欄被刮除，另外兩張只有編號沒有名字。銀箱暗格裡還有一枚舊式讀取片，已送去脫機解析。”
“有沒有缺頁被帶走？”
“初步比對，應該有。名單頁碼不連續，至少少了兩頁核心索引。”
“追現場所有接觸過紙本的人。”
“是。”
陸承站在一旁，臉色已經難看得不成樣子。先前那些包裝得漂亮的溫柔與深情，在這種真正帶血的舊案前顯得脆弱又可笑。可他仍舊不是會就此認輸的人，尤其當他發現自己再不開口，便真的會被徹底排除在局外。
“我見過的不是原件全貌。”他終於啞聲說。
姜霧白看向他，目光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那你就從你見過的那部分開始。”
陸承喉結滾了一下，像在吞某種遲到多年的苦澀。“三年前，我在辰寰做副基金經理，接的是一筆跟北港底層情緒樣本估值有關的結構盤。當時有個封存資料池，只開放到摘要層，正常人只能看到編號、年份和部分研究結論。我本來碰不到E-17，是于徵帶我進去的。”
于徵。
失聯的名字再一次落下來，像把許多零散線頭突然綁緊。
“于徵憑什麼帶你進去？”姜霧白問。
“因為他不是單純的技術外包。”陸承低聲道，“他早年在姜家舊校準部門待過，後來被洗進北港體系，專做封存資料鏡像維護。我當時替辰寰接盤，需要一份能證明‘情緒底層樣本穩定性’的歷史背書，他給我看過一小段截圖，裡面有E-17，有03-17，也有‘外置觀察’四個字。”
姜霧白盯著他：“誰授意你的？”
陸承沉默兩秒，才艱難地說：“不是姜家父輩直接找我。是姜清妍的人。”
宴廳裡某處像有誰倒抽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索性把話扯開：“她當時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要清理你留下的研究軌跡，讓外界覺得你只是能力普通、情緒不穩，所以你那些原始模型才會被從核心庫裡替換出去。我碰到E-17，原本只是副作用。後來我發現你被踢出局，可能不只是因為家族內鬥，還和某份更早的樣本紀錄有關。”
“所以你踩著我的成果往上爬，順便把我身上的祕密也一起當作籌碼收著。”姜霧白語氣很淡，“現在才鬆口，是因為今晚的局已經大到你再不說，就會被一起埋？”
陸承唇角發白，卻沒反駁。
“我承認，我最開始沒說，是因為我想贏。”他嗓音沙啞，“後來不說，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知道得太少。那份截圖裡有一個機構代碼，我查了很久，只查到它早年和情緒星盤初代底層校準有關，層級高得離譜。再往下挖，我手上的兩個項目都被卡死。我以為只要不動，你還能離那些東西遠一點。”
姜霧白笑意極淺，冷得像冰面上裂開的一絲白紋。“你這種人，最擅長把自保說成保護。”
陸承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住，半晌都沒再出聲。
就在此時，主控副牆另一端跳出新的追捕畫面。西支路的熱源突然分成兩個，一真一假，其中一個直接沖向報廢冷鏈井口，另一個則在舊校準層附近失了形。技術員立刻喊道：“有人在用舊式反射膜擾亂熱像，至少有一個是誘餌！”
“分隊。”沈聿川說，“一組繼續追井口，一組下舊校準層。把于徵列為優先接觸對象，活要見人。”
“是！”
姜霧白盯著屏幕，腦中有什麼忽然一閃。“不對。”
“哪裡不對？”沈聿川側過頭。
“如果于徵只是幫人開鏡像權限、維護封存資料，他的價值在系統，不在跑腿。今晚把箱子送到我面前的人，不會讓真正知道怎麼改寫底層索引的人親自去當最顯眼的那個熱源。”她語速很快，冷靜得近乎銳利，“井道裡至少有一個人是在替于徵吸火力。真正的資料轉移點，不在逃跑路徑上，在刪改路徑上。”
沈聿川眸色一沉，瞬間接上她的思路。“資料庫。”
“對。”她說，“如果姜家封存章出現在紙本上，說明有人在動老檔。可老檔一旦被實體送出，電子索引一定同時在被清。今晚最急著抹掉東西的人，不是送證據的人，是被證據逼出手的人。”
幾乎同一秒，另一端內線接入。是曜川在北港資料塔的值守主管，聲音急促到變形：“沈董，舊封存庫正在發生批量權限調取！來源是姜家二級授權鏈，覆蓋了三組十三年前的非正式樣本檔！”
沈聿川目光驟冷：“凍結。”
“已經在做，但對方有外掛鏡像匙，像是提前埋好的……”
“把所有與03-17、E-17、外置觀察、主序列有關的索引全部斷網鏡像，優先保全，不要跟對方在原庫裡搶寫入。”
“明白！”
姜霧白不用猜，也知道那邊是誰在動。
此刻的姜清妍，大概不會再坐在光線柔和的包廂裡，維持她一貫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她應該站在另一塊更隱蔽的屏幕前，用那種從來不高、卻讓所有人都不敢怠慢的語氣，下令刪去哪幾頁，保住哪條估值線，切割哪些風險詞。
她一向最懂得，如何把殘酷做得像善後。
而另一邊，也確實如此。
北港上層臨時貴賓休息區盡頭的小型數據室內，姜清妍垂眼看著半透明屏幕，指尖慢慢拂過一列列權限節點。她臉上仍帶著對外時那種近乎溫婉的平靜，語氣卻冷得像在修剪多餘枝葉。
“刪除不掉的，不要強刪，改關聯詞。”她說，“把‘活體校準’改掛到早年非法民間樣本庫，把‘主序列’轉釋成家族人才培養序列。03-17相關實體索引先切去空殼頁，把真正的頁碼往後挪。”
對面的人遲疑：“小姐，曜川那邊已經進場，現在改詞條很容易留下痕跡。”
“我就是要痕跡。”姜清妍淡淡道，“沒有痕跡，別人怎麼會相信今晚真的有人在亂刪資料？留一條夠看的，再把真正致命的那一條移走。還有，于徵如果聯絡不上，就按備案二處理。”
備案二，意味著切斷，棄掉，永不回收。
“明白。”
她抬起眼，看著窗外那片被情緒星盤映得幽藍的海面，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沒有溫度，反而像某種提前算好的波動曲線。
“霧白，”她在心裡近乎溫柔地想，“既然你非要被推回來，那就看你承不承受得住。”
主控區裡，新的資料已經送上來。
技術員把一張剛脫機讀出的殘片投到副屏。那是一段極舊的目錄頁，右上角有模糊機構代碼：Aster-9。
沈聿川視線落上去的瞬間，神色第一次出現極細微的變化。
姜霧白捕捉到了。“你見過？”
“很多年前的一條死線。”他聲音更低了些，“我查過情緒星盤初代事故，當年有個外包校準聯盟，只在審計底稿裡留過一次代碼，後來全部資料被抹平。Aster-9就是其中之一。”
姜霧白心口一沉。
如果E-17不只是姜家內部的黑歷史，而是跟情緒星盤底層技術都牽在一起，那她被棄養、被外置觀察、甚至被剝奪名字和署名的這一切，就都不只是家族惡意那麼簡單。
她可能從更早開始，就是一筆被計算過的成本。
可越是這樣，她眼底反而越沒有情緒。
那種近乎刺骨的冷靜一寸寸回來，把所有翻湧都壓到最深處，只剩下清晰的判斷。
“我要進資料塔。”她說。
在場幾個人同時一靜。
沈聿川看著她：“現在？”
“現在。”姜霧白抬眼，眸色像打磨得太薄的黑曜石，“他們一邊把證據送到我面前，一邊又急著改老檔，說明真正有用的東西還沒被拿乾淨。發訊者不是想讓我只做受害人，他是在逼我親自下場奪證。既然如此，我就去。”
“太危險。”陸承幾乎脫口而出。
姜霧白連看都沒看他。
沈聿川沉默半秒，像是在極短時間內把人手、路徑、風險、輿情與明晚競標的所有連鎖反應一起算了一遍。然後他鬆開她手腕，卻不是放任，而是改為替她整理了一下仍扣在腕間的終端。
“我跟你去。”他說。
姜霧白看向他。
“你不是我的保鏢，沈董。”
“你也不是我的普通分析師。”他語氣平淡，卻沒有退讓，“既然有人已經把你寫進今晚的核心波幅，我就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接這一刀。”
她心口那點原本被壓到極深處的悸動，在這樣近乎公事公辦的一句話裡，還是不可控制地顫了一下。
可她只嗯了一聲。
主控台那邊，追捕畫面再次閃爍。下舊校準層的小隊忽然回傳一張模糊影像：鏽蝕牆面上，有人用極新的白色塗料匆匆寫下一個字。
霧。
不是標記，不是備註，而像一個被故意留給她的坐標。
下一秒，畫面劇烈晃動，通訊全黑。
不建議留家族主序列。
建議轉外置觀察。
備選標記名：霧。
姜霧白站著沒動，呼吸卻在那一瞬短得幾乎聽不見。胸腔像被人從內裡猛地攥住，先是一空，隨後才有遲來的冷意沿著脊背一節節爬上來。她指尖發麻，連視野都出現極短暫的收束，好像宴廳穹頂的銀藍光忽然被拉成一線，只剩下副牆上那張舊紙，還有那個她以為從來只屬於自己、如今卻被證明可能早就存在於別人記錄裡的字。
霧。
不是她後來給自己起的馬甲，也不是她隨手拿來遮掩行跡的一層煙幕。
至少，不全是。
沈聿川扣在她腕上的手沒有鬆，掌心的溫度穩得近乎冷靜，卻正好壓住她失序那一下脈搏。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他手下撞了兩次，第三次開始，才被生生扯回可控的節奏。
“吸氣。”他聲音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她照做了。
不是因為脆弱，不是因為需要依附，而是她知道，自己如果再多看那張表半秒，很多原本被她視為棄養、冷待、偏院歲月的東西，就會在這個失控的宴廳裡當場裂成另一種含義。
她不能在這裡碎。
副牆另一端，醫療與安保已經同時撲向倒地抽搐的男人。有人跪地撬開他的下顎，強行打入拮抗針劑；有人扯開他的領口貼上便攜監測片；還有人迅速戴上防護手套，把裂開的銀箱、散落的舊紙本一張張撿回透明封存袋。技術組那邊燈光急閃，數個副屏同步跳出紅框提示：毒物分析上傳中，原件纖維檢測啟動，現場影像三路備份，紙本缺頁比對中。
整個主控區像一架忽然被推到極限轉速的機器，所有齒輪都在尖銳運轉。
宴廳裡短暫的失聲之後，細小而急促的議論聲終於爆開。不是純粹的驚呼，而是一種資本圈特有的、在聞到風險與機會同時逼近時才會出現的低頻騷動。穹頂情緒星盤的投影已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偏移。
恐懼因子再度抬升。
猜疑因子突破夜間預警閾值。
姜氏控股關聯資產預估波幅擴大。
有人已經在場內悄悄平倉，有人開始加注，更多人則把目光從熱鬧本身，轉向這場舊案若真與姜家掛鉤，究竟會怎樣改寫明晚競標的權重。
沈聿川抬眼掃了一圈，淡聲下令：“主控區外圍清場五米。所有非授權鏡頭關閉，拒不配合的請出去。風控組接管現場口徑，在證據完成初檢前，不准任何人對外釋放‘活體校準’四個字。”
“是。”
“井道追捕不要停。”他看向另一面屏幕，“另外兩個熱源，位置。”
技術員迅速回報：“一個還在西支路移動，速度很快，疑似熟悉井道結構；另一個信號時斷時續，像有人故意用舊校準層的屏蔽節點拖我們。”
“白色潮汐感應帶呢？”
“展示性路徑成立，軌跡故意繞經三個有監控死角的明面節點，但最後一次跳點不在逃跑路徑上，像是專門留給特定觀察者看的。”
姜霧白終於開口，嗓音還是穩的：“把最後一次跳點跟發訊中繼源的時間戳重疊。”
技術員一怔，立刻照做。數據疊合後，屏幕上兩條銀線近乎在同一秒相交。
“重合率八十二。”技術員聲音發緊，“像是同一個節奏源控制出來的。”
也就是說，發訊者和安排展示性路徑的人，至少彼此知情。
是同一方，還是互相借勢，暫時分不清。
地上的男人又猛地抽了一下，胸腔發出很短的倒氣聲。醫療員看著監測片，迅速道：“心律還在，但毒劑已經進入中樞抑制，留給他的時間不多。”
那男人眼白充血，瞳孔開始散開，嘴角黑血順著下頷往下淌。他像在劇痛裡短暫恢復了半絲清明，死死瞪著副牆上的某個方向，喉嚨裡磨出破碎的氣音。
安保立刻俯身：“說清楚，誰讓你送箱子來的？”
男人嘴唇顫了顫，齒間溢出的字斷得厲害。
“霧……回……主序……別讓……星盤……”
最後兩個字沒說完，他整個人便劇烈痙攣，監測片上的光線驟然拉平又被急救電流強行打回一截。醫療員厲聲道：“繼續！他還沒完全停！”
姜霧白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回主序。
這不是隨機的人臨死亂語。這四個字，和那張兒童情緒曲線表上的備註，甚至和她很多年前被從某份名單上劃掉之後的整個人生，都在某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層面上互相咬合。
她忽然明白，今晚這局對方不只是要把舊案送到她面前。
對方還要把她本人，重新放回那個被稱為主序列的地方。
可為什麼是現在？
是要幫她揭案，逼她往前走，還是因為只有把她推到光下，競標前夜的情緒盤才會被引爆到足夠的幅度？
“紙本回收情況。”沈聿川問。
封存組主管立刻答：“E-17前測名單一共七頁，現場回收六頁完整、一頁邊角撕裂。兒童情緒曲線表回收三張，其中一張姓名欄被刮除，另外兩張只有編號沒有名字。銀箱暗格裡還有一枚舊式讀取片，已送去脫機解析。”
“有沒有缺頁被帶走？”
“初步比對，應該有。名單頁碼不連續，至少少了兩頁核心索引。”
“追現場所有接觸過紙本的人。”
“是。”
陸承站在一旁，臉色已經難看得不成樣子。先前那些包裝得漂亮的溫柔與深情，在這種真正帶血的舊案前顯得脆弱又可笑。可他仍舊不是會就此認輸的人，尤其當他發現自己再不開口，便真的會被徹底排除在局外。
“我見過的不是原件全貌。”他終於啞聲說。
姜霧白看向他，目光沒有一絲多餘情緒。
“那你就從你見過的那部分開始。”
陸承喉結滾了一下，像在吞某種遲到多年的苦澀。“三年前，我在辰寰做副基金經理，接的是一筆跟北港底層情緒樣本估值有關的結構盤。當時有個封存資料池，只開放到摘要層，正常人只能看到編號、年份和部分研究結論。我本來碰不到E-17，是于徵帶我進去的。”
于徵。
失聯的名字再一次落下來，像把許多零散線頭突然綁緊。
“于徵憑什麼帶你進去？”姜霧白問。
“因為他不是單純的技術外包。”陸承低聲道，“他早年在姜家舊校準部門待過，後來被洗進北港體系，專做封存資料鏡像維護。我當時替辰寰接盤，需要一份能證明‘情緒底層樣本穩定性’的歷史背書，他給我看過一小段截圖，裡面有E-17，有03-17，也有‘外置觀察’四個字。”
姜霧白盯著他：“誰授意你的？”
陸承沉默兩秒，才艱難地說：“不是姜家父輩直接找我。是姜清妍的人。”
宴廳裡某處像有誰倒抽一口氣。
他閉了閉眼，索性把話扯開：“她當時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她要清理你留下的研究軌跡，讓外界覺得你只是能力普通、情緒不穩，所以你那些原始模型才會被從核心庫裡替換出去。我碰到E-17，原本只是副作用。後來我發現你被踢出局，可能不只是因為家族內鬥，還和某份更早的樣本紀錄有關。”
“所以你踩著我的成果往上爬，順便把我身上的祕密也一起當作籌碼收著。”姜霧白語氣很淡，“現在才鬆口，是因為今晚的局已經大到你再不說，就會被一起埋？”
陸承唇角發白，卻沒反駁。
“我承認，我最開始沒說，是因為我想贏。”他嗓音沙啞，“後來不說，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知道得太少。那份截圖裡有一個機構代碼，我查了很久，只查到它早年和情緒星盤初代底層校準有關，層級高得離譜。再往下挖，我手上的兩個項目都被卡死。我以為只要不動，你還能離那些東西遠一點。”
姜霧白笑意極淺，冷得像冰面上裂開的一絲白紋。“你這種人，最擅長把自保說成保護。”
陸承整個人像被這句話釘住，半晌都沒再出聲。
就在此時，主控副牆另一端跳出新的追捕畫面。西支路的熱源突然分成兩個，一真一假，其中一個直接沖向報廢冷鏈井口，另一個則在舊校準層附近失了形。技術員立刻喊道：“有人在用舊式反射膜擾亂熱像，至少有一個是誘餌！”
“分隊。”沈聿川說，“一組繼續追井口，一組下舊校準層。把于徵列為優先接觸對象，活要見人。”
“是！”
姜霧白盯著屏幕，腦中有什麼忽然一閃。“不對。”
“哪裡不對？”沈聿川側過頭。
“如果于徵只是幫人開鏡像權限、維護封存資料，他的價值在系統，不在跑腿。今晚把箱子送到我面前的人，不會讓真正知道怎麼改寫底層索引的人親自去當最顯眼的那個熱源。”她語速很快，冷靜得近乎銳利，“井道裡至少有一個人是在替于徵吸火力。真正的資料轉移點，不在逃跑路徑上，在刪改路徑上。”
沈聿川眸色一沉，瞬間接上她的思路。“資料庫。”
“對。”她說，“如果姜家封存章出現在紙本上，說明有人在動老檔。可老檔一旦被實體送出，電子索引一定同時在被清。今晚最急著抹掉東西的人，不是送證據的人，是被證據逼出手的人。”
幾乎同一秒，另一端內線接入。是曜川在北港資料塔的值守主管，聲音急促到變形：“沈董，舊封存庫正在發生批量權限調取！來源是姜家二級授權鏈，覆蓋了三組十三年前的非正式樣本檔！”
沈聿川目光驟冷：“凍結。”
“已經在做，但對方有外掛鏡像匙，像是提前埋好的……”
“把所有與03-17、E-17、外置觀察、主序列有關的索引全部斷網鏡像，優先保全，不要跟對方在原庫裡搶寫入。”
“明白！”
姜霧白不用猜，也知道那邊是誰在動。
此刻的姜清妍，大概不會再坐在光線柔和的包廂裡，維持她一貫無懈可擊的溫柔笑意。她應該站在另一塊更隱蔽的屏幕前，用那種從來不高、卻讓所有人都不敢怠慢的語氣，下令刪去哪幾頁，保住哪條估值線，切割哪些風險詞。
她一向最懂得，如何把殘酷做得像善後。
而另一邊，也確實如此。
北港上層臨時貴賓休息區盡頭的小型數據室內，姜清妍垂眼看著半透明屏幕，指尖慢慢拂過一列列權限節點。她臉上仍帶著對外時那種近乎溫婉的平靜，語氣卻冷得像在修剪多餘枝葉。
“刪除不掉的，不要強刪，改關聯詞。”她說，“把‘活體校準’改掛到早年非法民間樣本庫，把‘主序列’轉釋成家族人才培養序列。03-17相關實體索引先切去空殼頁，把真正的頁碼往後挪。”
對面的人遲疑：“小姐，曜川那邊已經進場，現在改詞條很容易留下痕跡。”
“我就是要痕跡。”姜清妍淡淡道，“沒有痕跡，別人怎麼會相信今晚真的有人在亂刪資料？留一條夠看的，再把真正致命的那一條移走。還有，于徵如果聯絡不上，就按備案二處理。”
備案二，意味著切斷，棄掉，永不回收。
“明白。”
她抬起眼，看著窗外那片被情緒星盤映得幽藍的海面，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沒有溫度，反而像某種提前算好的波動曲線。
“霧白，”她在心裡近乎溫柔地想，“既然你非要被推回來，那就看你承不承受得住。”
主控區裡，新的資料已經送上來。
技術員把一張剛脫機讀出的殘片投到副屏。那是一段極舊的目錄頁，右上角有模糊機構代碼：Aster-9。
沈聿川視線落上去的瞬間，神色第一次出現極細微的變化。
姜霧白捕捉到了。“你見過？”
“很多年前的一條死線。”他聲音更低了些，“我查過情緒星盤初代事故，當年有個外包校準聯盟，只在審計底稿裡留過一次代碼，後來全部資料被抹平。Aster-9就是其中之一。”
姜霧白心口一沉。
如果E-17不只是姜家內部的黑歷史，而是跟情緒星盤底層技術都牽在一起，那她被棄養、被外置觀察、甚至被剝奪名字和署名的這一切，就都不只是家族惡意那麼簡單。
她可能從更早開始，就是一筆被計算過的成本。
可越是這樣，她眼底反而越沒有情緒。
那種近乎刺骨的冷靜一寸寸回來，把所有翻湧都壓到最深處，只剩下清晰的判斷。
“我要進資料塔。”她說。
在場幾個人同時一靜。
沈聿川看著她：“現在？”
“現在。”姜霧白抬眼，眸色像打磨得太薄的黑曜石，“他們一邊把證據送到我面前，一邊又急著改老檔，說明真正有用的東西還沒被拿乾淨。發訊者不是想讓我只做受害人，他是在逼我親自下場奪證。既然如此，我就去。”
“太危險。”陸承幾乎脫口而出。
姜霧白連看都沒看他。
沈聿川沉默半秒，像是在極短時間內把人手、路徑、風險、輿情與明晚競標的所有連鎖反應一起算了一遍。然後他鬆開她手腕，卻不是放任，而是改為替她整理了一下仍扣在腕間的終端。
“我跟你去。”他說。
姜霧白看向他。
“你不是我的保鏢，沈董。”
“你也不是我的普通分析師。”他語氣平淡，卻沒有退讓，“既然有人已經把你寫進今晚的核心波幅，我就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接這一刀。”
她心口那點原本被壓到極深處的悸動，在這樣近乎公事公辦的一句話裡，還是不可控制地顫了一下。
可她只嗯了一聲。
主控台那邊，追捕畫面再次閃爍。下舊校準層的小隊忽然回傳一張模糊影像：鏽蝕牆面上，有人用極新的白色塗料匆匆寫下一個字。
霧。
不是標記，不是備註，而像一個被故意留給她的坐標。
下一秒，畫面劇烈晃動，通訊全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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