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那一秒安靜得有些過頭。

白熾燈在頭頂嗡嗡作響，月光從破舊櫥窗縫隙裡滲進來，像潮水一層一層漫上木地板。林渡握著那面還在發燙的圓鏡，掌心出了汗，鏡框邊緣卻冷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她下意識退了半步，鞋跟擦過地板，發出極輕一聲。

沈見棠仍擋在她前面，肩背繃緊，聲音冷得很平。

“是挺久了。”她看著許照微，“我以為你不會再碰沈家的事。”

許照微抬了下眼，語氣和在宿舍裡嫌她們吵的時候沒什麼區別，像這種詭異場面也不值得她多驚訝一分。

“我也以為你會比現在聰明一點，至少不會在月潮最盛的晚上，帶著一面失控的鏡子在校園裡亂晃。”

林渡盯著她，心裡那股被蒙在鼓裡的火一下竄了上來。

“你們倆先別打啞謎。”她聲音發沉，“你為什麼知道這鏡子？你明明在宿舍，怎麼會在這裡？”

“因為你把它帶回來的第一天，我就認出來了。”許照微說。

林渡手指一緊。

“你認出來了，然後一個字都沒跟我說？”

“說了有用？”許照微看她一眼，平靜得近乎刻薄，“你會把它立刻扔掉嗎？不會。你只會一邊罵自己倒霉，一邊拆開工具箱研究它到底值不值修。”

林渡被她堵得一噎，臉色更冷了。

這的確像她會幹的事。

許照微目光落到她和沈見棠之間，像在確認什麼細節。“既然你們都能進來，說明共鳴已經起來了。”

“什麼共鳴？”林渡問。

“遺憾和執念的重疊。”許照微慢慢道，“這面鏡子本來就不是單純照人的。月潮起來的時候，它會去找那些情緒最深、又剛好能彼此牽動的人。你剛才看到她，她剛才看到你，對吧？”

林渡沒說話。

答案已經寫在臉上了。

沈見棠聲音更低，“所以共享片段不是錯覺。”

“當然不是。”許照微道，“從今晚開始，你們大概不只會看見。睡著之後，還可能夢到對方正在逃避的東西。時間長了，連情緒都會互相沾上。”

林渡眉心狠狠一跳。“你說得跟副作用說明書一樣輕巧。”

“因為我見過一次。”許照微說。

這句話讓長廊裡的空氣又沉了一層。

櫥窗上的灰塵忽然微微顫動，像有無形的風從走廊盡頭吹來。玻璃後那些模糊殘影變得清晰了些，珠寶櫃檯前的人影來來往往，無聲地熱鬧著。那個與沈見棠有幾分相似的年輕女人再次出現，她站在櫃檯後，正低頭用絨布擦拭一枚胸針，眉眼溫柔，像被時間好好保存過的一小片亮色。

沈見棠眼神一滯，喉結很輕地動了下。

林渡側頭看她，沒開口，卻隱約猜到了那人是誰。

許照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聲音也放輕了一點，但仍然很穩。“你姑姑。沈知序。”

沈見棠沒有否認。

“她以前負責這家店？”林渡問。

“準確點說，是這家店最後一段還算像樣的日子，靠她撐著。”許照微道。

沈見棠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壓下去的鋒利。“你到底想說什麼？”

“想說你別裝成什麼都不知道。”許照微看向她，“這面鏡子原本就放在沈氏珠寶老店的後庫房。你小時候見過，不然你剛進來時不會是那個反應。”

沈見棠沉默兩秒，承認了。“見過一次。只知道它邪門，家裡沒人讓碰。”

“因為它差點害死人。”許照微說。

林渡呼吸一頓。

“誰？”

許照微沒立刻答，像是在斟酌該揭到哪一層。她向前走了兩步，高跟鞋踩過木地板，聲音空空地迴響。走到一處櫥窗前，她抬手輕輕一抹，積灰被擦開一道痕，裡頭陳列著一整套已經過時的婚嫁珠寶，金屬在月光裡發出黯淡的光。

“十年前，沈家接過一筆很大的私人訂單。”她說，“對方要一套定制首飾，主石不算罕見，麻煩的是要求裡夾了一件舊東西，要把那面鏡子嵌進去，做成可佩戴的主墜。沈家當時內部有人反對，覺得不吉利，也不合規矩，但最後還是接了。”

林渡皺眉。“為了錢？”

“也為了人情。”許照微語氣淡淡，“當時請託的人，是喬家。”

林渡猛地抬頭。

“喬予安家？”

“對。”

這兩個字落下去，像把什麼一直模糊的陰影突然照出輪廓。林渡想起喬予安今晚站在燈下說“有些事，你未必比我早”，又想起她看見沈見棠出現時，那一瞬間壓下去的神色，心裡有根線被拽得發疼。

沈見棠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喬家只出面牽線，還是直接參與了？”

“這就是你們沈家後來一直沒查清的地方。”許照微道，“訂單名義上的客戶不是喬家，但最後接貨、驗貨、甚至後續那場事故裡最先到場的人，都跟喬家有關。”

“事故？”林渡追問。

許照微看向她手中的圓鏡。“這面鏡子第一次失控，不是在你手裡。”

她頓了頓，像把某個埋了很多年的名字慢慢挖出來。

“是在沈家出事那晚。”

長廊盡頭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從高處落下。下一瞬，櫥窗裡的殘影全都晃動起來。原本無聲的人群像被一陣無形月潮推著後退，笑意和熱鬧一寸寸褪去，只剩下凌亂奔走的輪廓。那位年輕女人站在燈下，似乎猛地回過了頭。

林渡眼前發花，手裡鏡面燙得幾乎握不住。她彷彿聽見極遠處有玻璃碎裂的聲音，還有誰壓得很低的一句“別碰”。

那不是她的記憶。

她呼吸一亂，指節泛白。沈見棠立刻回身扶住她肩膀，掌心很穩。“林渡。”

那聲音一落，像把她從水底拽回來一些。

“我沒事。”她勉強站直，臉色卻不太好看，“這玩意兒開始直接往我腦子裡塞畫面了。”

“正常。”許照微說，“共鳴一旦被打開，鏡子會自己找最深的缺口往裡鑽。你修舊物時本來就比普通人更容易接住殘留情緒，它會先黏上你，不奇怪。”

林渡冷冷看她。“聽起來你觀察我很久了。”

“是。”許照微承認得乾脆，“不然你以為我當初為什麼同意跟你合夥？你畫稿好是一回事，另一回事是，你碰那些帶月潮殘影的東西，比別人準。”

林渡怔了一下。

她一直知道自己對舊物異常敏感，偶爾能從裂痕、氧化、磨損裡看出原主人留下的情緒，但她從沒把這種事往“被誰選中”上想。對她來說，那只是吃飯的本事，是破產之後還能把自己從泥裡拖出來的一點技能。

“所以這鏡子選中我，不是巧合？”她問。

“不是單純巧合。”許照微說，“你之前修過一枚從沈家流出來的胸針，記得嗎？銀鳶尾那枚，內側刻著一個很小的序字。”

林渡心口一震。

她記得。那是半年前在舊物市集收來的殘件，針腳斷裂，主石脫落，她修好後轉手賣出，還因為設計線條太乾淨，一度想拿去做新系列靈感板。只是後來訂單壓過來，她沒再深想。

“那枚胸針是沈知序的舊物。”許照微說，“也是第一件從事故現場流出去的東西。”

沈見棠眼裡終於浮出明顯的震動。“你怎麼知道那枚胸針在她手裡？”

“因為是我認出來的。”許照微側頭看她，語氣仍然平，可那份平靜底下藏著一點很深的疲憊，“我爸當年替沈家處理過一部分善後。不是核心圈的人，但看過物品清單，也幫著跑過幾次老店。那時候我年紀不大，記性卻太好，見過一次就忘不了。”

林渡終於把那些碎片勉強拼出一角。“你跟沈家舊識，是因為你父親？”

“算是。”許照微說，“後來兩家來往斷了，我也沒打算再沾這攤渾水。直到你把鏡子帶回宿舍。”

她說得太淡，反而讓人聽出一種早就準備好要插手的意味。

沈見棠盯著她，聲音壓得很低。“你既然知道這麼多，為什麼不早點來找我？”

許照微笑了一下，沒有溫度。“找你有用？那時候的你還在裝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白天在金融系做風雲人物，晚上躲起來當草木接單，兩頭都演得挺好。我去找你，你會信我，還是先把我當成來打探沈家底牌的人？”

沈見棠沒反駁。

因為這話說得太準了。

林渡聽到“草木”兩個字，胸口那點剛被壓下去的情緒又輕輕翻了一下。她沒有看沈見棠，只問許照微：“共享夢境會到什麼程度？”

“目前不好說。”許照微道，“如果只是月潮牽引，過幾晚就該弱下去。可這面鏡子不一樣，它像是在找一個能把那晚真相補回去的人。現在它同時連上你們兩個，說明沈家的事和你林渡的事，已經不是兩條線了。”

林渡皺眉。“我的品牌翻車跟沈家十年前的事故有什麼關係？”

“我還不能確定。”許照微說，“但你當年品牌最關鍵的那批聯名材料，是不是臨時換過供應商？”

林渡一怔。

“是。”她慢慢道，“原來那家在簽約前三天突然撤了，後來是喬予安介紹的新渠道。”

說完這句，她自己都靜了。

一種遲來的不對勁，沿著脊背慢慢爬上來。

那批材料的確從一開始就不穩。色澤、耐受、工藝匹配都比預估差一截，她那時候忙著趕上市節點，又被資金卡住，硬著頭皮往下做，最後質量問題集中爆發，退貨、違約、輿論一起砸過來，她的品牌就那麼倒了。

她一直以為那只是自己判斷失誤，是創業者常見的翻車模板。

可如果不是呢？

“你是說，”她聲音有點冷，“我的事也有人動過手腳？”

“我說的是，喬家很少做沒有回報的搭線。”許照微看著她，“而你跟沈見棠，可能比你們自己以為的，早很多就被放進同一盤棋裡了。”

話音剛落，沈見棠口袋裡忽然震了一下。

在這片像被現實切斷的舊店幻境裡，那震動聲顯得格外突兀。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竟然還亮著，像現實世界的信號正艱難地穿過月潮裂縫。

是一連串消息。

學生會工作群，金融院競賽群，還有幾個未接來電。最上面一條來自喬予安，只有短短一句。

見棠，論壇熱帖已經掛到校外了。你最好先別讓林渡一個人回去。

沈見棠看完，眼神更冷，把手機遞給林渡。

林渡掃了一眼，指尖發麻。

另一條是陌生號碼發來的截圖，正是今晚告白夜的直播回放。標題已經被剪得面目全非，從“學生會主席高調告白美院前創業新星”一路演化成“二女爭一人”“美院林渡舊情未了又搭金融系女校草”。評論區一片烏煙瘴氣，連她早年的品牌翻車黑料都被人翻出來重新鞭屍。

還有一條，來自她導師，只發了四個字：明早來找我。

林渡盯著屏幕，半晌沒說話。

外面的風暴果然沒停，甚至燒得更旺了。她剛從一個怪誕得不講道理的舊店幻境裡抬頭，就發現現實世界也沒打算放過她。

“真熱鬧。”她把手機還回去，語氣淡得發冷，“我今晚是不是該買張彩票。”

“你這運氣，買了也中不了。”許照微照例補刀，隨即又道，“但現在最麻煩的不是論壇，是鏡子。”

林渡低頭一看，那面圓鏡的鏡心不知何時浮出一層極淺的字痕，像被月光慢慢洗出來的。

不是完整的字，只兩個殘缺的偏旁，像某個名字的一部分。

沈見棠也看見了，瞳孔微縮。

“這不是普通映像。”她說。

“當然不是。”許照微看著那層字痕，第一次露出一點真正凝重的神色，“它在往下找。找當年訂單最後真正的持有人，找那晚少掉的那一頁記錄，也找還沒還清的賬。”

林渡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它不會是想讓我們把整件事查完吧？”

“不是想。”許照微抬眼，“是已經開始了。”

月光驟然亮了一瞬，整條長廊像被潮水拍中。櫥窗裡那些殘影同時轉頭，像有無數雙看不清的眼睛隔著玻璃望向她們。那位年輕女人的身影站在最深處，唇形無聲開合，這一次林渡竟模模糊糊辨出兩個字。

快走。

下一秒，地板盡頭傳來第二道腳步聲。

不是剛才許照微那種清晰的人聲，而是更沉、更慢，像有人穿過層層積灰，正從店鋪深處往外走。一步，又一步，踩得整條走廊都跟著發顫。

沈見棠反手把林渡往自己身後帶，聲音極低：“退後。”

許照微也不再維持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盯著黑暗深處，語速快了些。“鏡子被你們同時喚醒，裡面的殘留意識會把最重的那段也拖出來。現在走，立刻。”

“怎麼走？”林渡握著鏡子，覺得那東西像長在手上，“我們是被它拽進來的。”

“把鏡面扣過去，別再看它。”許照微說，“不管待會兒看見什麼，都別應聲。如果有人叫名字，尤其是用你們熟人的聲音叫，別信。”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長廊盡頭的黑暗裡，像有一個高大模糊的人影正慢慢成形。白熾燈忽明忽滅，月光把櫥窗照得像一排冰冷的水面。林渡心口狂跳，卻在這種近乎失控的時刻，忽然感覺到身前那隻擋著她的手很穩。

是沈見棠。

明明她自己眼底也壓著舊傷和驚意，站姿卻沒有退半分。

“林渡。”她沒回頭，聲音很低，卻清楚得像貼在耳邊，“出去再跟我算草木那筆賬，行不行？”

林渡一怔，幾乎被她氣笑。“你還記得這個？”

“怕你待會兒氣得不肯跟我站一邊。”

“現在也沒原諒你。”

“嗯。”沈見棠說，“但先別丟下我。”

那一句很輕，落在這種時候，卻莫名比任何解釋都更直接。

林渡握緊鏡框，喉嚨發緊，終究低聲回了一句：“你也別拖後腿。”

許照微在旁邊聽見，竟短促地冷笑了一聲。“你們倆這時候還有空談情緒，真是命硬。”

黑影又近了一步。

而就在那一瞬，鏡面裡那兩個殘缺字痕終於被月光補全了一半，像血從舊紙背後滲出來。林渡只來得及看清其中一個字，心臟就猛地一沉。

那是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