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渡幾乎是在看清那個喬字的同時，猛地把鏡面扣了下去。
冰冷的金屬邊框狠狠硌進掌心，像一口突兀閉合的井。下一秒，長廊盡頭那道黑影停了一瞬，白熾燈滋啦一聲，整條走廊都暗了半拍。
然後，有人叫她。
“林渡。”
聲音很熟。
不是沈見棠，不是許照微。
是她導師。
那聲線沉穩、克制，甚至還帶著一點她再熟悉不過的不耐，“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材料問題沒處理完，品牌的爛攤子也沒收乾淨，你現在連見我都不敢了？”
林渡後背一寒，腳步卻沒亂，反而更清醒了。
許照微剛說過，別應聲。
她把鏡子死死扣在胸前，呼吸壓得很低，冷聲道：“左邊還是右邊？”
“左。”沈見棠答得很快，手已經扣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半步一拽，“別看後面。”
許照微在另一側，“往櫥窗那邊走，沈知序的殘影剛才站過那裡，幻境裡能留住人的東西未必都是害人的。”
“你這話說得跟抽盲盒一樣。”林渡咬牙。
“總比站著等死強。”
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長廊窄，兩側玻璃櫃映出層層疊疊的人影，像一排排被月光泡發的舊照片。林渡不敢抬眼，卻能感覺那些目光一直黏在她們身上。黑影在後面慢慢追近，腳步聲不快，卻像踩在人心上，每一步都沉得發悶。
又一道聲音響起來。
這一次，竟是喬予安。
“林渡，你別怕，是我。”
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慣常的安撫，“鏡子先給我，我來處理。你現在情緒太亂，拿著它只會更危險。”
林渡眼神一沉。
她想起剛才那條訊息。
別讓林渡一個人回去。
那句話原本像提醒，現在回想，卻更像一隻提前伸過來的手，既知道她會陷進來，也知道她會從哪裡掉下去。
“她連你學姐的聲線都能仿？”林渡低聲問。
“不是仿。”許照微聲音發冷，“是鏡子裡本來就沾過她的痕跡。她碰過這案子，而且不止一次。”
沈見棠腳步一頓，眼底寒意更重，“你之前只說她家可能插手供應鏈。”
“因為我手裡沒看到這麼直接的東西。”許照微盯著前方越來越薄的一層月光，“現在有了。喬家至少知道十年前那批貨最後流向哪裡，甚至可能參與過記錄刪改。至於事故本身是不是她家動的手，我還不敢下結論。”
“你不敢下的結論夠多。”林渡冷冷道。
“我如果在沒證據時就亂下結論，現在躺平的人可能不止你一個。”
林渡被她噎了一下，居然沒再接話。
前方那道櫥窗越來越近，玻璃上浮著一層淡白的霧，像有人剛在內側呼過氣。霧氣中央，隱約映出那名年輕女人的身影。她仍穿著舊式襯衫裙，垂眼站在燈下，手裡像攥著什麼東西，姿態安靜得近乎溫柔。
沈見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林渡側過頭，第一次清楚看見她眼底壓著的東西。不是單純的震驚，也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傷懷，而是那種忍太久之後，連疼都被壓成無聲的一點裂紋。
她心口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黑影忽然加快了。
腳步聲驟然逼近，像有人終於撕破耐心，一步跨過整段長廊。白熾燈瘋狂明滅，兩側櫥窗裡的人影齊刷刷轉頭，無數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只有下一瞬，極低極近的一句——
“見棠。”
這一次，是女人的聲音。
沈見棠身形一僵。
許照微厲聲：“別回頭！”
可那聲音太像了，像從記憶最深的地方直接掀開一道口子。林渡甚至能感覺到沈見棠手上力道瞬間失衡，像她整個人都被那一聲定在原地。
幾乎是本能地，林渡反手抓緊她。
“沈見棠。”
她聲音不高，卻很硬，“假的。你敢回頭我就真不管你了。”
這句話說得一點都不溫柔，甚至帶著點她慣常的冷意。可正因為太像她，反而一下把人從幻覺邊緣扯了回來。
沈見棠喉間滾了一下，重新往前。
三人衝到櫥窗前時，那道屬於沈知序的殘影終於抬起了手。她掌心裡是一枚胸針，銀色鳶尾，花瓣邊緣有極細的裂痕，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冷光。
林渡瞳孔微縮。
她認出來了。
那是她前陣子修過的銀鳶尾胸針。
當時委託人只說是家裡老人留下的舊物，胸針背面磨損很重，有被火燎過的痕跡，別的什麼都不肯多提。她修完之後，總覺得金屬裡像藏著一層沒散掉的焦味，可那種沾月潮的舊物太多，她也沒深想。
可現在，沈知序的殘影手裡拿著同樣的東西。
不是巧合。
“那胸針——”她話剛出口，櫥窗內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咚。
像金屬撞上玻璃。
沈知序低頭，看向胸針背面，指尖一轉，露出一小段刻印。
那不是完整字樣，只是一串模糊批號的前半截，像被火燒斷的證詞。
許照微眼神變了，“她在給你們看物流標記。”
“你認得？”沈見棠問。
“我爸當年參與過善後，見過一版流出清單。”許照微語速極快，“沈家那批首飾不是全毀了，有一部分事故後被私下拆分流走，批號都被磨過，但鳶尾系列有個習慣標法，尾碼會加店鋪代印。這枚如果真是舊店出的，它能對上十年前那晚的貨單。”
林渡手心冒汗，“也就是說，那個委託我修胸針的人，很可能手上拿著事故物流的實物。”
“對。更準確點，是物證。”
黑影已經近到背後。
這一次，連空氣都像被什麼攪濁了。林渡聞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著舊金屬受熱後發出的腥甜。她幾乎不用看都知道，那最重的一段已經追上來了。
沈知序的殘影忽然抬眼，望向她們身後。
然後，她把胸針往玻璃上一按。
整塊櫥窗瞬間像水面一樣顫了一下，裂開一道細縫。
“就是現在！”許照微喝道。
沈見棠先一步推開裂縫，把林渡往裡一帶。林渡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像從冷水裡直墜下去，耳邊無數聲音同時炸開。
有人爭吵，有玻璃碎裂，有紙頁被火舌舔捲的脆響。
還有一個男人低低罵了一句：“把喬家的標先磨掉！”
那聲音像刀一樣直插進腦子裡。
緊接著，她看見一截昏暗走廊，一扇半開的倉庫門，箱子上印著模糊的家徽，燙金邊角被燻黑，只剩半個圖案。鳶尾花旁邊，還有一個她只在校企合作簡章上見過的縮寫。
喬氏。
畫面瞬間一晃，又被另一段記憶硬生生撞開。
她看見夜色裡的天台，看見沈見棠靠在欄杆邊，耳機裡漏出極輕的伴奏。她低聲試音，聲線清冷平穩，和無數個深夜裡隔著網線接住她的人一模一樣。
草木。
原來真的是她。
林渡胸口狠狠一震，還沒來得及消化，更多情緒就潮水似的湧上來——不是她自己的，是沈見棠的。
長久壓抑後的疲憊，面對家族廢墟時不肯示弱的硬撐，看到她品牌倒下時那種來不及插手的焦躁，還有每次在語音那頭聽她嘴硬說“我沒事”時，藏得極深的一點心疼。
那情緒太直接，幾乎叫人無處可躲。
林渡心口發麻，下一秒便被人一把拽住。
“林渡！”
現實感猛地回籠。
她踉蹌著跌出來，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沒有舊店長廊，沒有櫥窗，也沒有那些沉默轉頭的人影。只有老城區和校園交界那條廢棄騎樓後巷，牆皮斑駁，路燈壞了一半，月光從高處斜斜壓下來。
她還抱著那面古鏡，呼吸亂得不像話。
沈見棠半跪在她旁邊，一手還扶著她肩，臉色白得有些過分，額前碎髮被冷汗打濕。許照微靠在一旁牆邊，抬手按著太陽穴，像也被那一下衝得不輕。
三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是手機震動聲先打破了死寂。
這回是林渡的。
她低頭看屏幕，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跳。導師助理催她確認明早時間，院裡群裡已經有人開始旁敲側擊地問她今晚直播怎麼回事，還有兩個以前合作過的品牌方發來訊息，語氣客氣，實則都在試探她最近是否有“額外負面風險”。
輿論跑得比人快。
一個晚上，足夠把舊賬、新賬、根本不相干的髒水一起潑到她頭上。
“論壇那邊不只是吃瓜。”許照微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語氣更冷，“有人在帶節奏，把你品牌翻車和今晚的事綁在一起，暗示你為了流量故意配合炒作。學生會公關組剛下場，但熱帖沒有被壓，說明有人卡住了刪帖口。”
“學生會主席本人還在熱搜詞條裡掛著。”林渡扯了下嘴角，“壓不下去也正常。”
“未必。”沈見棠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卻還穩，“校內論壇的管理端和競賽宣發資源有重合。喬予安如果想讓某件事擴散，可以比一般人快很多。”
林渡抬眼看她。
兩人的視線撞上，剛才在幻境裂口裡交換到的那些片段，忽然在空氣裡重新浮了一層。她知道了草木是誰，也知道對方大概同樣接收到了她的某部分記憶。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太突然，突然得近乎冒犯。
她移開目光，先把更緊要的事拎出來，“所以現在至少能確定一層。喬家不是只知情，十年前那批貨裡有喬家的標，還有人在事故後試圖把記錄抹乾淨。”
“嗯。”沈見棠看著她，沒逼近那個身份話題，卻也沒放過，“而且剛才那段記憶，不是鏡子亂拼的。有人真的說過那句話。”
“你確定你聽見的跟我一樣？”
“如果你聽見的是‘把喬家的標先磨掉’，那就一樣。”
林渡指尖一縮。
她討厭這種同步，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比任何推測都更接近證據。月潮會把人的遺憾和心願映出來，但古鏡現在拽出來的，已經不只是情緒，而是某段被壓進舊物裡的真實殘響。
許照微站直身，從她手裡把古鏡接過去，翻到背面。
鏡背原本斑駁的銅紋上，不知何時浮出一行極淺的壓印，像剛被月光從金屬深處洗出來。她盯了兩秒，神色微變。
“不是批號，是庫號加店印。”她低聲道，“前半是倉儲編碼，後半……是沈氏舊店的內部記號。”
“給我看。”林渡伸手。
鏡背上那排字很淡，卻足夠辨認。
其中一截，竟和那枚銀鳶尾胸針背後她曾經見過、卻沒當回事的刻痕格式幾乎一致。
她一下抬頭，“我修胸針時拍過底檔照。”
許照微挑眉，“你沒刪？”
“我靠這行吃飯，所有異常件都留檔。”林渡語氣很平，眼底卻一點點亮起來，“當時覺得那裂痕和燒痕不對勁，就多存了兩張。要是胸針背號和鏡背能對上，至少能證明它們出自同一批貨流。”
“委託人資訊呢？”沈見棠問。
“舊物市集的老規矩，只留暱稱和收款號。”林渡頓了頓，“但我記得她戴了學生會的活動證件掛繩。”
巷子裡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許照微輕輕嘶了一聲，“真巧。”
“我現在很討厭巧合。”林渡說。
沈見棠看著她，目光沉了下去。“明天學生會例會，喬予安一定會出面處理今晚的事。她以為自己還在控盤，那我們就先不驚動她，從胸針委託人和這個庫號往回查。”
“你說得輕鬆。”林渡抱臂，語氣冷淡，“我明早要先去挨導師的罵，下午可能還得被拉去做輿論說明。今晚這破鏡子差點把我拖進十年前火場，現在你還要我兼職查案？我收費很高的。”
沈見棠眼底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很快又壓回去，“可以。欠你的先記賬。”
“你欠我的何止這個。”
話一出口，氣氛立刻又變了。
許照微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像突然對牆上的野廣告產生了濃厚興趣。
林渡也靜了一下。
她剛才說的明明是鏡子、是隱瞞、是被拖進局裡，可話落下時，自己先想到的卻是那些深夜裡的耳機、那個她以為只存在在線上的名字，還有幻境裂開時一股腦灌進來的情緒。
她抬起頭，盯住沈見棠，“出去再算草木那筆賬，你自己說的。”
沈見棠沒有躲，反而迎著她目光，低聲道：“嗯。現在算也行。”
“你還真敢認。”
“本來也沒打算繼續裝太久。”她停了一下，語氣少見地收了鋒芒，“只是沒想過會在這種場面下。”
林渡冷笑一聲，“你們金融系的人攤牌都喜歡配火場和熱帖？”
“如果可以選，我比較想在你不打算拿東西砸我的時候說。”
“那你大概要等很久。”
“我有耐心。”
這四個字落得很輕，卻偏偏把夜裡繃了太久的那根線又扯緊了一寸。
林渡看著她，一時間竟說不出更狠的話。因為她知道，這人嘴上說得淡，實際已經在她最亂的時候站了太多次。現實裡一次，網線另一頭一次，剛才幻境裡又一次。
可知道歸知道，不代表她不生氣。
“行，先欠著。”她最後只扔下這句。
沈見棠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沒有，只是伸手把她膝蓋上沾的灰拍掉了一點，動作很自然，像早就做慣了。
林渡被她碰得一僵，正要往後退，許照微忽然開口：“別動，有人來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幻境裡那種拖著焦味的沉重步子，而是現實裡真正有人踩過碎石和積水的聲響。三人幾乎同時收聲，轉頭看去。
一束手電光從巷外晃進來，照亮半截牆面。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被人從暗處扔了進來，啪地落在她們腳邊。
那是一頁對折的舊紙，邊角焦黑，像剛從哪個封塵多年的夾層裡翻出來。最上方能看見半行抬頭，下面則是一串殘缺的貨單編號。
而紙頁右下角，赫然印著一個只剩半枚的徽記。
鳶尾纏枝之下，壓著一個喬字。
冰冷的金屬邊框狠狠硌進掌心，像一口突兀閉合的井。下一秒，長廊盡頭那道黑影停了一瞬，白熾燈滋啦一聲，整條走廊都暗了半拍。
然後，有人叫她。
“林渡。”
聲音很熟。
不是沈見棠，不是許照微。
是她導師。
那聲線沉穩、克制，甚至還帶著一點她再熟悉不過的不耐，“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材料問題沒處理完，品牌的爛攤子也沒收乾淨，你現在連見我都不敢了？”
林渡後背一寒，腳步卻沒亂，反而更清醒了。
許照微剛說過，別應聲。
她把鏡子死死扣在胸前，呼吸壓得很低，冷聲道：“左邊還是右邊？”
“左。”沈見棠答得很快，手已經扣住她手腕，把她往自己身後半步一拽，“別看後面。”
許照微在另一側，“往櫥窗那邊走，沈知序的殘影剛才站過那裡，幻境裡能留住人的東西未必都是害人的。”
“你這話說得跟抽盲盒一樣。”林渡咬牙。
“總比站著等死強。”
三人幾乎同時動了。
長廊窄，兩側玻璃櫃映出層層疊疊的人影，像一排排被月光泡發的舊照片。林渡不敢抬眼，卻能感覺那些目光一直黏在她們身上。黑影在後面慢慢追近，腳步聲不快，卻像踩在人心上，每一步都沉得發悶。
又一道聲音響起來。
這一次，竟是喬予安。
“林渡，你別怕，是我。”
她語氣溫和，甚至帶著一點慣常的安撫，“鏡子先給我，我來處理。你現在情緒太亂，拿著它只會更危險。”
林渡眼神一沉。
她想起剛才那條訊息。
別讓林渡一個人回去。
那句話原本像提醒，現在回想，卻更像一隻提前伸過來的手，既知道她會陷進來，也知道她會從哪裡掉下去。
“她連你學姐的聲線都能仿？”林渡低聲問。
“不是仿。”許照微聲音發冷，“是鏡子裡本來就沾過她的痕跡。她碰過這案子，而且不止一次。”
沈見棠腳步一頓，眼底寒意更重，“你之前只說她家可能插手供應鏈。”
“因為我手裡沒看到這麼直接的東西。”許照微盯著前方越來越薄的一層月光，“現在有了。喬家至少知道十年前那批貨最後流向哪裡，甚至可能參與過記錄刪改。至於事故本身是不是她家動的手，我還不敢下結論。”
“你不敢下的結論夠多。”林渡冷冷道。
“我如果在沒證據時就亂下結論，現在躺平的人可能不止你一個。”
林渡被她噎了一下，居然沒再接話。
前方那道櫥窗越來越近，玻璃上浮著一層淡白的霧，像有人剛在內側呼過氣。霧氣中央，隱約映出那名年輕女人的身影。她仍穿著舊式襯衫裙，垂眼站在燈下，手裡像攥著什麼東西，姿態安靜得近乎溫柔。
沈見棠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亂了一拍。
林渡側過頭，第一次清楚看見她眼底壓著的東西。不是單純的震驚，也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傷懷，而是那種忍太久之後，連疼都被壓成無聲的一點裂紋。
她心口一緊，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黑影忽然加快了。
腳步聲驟然逼近，像有人終於撕破耐心，一步跨過整段長廊。白熾燈瘋狂明滅，兩側櫥窗裡的人影齊刷刷轉頭，無數嘴唇開合，卻沒有聲音，只有下一瞬，極低極近的一句——
“見棠。”
這一次，是女人的聲音。
沈見棠身形一僵。
許照微厲聲：“別回頭！”
可那聲音太像了，像從記憶最深的地方直接掀開一道口子。林渡甚至能感覺到沈見棠手上力道瞬間失衡，像她整個人都被那一聲定在原地。
幾乎是本能地，林渡反手抓緊她。
“沈見棠。”
她聲音不高，卻很硬，“假的。你敢回頭我就真不管你了。”
這句話說得一點都不溫柔，甚至帶著點她慣常的冷意。可正因為太像她，反而一下把人從幻覺邊緣扯了回來。
沈見棠喉間滾了一下，重新往前。
三人衝到櫥窗前時，那道屬於沈知序的殘影終於抬起了手。她掌心裡是一枚胸針，銀色鳶尾，花瓣邊緣有極細的裂痕，在月光下泛出微弱的冷光。
林渡瞳孔微縮。
她認出來了。
那是她前陣子修過的銀鳶尾胸針。
當時委託人只說是家裡老人留下的舊物，胸針背面磨損很重，有被火燎過的痕跡，別的什麼都不肯多提。她修完之後，總覺得金屬裡像藏著一層沒散掉的焦味，可那種沾月潮的舊物太多，她也沒深想。
可現在，沈知序的殘影手裡拿著同樣的東西。
不是巧合。
“那胸針——”她話剛出口，櫥窗內側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咚。
像金屬撞上玻璃。
沈知序低頭，看向胸針背面，指尖一轉，露出一小段刻印。
那不是完整字樣，只是一串模糊批號的前半截，像被火燒斷的證詞。
許照微眼神變了，“她在給你們看物流標記。”
“你認得？”沈見棠問。
“我爸當年參與過善後，見過一版流出清單。”許照微語速極快，“沈家那批首飾不是全毀了，有一部分事故後被私下拆分流走，批號都被磨過，但鳶尾系列有個習慣標法，尾碼會加店鋪代印。這枚如果真是舊店出的，它能對上十年前那晚的貨單。”
林渡手心冒汗，“也就是說，那個委託我修胸針的人，很可能手上拿著事故物流的實物。”
“對。更準確點，是物證。”
黑影已經近到背後。
這一次，連空氣都像被什麼攪濁了。林渡聞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著舊金屬受熱後發出的腥甜。她幾乎不用看都知道，那最重的一段已經追上來了。
沈知序的殘影忽然抬眼，望向她們身後。
然後，她把胸針往玻璃上一按。
整塊櫥窗瞬間像水面一樣顫了一下，裂開一道細縫。
“就是現在！”許照微喝道。
沈見棠先一步推開裂縫，把林渡往裡一帶。林渡只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像從冷水裡直墜下去，耳邊無數聲音同時炸開。
有人爭吵，有玻璃碎裂，有紙頁被火舌舔捲的脆響。
還有一個男人低低罵了一句：“把喬家的標先磨掉！”
那聲音像刀一樣直插進腦子裡。
緊接著，她看見一截昏暗走廊，一扇半開的倉庫門，箱子上印著模糊的家徽，燙金邊角被燻黑，只剩半個圖案。鳶尾花旁邊，還有一個她只在校企合作簡章上見過的縮寫。
喬氏。
畫面瞬間一晃，又被另一段記憶硬生生撞開。
她看見夜色裡的天台，看見沈見棠靠在欄杆邊，耳機裡漏出極輕的伴奏。她低聲試音，聲線清冷平穩，和無數個深夜裡隔著網線接住她的人一模一樣。
草木。
原來真的是她。
林渡胸口狠狠一震，還沒來得及消化，更多情緒就潮水似的湧上來——不是她自己的，是沈見棠的。
長久壓抑後的疲憊，面對家族廢墟時不肯示弱的硬撐，看到她品牌倒下時那種來不及插手的焦躁，還有每次在語音那頭聽她嘴硬說“我沒事”時，藏得極深的一點心疼。
那情緒太直接，幾乎叫人無處可躲。
林渡心口發麻，下一秒便被人一把拽住。
“林渡！”
現實感猛地回籠。
她踉蹌著跌出來，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沒有舊店長廊，沒有櫥窗，也沒有那些沉默轉頭的人影。只有老城區和校園交界那條廢棄騎樓後巷，牆皮斑駁，路燈壞了一半，月光從高處斜斜壓下來。
她還抱著那面古鏡，呼吸亂得不像話。
沈見棠半跪在她旁邊，一手還扶著她肩，臉色白得有些過分，額前碎髮被冷汗打濕。許照微靠在一旁牆邊，抬手按著太陽穴，像也被那一下衝得不輕。
三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是手機震動聲先打破了死寂。
這回是林渡的。
她低頭看屏幕，消息一條接一條往外跳。導師助理催她確認明早時間，院裡群裡已經有人開始旁敲側擊地問她今晚直播怎麼回事，還有兩個以前合作過的品牌方發來訊息，語氣客氣，實則都在試探她最近是否有“額外負面風險”。
輿論跑得比人快。
一個晚上，足夠把舊賬、新賬、根本不相干的髒水一起潑到她頭上。
“論壇那邊不只是吃瓜。”許照微掃了一眼自己的手機，語氣更冷，“有人在帶節奏，把你品牌翻車和今晚的事綁在一起，暗示你為了流量故意配合炒作。學生會公關組剛下場，但熱帖沒有被壓，說明有人卡住了刪帖口。”
“學生會主席本人還在熱搜詞條裡掛著。”林渡扯了下嘴角，“壓不下去也正常。”
“未必。”沈見棠終於開口，聲音有點啞，卻還穩，“校內論壇的管理端和競賽宣發資源有重合。喬予安如果想讓某件事擴散，可以比一般人快很多。”
林渡抬眼看她。
兩人的視線撞上，剛才在幻境裂口裡交換到的那些片段，忽然在空氣裡重新浮了一層。她知道了草木是誰，也知道對方大概同樣接收到了她的某部分記憶。
這種被看見的感覺太突然，突然得近乎冒犯。
她移開目光，先把更緊要的事拎出來，“所以現在至少能確定一層。喬家不是只知情，十年前那批貨裡有喬家的標，還有人在事故後試圖把記錄抹乾淨。”
“嗯。”沈見棠看著她，沒逼近那個身份話題，卻也沒放過，“而且剛才那段記憶，不是鏡子亂拼的。有人真的說過那句話。”
“你確定你聽見的跟我一樣？”
“如果你聽見的是‘把喬家的標先磨掉’，那就一樣。”
林渡指尖一縮。
她討厭這種同步，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比任何推測都更接近證據。月潮會把人的遺憾和心願映出來，但古鏡現在拽出來的，已經不只是情緒，而是某段被壓進舊物裡的真實殘響。
許照微站直身，從她手裡把古鏡接過去，翻到背面。
鏡背原本斑駁的銅紋上，不知何時浮出一行極淺的壓印，像剛被月光從金屬深處洗出來。她盯了兩秒，神色微變。
“不是批號，是庫號加店印。”她低聲道，“前半是倉儲編碼，後半……是沈氏舊店的內部記號。”
“給我看。”林渡伸手。
鏡背上那排字很淡，卻足夠辨認。
其中一截，竟和那枚銀鳶尾胸針背後她曾經見過、卻沒當回事的刻痕格式幾乎一致。
她一下抬頭，“我修胸針時拍過底檔照。”
許照微挑眉，“你沒刪？”
“我靠這行吃飯，所有異常件都留檔。”林渡語氣很平，眼底卻一點點亮起來，“當時覺得那裂痕和燒痕不對勁，就多存了兩張。要是胸針背號和鏡背能對上，至少能證明它們出自同一批貨流。”
“委託人資訊呢？”沈見棠問。
“舊物市集的老規矩，只留暱稱和收款號。”林渡頓了頓，“但我記得她戴了學生會的活動證件掛繩。”
巷子裡的風忽然靜了一瞬。
許照微輕輕嘶了一聲，“真巧。”
“我現在很討厭巧合。”林渡說。
沈見棠看著她，目光沉了下去。“明天學生會例會，喬予安一定會出面處理今晚的事。她以為自己還在控盤，那我們就先不驚動她，從胸針委託人和這個庫號往回查。”
“你說得輕鬆。”林渡抱臂，語氣冷淡，“我明早要先去挨導師的罵，下午可能還得被拉去做輿論說明。今晚這破鏡子差點把我拖進十年前火場，現在你還要我兼職查案？我收費很高的。”
沈見棠眼底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很快又壓回去，“可以。欠你的先記賬。”
“你欠我的何止這個。”
話一出口，氣氛立刻又變了。
許照微識趣地往後退了半步，像突然對牆上的野廣告產生了濃厚興趣。
林渡也靜了一下。
她剛才說的明明是鏡子、是隱瞞、是被拖進局裡，可話落下時，自己先想到的卻是那些深夜裡的耳機、那個她以為只存在在線上的名字，還有幻境裂開時一股腦灌進來的情緒。
她抬起頭，盯住沈見棠，“出去再算草木那筆賬，你自己說的。”
沈見棠沒有躲，反而迎著她目光，低聲道：“嗯。現在算也行。”
“你還真敢認。”
“本來也沒打算繼續裝太久。”她停了一下，語氣少見地收了鋒芒，“只是沒想過會在這種場面下。”
林渡冷笑一聲，“你們金融系的人攤牌都喜歡配火場和熱帖？”
“如果可以選，我比較想在你不打算拿東西砸我的時候說。”
“那你大概要等很久。”
“我有耐心。”
這四個字落得很輕，卻偏偏把夜裡繃了太久的那根線又扯緊了一寸。
林渡看著她，一時間竟說不出更狠的話。因為她知道，這人嘴上說得淡，實際已經在她最亂的時候站了太多次。現實裡一次，網線另一頭一次，剛才幻境裡又一次。
可知道歸知道，不代表她不生氣。
“行，先欠著。”她最後只扔下這句。
沈見棠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沒有，只是伸手把她膝蓋上沾的灰拍掉了一點，動作很自然，像早就做慣了。
林渡被她碰得一僵，正要往後退，許照微忽然開口：“別動，有人來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
不是幻境裡那種拖著焦味的沉重步子，而是現實裡真正有人踩過碎石和積水的聲響。三人幾乎同時收聲，轉頭看去。
一束手電光從巷外晃進來，照亮半截牆面。
緊接著，有什麼東西被人從暗處扔了進來，啪地落在她們腳邊。
那是一頁對折的舊紙，邊角焦黑，像剛從哪個封塵多年的夾層裡翻出來。最上方能看見半行抬頭，下面則是一串殘缺的貨單編號。
而紙頁右下角，赫然印著一個只剩半枚的徽記。
鳶尾纏枝之下，壓著一個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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