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潮聲過深巷 · 冷月無聲 · 4,264 字 · 2026-04-17
“林先生?”

“這稱呼一出來,我就知道不是來催我買海鮮套餐的。”我站著沒動,眼角餘光往門外那輛黑色商務車掃了一下,“二位要是有事,不如先報個菜名,我好判斷自己今晚是清蒸還是紅燒。”

戴鴨舌帽的男人笑意不變,像那種訓練過的客氣,薄薄一層,專門拿來讓人放鬆警惕。

“想跟你聊兩句。”

“這地方燈光太硬,適合吃蝦,不適合談心。”我也笑,“要不你們先拿號排隊?我這邊前面還有個舊同事沒結帳。”

我說著,故意朝後門方向偏了半步。

工裝外套那個沒接話,只把身體角度一轉,正好封住我往前門出去的線。動作不大,意思很明白。黑車車燈直照過來,門口那片濕地像鋪了一層白漆,海鮮檔老闆埋頭擺冰,旁邊幾桌人低頭喝酒,連抬眼都懶得抬。這地方不是巧,是提前打點過的。

熟人地盤,最麻煩的不是有人堵你,是所有人都默認你該被堵。

我心裡把路線過了一遍。前門算廢。後門出去是老拖車場,地上亂,視線差,對熟地形的人有利,但對想脫身的人也不一定是壞事。再往右有一截缺角鐵網,我剛進來時瞥見過,後面堆著兩排舊貨櫃和報廢托盤,能周旋,也能藏人。問題就一個,周以航是已經跑了,還是正好在那邊被另一組人堵住。

“聊什麼?”我問。

“有人想確認,你今晚拿沒拿到不該拿的東西。”

這話一出來,我反而踏實了半分。

不是上來就抓,不是直接搜,說明他們也不確定。換句話說,周以航那孫子嘴巴雖然漏,可至少沒把所有東西都當場交代出去。更有可能的是,他們只知道我們見了面,卻不知道貨到底落在誰手上。

我抬了抬下巴。

“你這問題問得有技術含量。什麼叫不該拿?這年頭連外賣餐具都得自願勾選,你們還搞起抽象管理了。”

工裝外套那個皺了皺眉,像是不愛我這種廢話。鴨舌帽倒是挺穩。

“林先生,大家都省點事。你跟我們上車,聊完就走。”

“上你們車?”我笑出聲,“這邀請方式挺復古。現在正規平台接人都發定位和司機尾號,你們連個名片都沒有,我很難給五星。”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沒低頭看,但那一瞬間心口還是定了定。能在這節骨眼上回我的,八成只有程未晞。

鴨舌帽注意到我口袋那點動靜,眼神輕飄飄落了一下。

“最好別把事情弄得太難看。”

“這句話一般是準備先動手的人說的。”我說,“要不這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你們是盛航的人,還是以前東堤那條舊監管線上的熟面孔?要都不是,那就更有意思了,資本市場這幾年真講究,連打招呼都外包。”

工裝外套那個臉色一沉,往前半步。

鴨舌帽抬手攔了他一下,還是笑。

“你很會拖時間。”

“我這人職業病,供應鏈亂久了,最擅長的就是在炸鍋前給自己多爭三分鐘。”

我說完,目光越過他肩膀,往外頭晃了一眼。商務車後排貼了深色膜,看不見人。但駕駛位有人,發動機沒熄,說明不是來做死局,是來接、來帶、來確認。這和直接處理人是兩套邏輯。更像是有人不方便出面,只想知道周以航到底漏了多少。

這局還有得玩。

我手插在口袋裡,借著衣料遮掩,摸到手機邊沿,盲按點開訊息預覽。

只有短短一行。

別上車。往後場走,右手第二排櫃角有人。

我差點想笑。

程未晞這女人真是,一句廢話都不肯多給。沒有“你沒事吧”,沒有“撐住”,直接給坐標,像在調度一票快到截關點的急單。但說實話,我現在就需要這種。

我把手機一扣,抬眼還是那副不著四六的樣子。

“行,既然二位這麼誠懇,我也給點面子。”我說,“不過上車前,總得讓我先結帳吧。這年頭逃單比失蹤還丟人。”

不等他們反應,我伸手抓起桌上那瓶啤酒,朝海鮮檔老闆那邊晃了晃,像真要去付錢。腳下往旁邊一錯,下一秒直接把酒瓶朝工裝外套那個胸前砸了過去。

不是為了砸中,是為了讓他本能擋。

玻璃瓶啪地碎開,酒液和碎碴一起炸了他一身。工裝男罵了一句,伸手來抓我。我人已經往後門竄出去,肩膀擦著塑膠簾子一掀,整個人撞進後巷的潮味和鐵鏽味裡。

後頭腳步聲立刻追上來。

拖車場晚上比白天更像廢墟。報廢拖板車斜停著,地上坑坑窪窪,全是積水和油漬,遠處還堆著幾個退役貨櫃,漆皮剝得像生鏽的鱗。我跑了幾步,沒直線衝,先往左繞開一台半掛車,再突然折回右邊。這地方誰熟誰佔便宜,可真要追人,熟過頭也容易按習慣跑。

後面的人分成了兩個方向。一個重,一個快。工裝外套那個動靜大,鴨舌帽腳步反倒輕。

我貼著一個舊貨櫃邊角停了半秒,側耳聽聲。風裡有海腥味,也有遠處吊機的低鳴。右前方那截缺角鐵網外頭,像有人壓低嗓子說了句什麼,聽不清,但不是追我的這兩個。

周以航果然沒走乾淨。

我心裡罵了句祖宗,抄起腳邊一塊斷木板,順手往另一邊積水坑裡一扔。啪一聲,水花大響。工裝男立刻朝那頭追了過去。鴨舌帽卻停了停,沒上當。

這人難搞。

“林先生,”他在暗處開口,聲音不大,“你跑得掉一時,跑不掉後面。”

“這話你們做風控的都愛說。”我躲在櫃角後頭回他,“可惜我這人最不怕延期。”

口袋裡手機又震。

我沒敢看。這種時候低頭就是送人頭。但我大概猜得到,程未晞的人應該已經靠近了,或者至少她在確認我還活著。

前面鐵網缺口那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人撞到金屬。接著是一句壓得極低的粗口。

周以航。

我腦子裡那條線瞬間繃直。這孫子要是真被另一組人按住,今晚丟的就不只是半套話,可能還有實物。

我不再跟鴨舌帽耗,貼著貨櫃另一側迅速往缺口摸過去。剛繞過轉角,一道人影突然撲過來,手裡像拿著什麼硬東西。我本能矮身,肩膀往前一頂,把人撞歪。對方手裡那玩意兒擦著我耳邊過去,咣地砸在貨櫃壁上,是一截扳手。

我頭皮一麻,反手抓住他手腕往下一擰。那人悶哼一聲,扳手落地。我沒戀戰,一腳踹開他膝彎,人直接從他身側掠過去。

缺口外頭果然還有兩個人。

一個按著周以航,另一個正去摸他外套內袋。周以航半邊臉沾了泥,掙扎得狼狽,哪還有剛才裝鎮定的樣子。看到我衝過來,他眼神明顯一變,像鬆了口氣,又像更慌了。

我心裡只有一句話:真他媽晦氣。

但人都看見了,現在轉身走,太不像我。

“幾位,”我邊跑邊喊,“搶劫就搶劫,扒衣服這環節是不是太超前了?”

按人的那個抬頭,顯然沒想到我會折回來。就這半秒空檔,周以航猛地一撞,把那人撞偏。我順手抄起地上的塑膠周轉箱砸過去,箱子沒多重,勝在體積大,正糊他臉上。另一個去摸口袋的反應很快,直接朝我衝來。

我跟他撞了個滿懷,胸口悶得一疼。這人比剛才那幾個更狠,沒想控制,就是往死裡把我往鐵網上摜。鐵絲刮過手背,火辣辣一片。我咬牙抬膝頂他腹部,他悶哼一下,手卻沒鬆。

就在這時,側後方一道強光猛地打過來,晃得人眼前發白。不是商務車那種平光,是近距離車燈直掃。緊跟著一聲喇叭短促又狠,像故意嚇人。

有人罵了句,手上力道鬆了。

我趁機一把掙開,往旁邊滾了半圈,抬頭時看見一輛銀灰色皮卡橫著切進拖車場入口,車門還沒全開,已經跳下來兩個人。穿得普通,不像保鏢,倒像碼頭幹活的夜班工,動作卻不慢,一下車就直奔這邊。

我第一反應不是感激,是先猜這是不是第三撥。

直到其中一個喊了句:“林哥,右邊!”

這稱呼我認得。是啟鏈數據組那個總熬夜的阿哲,平時話少,戴眼鏡,像個隨時會被Excel吸乾的人。今晚居然拎著根伸縮棍,跑得比追報表還快。

程未晞效率是真高。

場面一下亂了。追我的、截周以航的、阿哲帶來的兩個人,全擠在缺口和貨櫃之間那點爛地上。黑車那邊像是看勢頭不對,發動機聲音提了一下,卻沒立刻衝進來,像在衡量值不值得把事鬧大。

鴨舌帽出現在十幾步外,臉上那點客氣終於收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以航,目光最後落在周以航外套被扯開的內袋上。那眼神太直白了,幾乎等於告訴我,他們今晚不是專門來逮我,是來看我有沒有拿到東西。要是我手上沒有,那貨很可能還在周以航身上。

周以航被我一把拽起來,喘得像破風箱,手卻還死死按著自己胸前。

“拿了什麼?”我低聲問。

他沒答,只把一樣冰涼的小東西硬塞進我掌心。

薄薄一片,像記憶卡。

我心口猛地一跳,下一秒就把東西滑進袖口裡,整個動作快得跟多年偷懶摸魚練出來的一樣自然。

周以航這才啞著嗓子說:“不是圖,是原始導出片段。還有一個維修單號。馮茜留的。”

我盯了他一眼,想罵,最後只擠出一句:“你早幹嘛去了?”

“我也得先確認我能活到交給你。”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前頭又是一聲悶響,阿哲他們跟對方已經扭到一起。不是電影那種好看打法,就是港區夜裡常見的粗暴拉扯,誰站穩誰有理。工裝外套那個顯然不想久留,退了兩步朝黑車方向打手勢。鴨舌帽卻還看著我,像是想把我這張臉和今晚每個動作都記清楚。

“林先生,”他隔著幾步開口,“你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以後會更麻煩。”

“巧了,”我把周以航往後一推,也看著他,“我這人專治麻煩。尤其是別人欠我的那種。”

他沒再說,轉身就走。工裝男跟另外兩個很快撤開,黑色商務車車門一關,輪胎碾過泥水,掉頭出了拖車場。整個過程快得像演練過,一點都不像臨時起意。

等車尾燈消失,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冷汗,手背被鐵絲刮開兩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阿哲推了推眼鏡,喘著氣跑過來。

“程總讓我們帶你走,立刻,不回原住處,不去公司。”

“她人呢?”

“在線上。”阿哲指了指我口袋,“她說你只要還能罵人,就先別浪費時間感慨人生。”

我笑了一聲,扯得嘴角都疼。

這話是她能說出來的。

周以航扶著鐵網,臉色白得不像話。我看著他,心裡那點舊情和舊恨又開始打架。這人今晚確實是在補救,可他補的是自己的命,順帶才輪到我。可要不是他,我現在也拿不到這張卡。

“你跟不跟我們走?”我問。

他搖頭,聲音很低。

“我不能跟你同路。有人盯我,比盯你更緊。”

“那你最好別再玩失蹤。”我盯著他,“馮茜去哪了,誰在翻舊審計紀錄,補簽單到底經過誰的手,這些你都還欠我。”

他抬眼看我,眼神裡那點平時裝出來的穩終於裂了。

“我知道。”他說,“林渡,先查那個維修單號。你那台舊筆電如果真被人動過,問題不在硬碟,在外接恢復。”

我心裡微微一沉。

外接恢復。

這四個字像一根針,直接扎進我腦子裡某段模糊記憶。三年前出事前後,我那台舊筆電確實送修過一次,理由是系統藍屏。當時忙得腳不沾地,我只記得拿回來能開機就用了,壓根沒往深處想。現在回頭看,這哪是維修,分明像是有人借恢復之名,碰過裡頭的東西。

阿哲已經在催。

“林哥,得走了。程總說今晚所有路徑都可能被摸,先去安全點。”

我點頭,剛轉身,手機就響了。

來電顯示沒有名字,只有一串本地號碼。

這種時候陌生來電,通常都不是送溫暖的。我看著螢幕亮了幾秒,本來想掛,拇指卻在最後一刻停了一下,直接接了。

那頭很安靜,像在車裡。

兩秒後,一個我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傳過來,冷得像剛從會議室空調口裡拿出來。

“你現在別回頭,也別問我怎麼知道你在哪。”

沈見川。

我腳步一下停住,連呼吸都收了半拍。

他那邊停了一瞬,語氣沒起伏。

“你手裡如果剛拿到什麼,先別交給程未晞。至少在你確認那東西沒被做過第二層手腳之前,誰都別信。”

我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沈總,您這電話打得挺妙。三年前您簽了我的鍋,三年後又來教我怎麼保資料。這算售後服務?”

“林渡,”他聲音更低了一點,“那張補簽單,我見到時已經是改過的版本。現在有人在用同一套方法,把當年的口重新封一遍。你要是還想知道,誰把你提前放上案板,今晚就先活著把卡帶走。”

電話掛斷了。

我站在原地,手裡手機還熱著,海風卻像從骨頭縫裡穿過去。

阿哲在旁邊問我怎麼了。

我把手機塞回口袋,抬頭看向黑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眼周以航蒼白的臉,最後把袖口裡那張小小的記憶卡壓得更緊。

很好。

一邊是程未晞叫我先保證資訊落袋,一邊是沈見川叫我誰都別信。周以航塞給我的不只是證據,還是把整張桌子掀開一角的鉤子。五票異常貨流、三年前的值班表、共享帳號、補錄單、被改過的送簽版本、我的舊筆電維修紀錄,這些東西終於不是散著飄的碎片了,它們開始往同一條灰線上收。

而那條線,顯然不只穿過盛航。

我拉開車門上了皮卡,關門前最後對周以航說了一句。

“天亮前,給我一個能找到馮茜的線索。你要再裝死,我就當你真想當下一個被清掉的人。”

他沒答,只點了下頭,像把這句話咽進了喉嚨裡。

皮卡起步,拖車場的碎石在輪胎下咯吱作響。遠處港口燈火還亮著,像一整片不肯睡的證詞。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刮破的手背,疼得挺清醒。

我知道,今晚還沒完。

因為真正讓我後背發冷的,不是有人追到東堤來堵我,也不是沈見川那通來得太及時的電話。

是我忽然想起來,那家當年修我舊筆電的小店,招牌上印著的名字,跟盛航現在外包維保名單裡一家技術服務商,只差了一個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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