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潮聲過深巷 · 冷月無聲 · 4,292 字 · 2026-04-17
皮卡拐上高架的時候,我才覺得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

車是銀灰色的,外頭沾著港區常見的鹽霧和泥點,內裝一股塑膠和機油混出來的廉價安全感。這種車平時看著不起眼,夜裡倒很適合裝人跑路。車窗沒全關,海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潮氣和柴油味,把我手背上那兩道口子吹得一陣陣發麻。

阿哲在前頭開車,眼鏡反著儀表盤的冷光,一邊盯路一邊看後視鏡,耳朵裡掛著藍牙耳機,像個熬夜改方案順便兼職逃生司機的優秀員工。

“後面暫時乾淨。”他說,“不過不排除接力。”

“你們啟鏈招人挺全面。”我靠在座椅上,低頭看自己手背,“會寫流程,會打架,還會反跟蹤。”

“程總說,這年頭做物流科技,不會跑路都不算全棧。”

我笑了一下,扯得嘴角還有點僵。剛才拖車場那一陣,腎上腺素頂著人往前跑,現在車開穩了,疼和累才一起找上門。我從前座後面抽了包應急醫療包,撕開碘伏棉片往手背上按,疼得我吸了口氣。

阿哲從後視鏡看我一眼。

“能撐吧?”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命賤,耐用。”我說,“程總呢,上線沒?”

“在。”

像掐著點似的,我手機震了。阿哲幫我按了外放,程未晞的聲音直接進了車裡,平穩,乾淨,像她人一樣,越是情況差,越聽不出亂。

“回報。”

我把棉片按緊了點,先挑要緊的說:“人撤出來了,周以航還活著,傷得不輕,但腦子暫時沒掉線。黑車那批人目的不是直接弄死我,是確認東西在不在我手上,順便想帶我上車聊人生。”

“東西呢?”

“在我這兒。”

“型態。”

“記憶卡,一張。周以航說裡面不是圖,是原始導出片段,外加一個維修單號。維修單跟我三年前那台舊筆電送修可能有關。”

那邊安靜了一秒,像是在同步記錄。

“不要插公司設備,不要入公司系統,不要在線傳輸。到落點前,保持離線。”

“你這話說得像在管核彈。”

“差不多。”程未晞說,“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原卡封存,等我們的人到場做只讀鏡像。第二,立刻在隔離機做雙份離線備份,一份鎖庫,一份跟人走。風險自己選。”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她這不是在徵求意見,是在逼我表態。原卡不動最穩,可一旦中途出意外,我今晚這趟就等於白冒險。立刻鏡像能防丟,但只要設備環境不夠乾淨,反而有可能把痕跡踩壞。

我問:“安全落點是哪?”

“西灣北倉的舊樣品室,臨時清過,網路物理隔離。數據組的人二十分鐘內到。你到那裡再決定。”

“公司的人?”

“我信得過的人。”她頓了一下,“但你最好記住,信得過不等於能知道全部。”

行,這句話算是直接拿刀背敲我了。

我看著窗外飛退的堆場燈,想起沈見川那通電話,胃裡像壓了塊冰。他讓我別先交給程未晞,至少確認沒被做第二層手腳之前,誰都別信。這話有兩種解法。一種是他真在示警,另一種是他怕東西先落到程未晞手裡,局勢就不由他控了。

沈見川這種人,提醒你別踩坑的時候,往往也順手把你往另一個坑邊帶兩步。

我沒打算全說。

“還有件事。”我開口,“周以航提了個詞,外接恢復。他說我那台舊筆電當年如果真被人動過,問題不在硬碟,在外接恢復。維修單號大概率能對上當年的送修紀錄。”

程未晞那邊這回回得更快。

“記下單號了嗎?”

“還沒讀卡,不知道具體號。但我想到一件事,當年修我電腦那家店,名字跟盛航現在外包維保名單裡一家技術商,只差一個字。”

阿哲聽見這句,連轉方向盤的手都緊了緊。

程未晞卻只淡淡嗯了一聲。

“阿哲。”

“在。”

“到點後不下主道,從北側入口進。通知數據組先查兩條線。一條工商和歷史更名,一條港區協同系統維保名單、分包名單、歷年服務合同。比對那家店和盛航現外包商的股權、法人、關聯公司。”

“明白。”

她安排事一向像切菜,刀口利索,不給情緒留位置。可偏偏就是這種效率,最容易讓人忘了她不是來救人的,她是來控局的。

“還有。”她說,“周以航承諾的線索,天亮前我要結果。你給他留了窗口?”

“留了。”我說,“但他現在像驚弓之鳥,能吐多少看命。”

“看的是壓力,不是命。”程未晞說,“你比我更懂怎麼讓舊同事在愧疚和求生之間選擇說真話。”

“你這是誇我,還是提醒我別心軟?”

“都有。”她笑了一下,聲音還是溫的,意思卻不怎麼溫,“另外,林渡,我現在要你回答一個問題。你手上除了周以航給的東西,還有沒有別的新增資訊,會影響我們今晚怎麼處理這張卡?”

我盯著手機螢幕黑掉的倒影,裡頭的人臉有點模糊。

這就是程未晞。她不問你信不信她,她只問有沒有足以改變決策的情報。你要是說沒有,後面出事,就是你隱瞞。你要是說有,她就要拿走主導權。

我想了兩秒,給了她一半。

“有人提醒我,這份東西可能做過二次處理,不是原封不動的原始版本。”

“誰提醒的?”

“先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他提到當年的補簽單,他見到時已經是改過的版本。現在有人在用同一套手法封口。”

車裡靜了一瞬。

阿哲沒插話,只把速度又提了點。

程未晞那邊沒有追問是誰。她這種人厲害就在這兒,知道什麼時候把問題記著,比當場逼問更有用。

“好。”她說,“那今晚的處理原則改一下。原卡先不拆封接觸,落點後先做物理檢查、拍照、寫保全鏈。再上只讀設備。你本人全程在場。”

“聽著像我終於混成證物了。”

“你一直是。”她說,“只不過現在開始,最好讓自己值錢一點。”

語音掛斷。

我把手機扣在腿上,低頭重新看了眼自己的袖口。那張記憶卡我沒放口袋,早在上車第一分鐘就借著擦血的動作滑進了鞋墊下層。這地方不舒服,但安全。真有人半路截車,第一反應搜我上身,未必想到我踩著證據一路跑。

我把傷口簡單纏上紗布,腦子裡卻一點沒閒著。

五票異常貨流,共享帳號,值班表,補錄單,送簽版本被改,現在再加上外接恢復和維修單號,線終於不是散的了。有人先在系統外圍碰我的設備,拿到或植入某些資料;再用共享帳號和行政層面的口子,把能落地的流程痕跡做薄;倉內和關務節點有人配合,把實際貨流塞進正規協同鏈裡;最後出事時,用改過的補簽單把鍋往我身上扣。

這已經不是單純甩鍋,這是提前架好軌道,等我自己往上走。

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倒楣,是因為跑得太快、太顯眼,剛好被推出去擋槍。現在看,可能從一開始,我就是被挑中的那個位置。年輕,好使,知道流程但碰不到最高層,嘴甜人緣也還行,出了事既有存在感,又剛好不夠有分量,完美。

這麼一想,人還真容易上火。

“林哥。”阿哲忽然開口,“後面那台黑色轎車跟了兩個口了。”

我抬眼看後視鏡。遠遠一對車燈,不近不遠,穩得有點刻意。

“拍到了嗎?”

“行車記錄在存。”阿哲說,“但也可能只是順路。”

“這地方半夜順路的人,十個裡九個有問題,剩下一個更有問題。”我把身子坐直了點,“別急著甩,先看它知不知道我們去哪。”

阿哲應了一聲,沒再說話。皮卡下高架又繞了一段沿港道路,前面是大片堆場和倉庫,白燈把夜照得沒什麼人味。後車還跟著,距離沒變。

我拿起手機,給周以航發了一條訊息。

你還有四個半小時。

對面沒回。

我也不急。這種時候不回,未必是死了,也可能是在躲。可我這條訊息不是催,是敲鐘。讓他知道我沒忘,也讓他知道,天一亮他要是還裝死,我就會換種方式找他。

又過了三分鐘,手機終於震了一下。

不是周以航,是個陌生號發來一串照片。

第一張是模糊的女人側影,在一間像社區診所的地方,戴著帽子和口罩。第二張是掛號單角落,能看見日期,是兩週前。第三張最清楚,是一張藥袋,收件人那欄只露出半個名字:馮。

下面跟了一句話。

她沒走遠,先查鹽田舊社康。

我盯著那行字,眼皮跳了下。

阿哲問:“什麼情況?”

“周以航給的。”我把手機遞給他看一眼,“馮茜線索來了,沒等到天亮,倒算識相。”

“可信嗎?”

“圖像像臨時拍的,不像網上扒的。掛號單和藥袋細節也對得上時間。”我頓了頓,“但只能證明他手裡真有路,不能證明他沒繼續留後手。”

說完我順手把照片轉發給程未晞,附了句:先別動大張旗鼓的人,可能會驚。

她回得很快:收到。社康線我走外圍,不碰明面。

車又拐了一個彎,後面那台黑轎終於沒再跟。它在路口直行,我們往北側匝道下去,像是兩條線在夜裡短暫交過,又各自縮回陰影裡。

阿哲鬆了口氣。

“甩掉了。”

“未必。”我看著後視鏡裡空下來的路,“也可能人家只是確認了方向。”

西灣北倉比我想像的更破。外面招牌早拆了,只剩鋼架。裡頭一片低矮倉房,幾間辦公室燈還亮著,黃白不勻,像舊時代沒退休乾淨的殘骸。皮卡停進側門時,門口已經有人等著了,兩男一女,都穿得像普通技術員,提著黑箱,神情比醫生進手術室還認真。

我下車,腳一落地就先確認鞋底那點異樣還在,這才跟著進去。

樣品室真被清過。窗簾拉死,桌上只有一台離線工作站、一套寫保全鏈的表格、一個防靜電托盤和拍攝燈。那女技術員先看了眼我手上的傷,問要不要處理。我說先處理卡,人還死不了。

她也不廢話,戴手套,開錄影。

“證物持有人姓名。”

“林渡。”

“取得時間。”

我報了大概時點和地點。她一條條記,另一個人開始拍我取出記憶卡的全程。我彎腰把鞋墊掀起來時,阿哲都愣了一下。

“你藏這兒?”

“你以為我白混這麼多年。”我說,“越不體面,越安全。”

程未晞人沒到,卻已經接進了遠端只聽線。她沒說話,像在另一頭看這場手術。

記憶卡被放上托盤後,先拍正反面,再記編號和磨損。女技術員低聲說:“外觀有二次擦拭痕跡,接點比邊框乾淨。”

我心裡一沉。

“意思是?”

“有人處理過表面,不一定是改內容,但至少不算從設備上原樣拔下來就交給你。”她說。

很好,沈見川那句話先中一半。

接著是上只讀設備,做鏡像,算哈希值。整個過程安靜得只剩機器聲。我站在旁邊,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還在盛航那間又擠又冷的辦公區,守著一批臨時改標的貨,覺得天大的事不過是今夜能不能順利放行。那時候我哪想得到,幾年後我會站在這種地方,像審自己前半段人生的遺體。

十幾分鐘後,技術員抬頭。

“第一層能讀了。”

我走近屏幕。

裡頭確實不是圖片。是幾段導出紀錄,混著貨流時間戳、帳號操作片段、還有兩小段港區協同清關存證的截取文件。格式很雜,像是從不同系統硬湊出來的包。第一眼看過去很亂,第二眼就能看出共同點:都指向同幾個節點。

共享帳號在凌晨一點十七分登入過一次,之後十五分鐘內,有一筆標籤序列被重排;同時間段,值班表裡本不該在線的人員權限出現短暫調用;再往後,是補錄單進入送簽流前的一個版本片段,簽批路由和最後我見到的那版有微差。

我盯著那個時間戳,後背慢慢發涼。

因為那一晚,我人在場,但那十五分鐘,我剛好被叫去處理另一票臨時異常。像有人算準了我的空檔。

“林哥。”阿哲聲音壓低了點,“這是真的吧?”

“真,也不全真。”我說。

技術員把另一個窗口調出來。

“有切痕。”她指著時間序列中間一段,“這些片段哈希連續性不完整,封裝時間也不一致。簡單說,素材大概率是真的,但被二次打包過,還缺段。”

屋裡一下更安靜了。

程未晞終於開口:“缺哪段?”

“最關鍵的銜接段。”技術員說,“能證明從誰的設備導出、在哪個節點被打包那部分沒了。現在只能看到結果鏈,看不到第一手源頭。”

我冷笑了一聲。

“這活幹得挺講究。夠我洗半邊冤,又不夠我一棍子打死人。”

“還有這個。”技術員把另一份文件點開,“維修單號。”

屏幕上跳出一行掃描件資訊,年份、單號、設備型號、處理方式。

處理方式那欄寫得很短:外接恢復,系統重建。

送修門店名稱也出來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舌尖都頂了頂後槽牙。

不是像。

就是那家。

只不過三年前它叫“啟維”,現在盛航外包名單上那家叫“啟維科服”。多了兩個字,法人也換過一次,看上去乾淨得像重新投胎。但底下那串歷史聯絡電話,有一個尾號,我認得。

當年我去取電腦,打過。

阿哲立刻把資料發給外頭待命的比對組。不到五分鐘,初步回傳就來了。

那家公司這幾年接的不只盛航。港區協同系統邊緣維保、幾家清關代理的終端服務、兩個堆場的設備維護,甚至一條老監管線改造時的外包分包名單裡,都有它。

不在盛航內部。

至少,不只在盛航內部。

我看著屏幕,忽然明白黑車那批人為什麼撤得那麼快了。他們今晚不是來滅口的,他們是來確認資料流向,確認周以航到底把哪一層東西交出去了。因為真正值錢的,不是盛航誰甩了鍋,而是這條手能伸進港區協同和企業內部交界處的線,到底牽著誰。

而我當年背的那口鍋,也許從來都不是哪個副總一時起意的公司內鬥。

我是在一個更大的接口上,被順手按進去的。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回是沈見川。

只有一句話。

看見缺段了嗎?別急著恨錯人。

我盯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挺冷。

程未晞在聽線裡淡淡問:“誰的消息?”

我把手機翻過來,沒立刻給她看,只抬頭望向那台還亮著的離線工作站。

屏幕上的時間戳像一道舊傷,終於開始往更深的地方裂。

“程總,”我說,“我們可能得把併購案裡那份港區技術整合清單,提前拿出來重看一遍了。”

“理由。”

“因為真正動手的地方,可能不在盛航會議室裡。”我盯著那個維保商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說,“在它的門外。”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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