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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村播權臣 · 桂花釀 · 4,249 字 · 2026-04-12
電梯下行得很慢,像故意拿人心吊著。

五樓到一樓不過幾十秒,沈見川的手機已經震了三次。第一次是公關總監發來的截圖,第二次是董事會群裡有人艾特他,第三次乾脆是周予衡直接來電。沈見川看了一眼,沒接,只回了句正在處理,十分鐘後給你結果。

桂嬸站在電梯角落,手指在手機上戳得飛快,一邊翻一邊罵:“現在這些人,種地不一定勤快,剪視頻倒是一個比一個利索。你們看看,這標題,清河某助農公司逼返鄉子弟讓出祖宅,鄉村振興還是鄉村圈地。嘖,字字帶鉤子。”

電梯門一開,外頭直播基地的聲浪就撲了進來。

一樓大廳臨時搭著兩個帶貨台,補光燈照得白晃晃的,幾個主播正輪著喊今日秒殺。玻璃門外,裝貨的叉車來回穿行,冷鏈車倒車的蜂鳴聲和主播的笑聲撞在一起,熱鬧得很。可這熱鬧底下,已經能看出不對勁了。前台兩個小姑娘湊在一起看手機,保安也沒平時站得那麼直,見沈見川下來,都下意識收了聲。

院裡風起了,天色壓得更低,廣告牌上的紅字還亮著,卻平白有種浮在水面的假。

三人快步往外走。桂嬸把手機往陸承州面前一遞:“你自己看,氣死個人。”

屏幕上是一段被剪過的直播回放。畫面裡原本應該是村口果園的推介,不知怎麼切成了片區規劃圖和陸承州今天進公司的背影,還特意把他的側臉拉近。畫外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這位就是祖宅產權人,剛從外地回來,聽說公司開了高價,要拿他家院子做高端民宿樣板。助農助到最後,助成了資本進村,老百姓自己的房子都未必保得住。”

下面配的字幕更狠:一塊祖宅,撬動千萬估值;一個返鄉人,成了上市路上的絆腳石。

再往下是幾張截圖。有人在評論區說,陸家老院本來就沾族產,當年陸父仗著懂點帳,從祠堂手裡占了地。也有人說,公司這是借改造名義低價拿房,等上市了誰還管村民死活。還有人把“雲禾農業”“清河樣板”“資本收割”幾個詞綁在一起,節奏帶得又快又整齊,像早準備好了模版。

陸承州看完,神情倒比剛才更淡了些,只把手機還回去:“剪得不錯,節奏也不差。不是臨時起意,是有人等著我進門。”

“何止等你。”桂嬸撇嘴,“這還有一條長文,說得跟真事似的,連你家院子在片區裡卡著景觀軸、消防路和拍攝動線都知道。村裡那些老人精會扯祖宗,但說不出這麼專業的話。”

沈見川已經走到車邊,拉開後座:“上車。”

陸承州沒動:“祠堂那條巷子堵車,你開進去還不如走。”

“那就走。”沈見川關上車門,語氣沒有一點多餘,“你跟著我。”

這四個字說得太順,像說過很多遍。陸承州看了他一眼,終究沒頂,只把手插進褲袋,跟著人往村裡去。

直播基地到祠堂要穿過半個新村。一路上,新修的白牆上畫著豐收壁畫,民宿門口掛著藤編燈,路邊還立著幾塊“網紅打卡點”的指示牌。偏偏今天人人看手機比看路多,見他們過來,目光都要在陸承州身上停一下,然後又立刻低頭,像怕被抓包,又像巴不得他知道。

有人壓著聲音議論:“就是他吧?”
“說是城裡回來的。”
“怪不得公司那邊這麼緊張。”
“我聽說今晚董事會要定上市方案,這時候鬧這個,不是要命嗎?”

手機震動聲此起彼伏,像夏末草叢裡一片不安生的蟲。

快到村口牌坊時,沈見川手機又響了,這回他接了。

周予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隔著一點電流,還是穩得近乎冷酷:“我看到了。熱度在往外擴,已經不只本地號了。公關部要不要先發聲明,說祖宅產權爭議與公司上市主體無關?”

沈見川腳步沒停:“現在切割,只會坐實我們心虛。”

“那就先止血。”周予衡道,“董事會剛有人問,片區核心資產是不是存在合規風險。你很清楚,一旦被定性成歷史權屬不清,投資人看的不是一座院子,是整個清河模式能不能複製。市場不會陪我們慢慢查宗譜。”

陸承州在旁邊聽著,忽然開口:“周總,你們市場不陪著查,祠堂倒很願意。挺巧。”

那頭安靜了一瞬。

周予衡顯然沒料到他就在旁邊,片刻後才說:“陸先生,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提醒沈總,這件事如果不盡快定性,輿論會替我們定性。”

“你這話倒沒錯。”陸承州冷淡地笑了一下,“不過定性之前,總得先看看帳本是不是新墨水。”

沈見川看他一眼,對電話那頭道:“先別發。等我到祠堂。”

周予衡頓了頓,最後只說:“十分鐘。我給你十分鐘。之後無論查到什麼,公關預案都要啟動。”

電話掛斷,風更大了些,吹得路邊旗幟啪啪作響。

桂嬸冷哼一聲:“這位周總嘴上不饒人,心裡倒門清。他也知道這不是單純吵房子,是有人想把你們整個盤子都掀了。”

“他知道,所以更急。”沈見川說。

“你呢?”陸承州忽然問,“你急的是上市,還是急我家的院子?”

沈見川沒有立刻答。他們正穿過一條夾在新民宿和老土牆之間的窄巷,光線被壓得發暗,前頭已經能看見祠堂飛簷的一角。

他只說:“我急的是別人拿你開刀。”

陸承州腳下一頓。

很短的一下,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碰了心口。可下一秒,前頭祠堂外的人聲就猛地湧了過來,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悸動全壓回去。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經圍了不少人。年紀大的坐在廊下長凳上,年輕些的站在台階底下,還有幾個舉著手機在拍。堂鼓旁邊擺了張八仙桌,上頭放著茶缸、族譜、幾本發黃的帳冊,架勢擺得十足,像真要開一場公審。

陸家幾個堂叔都到了,為首的是陸長興,五十來歲,肚子先人一步,平日裡見誰都笑,今天卻把臉繃得像回事。旁邊還坐著兩個祠堂理事,一個咳個不停,一個瞇著眼,像早就替祖宗看透了人心。

人群見沈見川和陸承州一道來,立刻起了細小的騷動。

“沈總也來了。”
“那這事真不小。”
“公司到底站哪邊啊?”

桂嬸立刻往前一站,嗓門一開,比誰都像自己家地盤:“看什麼看?趕集呢?該賣菜的賣菜,該收瓜的收瓜,別一個個有空就蹭熱度。手機舉這麼高,等會兒摔了別哭。”

她在村裡混直播圈久了,臉熟嘴硬,真有幾個人被她說得把手機放低了些。

陸長興先咳了一聲,擺出長輩姿態:“承州回來了就好。今天叫你來,不是為難你,是祖宗留下的事,總要說清。”

陸承州看了那桌帳本一眼:“你們把我爸的舊帳都翻出來了,還不叫為難?”

“要是沒問題,翻一翻又怕什麼?”另一個堂叔接口,“你爸當年管過族裡幾年修祠款,後來又把東頭那片老院牆往外推了一尺多,誰知道推的是自家地,還是族裡公界?”

“這說法新鮮。”陸承州淡淡道,“我才走十幾年,連院牆都能自己長腿。”

有幾個年輕人沒忍住,噗地笑了一下,又趕緊憋回去。

陸長興臉色不太好,翻開其中一本帳冊:“不是我們亂說,帳在這裡。你爸那年支了修繕木料錢,後頭沒封帳,祠堂裡也少了一份邊界圖。現在公司做片區開發,大家才發現你家院子可能壓著族裡共用通道,這不是你一家的事,是全族的事。”

沈見川這時上前半步,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場子壓住了:“既然說全族的事,就按規矩來。誰提出異議,誰舉證。帳冊、邊界圖、經手人,一樣樣擺清楚。別今天在祠堂裡說是族產,明天到網上又變成公司強占民宅。”

陸長興看見他,眼神閃了閃:“沈總,這是我們陸家的家事。”

“片區規劃圖既然已經流到外面,就不是單純家事。”沈見川道,“今天誰在這裡說的話,明天都可能變成投資人問我的問題。所以,說清楚。”

這話不算重,卻把邊界一下劃明了。人群裡安靜片刻,誰都聽得出來,沈見川是明著站到陸承州這邊了。

陸承州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沈見川沒回頭,仍盯著那桌帳本,神情冷得很,像站在這裡不是為了誰,而只是為了秩序。可也正因為這份秩序,才比任何護短都更有分量。

桂嬸趁熱打鐵,立刻接上:“就是。要翻帳就翻真帳,別拿本做舊的戲文嚇唬人。你們這邊剛翻出來,網上那邊就配好文案了,怎麼著,祖宗也懂短視頻運營?”

人群裡頓時起了幾聲壓不住的笑。

陸長興臉掛不住,把帳冊往前一推:“你們要看就看。”

陸承州走到桌前,手指落在那本最舊的帳冊上。紙頁發脆,邊角確實磨得厲害,可翻開幾頁後,他眉心卻一點點蹙了起來。

他以前不愛記家裡的事,卻記得父親寫字。陸父的字有個毛病,寫“修”字時最後一捺總是往上挑,像收不住脾氣。可這帳冊裡幾處關鍵支出旁邊的批註,字形像,收筆卻刻意壓平了,太像仿出來的樣子。更怪的是,紙頁顏色整體發黃,偏偏有一頁夾在中間,墨跡滲得重,邊緣卻乾淨,像是後來換進去的。

他沒急著說,只又翻了兩頁,忽然問:“邊界圖呢?”

咳嗽的理事慢吞吞道:“丟了。”

“什麼時候丟的?”

“早些年。”

“早些年是幾年?”陸承州抬眼,眼神冷得逼人,“我爸還在的時候,還是他死了之後?”

那理事被他問得噎了一下:“這……時間久了,誰記得那麼清楚。”

“帳記得清楚,圖倒記不清?”陸承州把那頁帳冊翻回去,指尖點了點,“還有,這頁是誰保管的?”

陸長興皺眉:“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祖宗的帳本也有人敢動。”陸承州抬起手,把帳冊往眾人眼前一轉,“這頁紙色不對,墨也不對。你們要麼拿真東西來說話,要麼就別把死人拖出來擋槍。”

祠堂前一下炸開了鍋。

“怎麼可能?”
“動祠堂帳本,誰敢啊?”
“你別張口就來!”

陸長興臉色變了:“陸承州,你少在這裡混淆視聽。你爸的事沒說清,先說起帳本真假了?”

“因為有人比我更急著把事做實。”陸承州把帳冊丟回桌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今天如果只是你們陸家幾個堂叔惦記院子,我反倒省心。無非是宗族裡那點老把戲,逼人讓步,拿祖宗壓頭。可現在不一樣。片區圖、我的行蹤、公司節點、網上話術,一套一套往外送,連院子卡著什麼動線都講得明白。這不是祠堂老人能想出來的主意,是有人借你們的嘴,想把一座院子鬧成整個清河的笑話。”

這話像一把刀,直接把表皮剖開了。

人群裡不少人互相對視,神色都變了。原先只覺得是陸家爭產,如今被他一點,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被人當了戲台下的捧場。

沈見川順勢接過話:“公關部已經在留痕。從哪個直播間切出去,哪幾個帳號同時發文,後臺都能查。今天誰是真為族裡說話,誰是在替外人遞刀,查出來不難。”

這話一落,剛才還舉著手機的人都下意識把手往後縮了縮。

桂嬸哼了一聲,叉著腰補刀:“我也說句難聽的。要真是族產,早幹嘛去了?偏偏等到上市前、片區圖定稿後、投資人要來看樣板了,你們才想起祖宗還有這塊地?祖宗地下有知,都得問一句是不是最近信號好了,消息來得這麼快。”

場面一時僵住。

就在這時,祠堂裡頭忽然有個年輕後生氣喘吁吁跑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張紙:“長興叔,庫房櫃子裡那本老摸排表找到了!”

所有人的視線一下都轉了過去。

那後生把紙遞上來,陸長興剛接住,陸承州已經看見了。那是一張片區前期宗房權摸排表的複印件,最下方一欄赫然寫著“陸家東院,待產權人確認”,旁邊代簽欄空著,卻被人用紅筆畫了個圈。更刺眼的是,表格下頭蓋的不是祠堂章,也不是合作社章,而是一個外來諮詢公司的項目章。

陸承州眸色一沉。

他忽然明白自己被推到局中央,不是因為這院子值錢那麼簡單。它不只是景觀節點,不只是民宿樣板。它卡著片區的主鏡頭、步行動線、消防轉角和“清河古院群完整性”的核心敘事。少了它,整套對外講給資本聽的故事都會裂一道口子。可更麻煩的是,這張表說明很早就有人在祖宅上做文章,甚至連產權人不在場都算進去了。

沈見川也看見了那個章,眼神徹底冷下來:“這張表誰做的?”

沒人回答。

風穿過祠堂門楣,把供桌上的香灰吹散了一點。天邊悶雷滾過,像要下雨。

陸承州緩緩抬起頭,目光在人群裡掃過,最後落到那本帳冊和那張摸排表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讓人心裡發緊。

“行。”他說,“我本來只想回來賣房,現在看來,不行了。既然有人非要把我請上桌,那這局我接。”

他說完,伸手把那張摸排表抽了過來,折好,放進自己口袋。

“帳本先別收。”他看著陸長興,聲音平穩得近乎客氣,“從今天起,祖宅的事我親自查。誰碰過帳,誰遞過表,誰把話送到直播間,咱們一筆一筆對。還有——”

他頓了一下,轉頭看向沈見川。

兩人四目相對,不過短短一瞬,卻像把剛才一路上的試探、克制、舊帳和新局都壓進去了。

陸承州道:“沈總,既然清河這套故事已經講到我頭上,那你們公司的話術,也該換一換了。”

沈見川看著他,眼裡那點緊繃終於落成實處:“你想怎麼換?”

祠堂外,第一滴雨砸了下來,落在青石板上,濺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陸承州抬手抹了抹額前被風掀亂的碎髮,語氣很淡,卻像已經看見了下一步。

“先別急著澄清。”他說,“讓他們再鬧一會兒。我要看看,誰最怕我開口。”

話音剛落,沈見川的手機又震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周予衡,也不是公關部,而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頁更老的手寫邊界圖,紙角殘缺,右下角隱約能看見陸父的名字。最底下還有一行字,像是故意留給他們的。

想知道你爸當年到底簽過什麼,今晚八點前,一個人來老碼頭。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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