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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村播權臣 · 桂花釀 · 4,313 字 · 2026-04-13
雨像是被那條彩信一句話催下來的。

先是稀稀落落幾點,砸在祠堂前的青石板上,轉眼就連成了片。屋簷滴水成線,風一卷,香灰、紙角、幾頁還沒收好的帳冊都被吹得翻起來,邊緣啪啪作響。剛才還擠在院口看熱鬧的人本能地往廊下縮,手機屏幕在昏沉雨幕裡一張張亮起來,像一群不安分的螢火。

沈見川看完那條彩信,手指收緊了一下,神情卻沒怎麼變。他把手機屏幕扣住,抬頭時,陸承州已經在看他了。

兩人都沒說話,只那麼對了一眼,意思已經過了大半。

桂嬸最先憋不住:“怎麼了?又來什麼鬼東西了?”

沈見川沒打算當眾攤開,只說:“有人遞了條線索,約今晚見。”

“見個屁。”桂嬸一聽就炸了,“這種節骨眼上還約晚上,還用陌生號,八成不是個好餅。要麼釣魚,要麼錄音,要麼就是準備給你們扣個私下交易的帽子。現在村裡、公司、網上三頭都盯著,誰先沉不住氣誰就倒霉。”

陸長興還站在桌案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還沒從帳冊被指出問題、摸排表又冒出外來項目章的局面裡回過神。聽見“線索”兩個字,他下意識往前一步:“什麼線索?是不是跟邊界圖有關?”

陸承州掀眼看他,語氣不鹹不淡:“堂叔這會兒倒著急了。”

這一句不重,卻把陸長興堵得臉皮發僵。旁邊幾個理事互相對視,口風明顯亂了。有個年輕後生小聲說:“那個章……我以前好像在片區宣講材料上見過,是不是縣裡請來做規劃包裝的?”

“包裝”兩個字說得很輕,卻比“規劃”刺耳得多。

沈見川順勢轉身,聲音沉穩地壓住場子:“今天先到這。帳冊和祠堂櫃房立刻封存,誰也別碰。剛才拿過表、翻過帳的人,名字都記下來。你們要說族裡的事,就按族裡的規矩來;可如果有人借族裡名頭,替外頭做事,那就不是祠堂能遮過去的了。”

他說話時不高不低,卻天然帶著不容插嘴的分量。人群裡原本還有幾聲議論,漸漸都弱了下去。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周予衡。

沈見川走到廊柱旁接通。雨聲很大,周予衡那頭的聲音卻依舊冷靜得像在會議室裡。

“十分鐘到了。”他沒有廢話,“我們要不要發第一版聲明?”

“暫緩。”

“理由。”

“局還沒露全。”沈見川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陸承州,“現在急著撇清,只會坐實我們心虛。把原定的強硬澄清改成事實型說明,先不發,卡著。公關部做兩手準備,一手留證據鏈,一手等對方第二波動作。”

周予衡沉默兩秒:“董事會不會喜歡這種不確定。”

“我知道。”

“投資人明天下午到清河,今晚熱搜如果繼續發酵,對路演不是小影響。”周予衡頓了頓,語氣沒變,卻更直了些,“見川,一座院子現在不只是院子。它牽著片區資產完整性、品牌敘事,也牽著我們的估值模型。你可以顧人情,但得給我一個風控邏輯。”

沈見川說:“風控邏輯就是,現在有人不只衝著院子來,也衝著上市節點來。對方懂規劃、懂流量、懂資本話術,手裡還拿著老資料。如果我們照著他們設好的節奏出牌,明天丟的不是一個聲明位,是整個話語權。”

周予衡那邊靜了靜,最後道:“好,我給你兩小時。兩小時後,你要麼給我能扭轉輿論的實錘,要麼我按合規和投資者關係處理。”

“可以。”

“還有。”周予衡聲音更低,“別讓陸承州一個人亂跑。現在誰靠近他,誰就可能被拍、被剪、被利用。”

沈見川看向雨幕裡的人,淡淡“嗯”了一聲,掛斷電話。

那頭剛斷,桂嬸也打完了一圈。她把手機往圍裙裡一塞,眉毛擰成一團:“最早發那條剪輯視頻的號,不是村裡常做農貨的路子。殼子是本地新號,投流卻走的外地代理,手法很熟。先拿‘返鄉子弟祖宅被逼讓渡’當鉤子,再往‘鄉村振興變圈地’上引,這不是單純衝你們陸家,也不是單純噁心雲禾,是想把整個清河模式打成樣板翻車。”

陸承州靠在廊下,看著雨線打在院口那道門檻上,半晌才說:“所以今晚這個約,不去不行。”

“你有病啊?”桂嬸眼睛一瞪,“人家都寫明了讓你一個人去,你還真上趕著配合?”

陸承州扯了下嘴角:“他說一個人,我就真一個人?那我這些年白混了。”

“嘴倒硬。”桂嬸哼道,“可你現在就是人家案板上最顯眼那塊肉,誰都想切一刀。真線索假陷阱摻在一起,最容易讓人犯糊塗。”

陸承州沒立刻回她。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複印摸排表,指腹停在那個外來諮詢公司的項目章上,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他剛回村時,只覺得祖宅是塊被惦記的老肉,族裡想分、公司想拿、村裡想借勢做樣板。可現在不一樣了。帳冊、邊界圖、父親名字、外來項目章,全被一根線拴到一起,像早有人在暗處等他回來,等他把這些舊帳一腳踩出來。

他不怕麻煩,怕的是這麻煩裡真有他父親的影子。

那是死人,沒法替自己辯。

他抬頭時,沈見川正走回來。

“公司那邊先壓著。”沈見川說,“不急發聲明。”

陸承州點了點頭:“行,先讓子彈飛一會兒。”

“別學網上的話。”

“好用就行。”

這種時候,他還能把話說得像在拌嘴,桂嬸反倒更不放心。她看了看沈見川,又看了看陸承州,突然壓低聲音:“我說句難聽的,這事不單是沖企業,也不單是沖陸家。有人太知道你們兩個之間什麼最能下刀了。祖宅、你爸、上市、舊同學,樣樣都卡在點上。你們別讓人牽著鼻子走。”

沈見川眼底一沉,沒接這句,卻把話落在了最實在的地方:“今晚他去,我安排人。”

陸承州立刻皺眉:“我說了,不能太招眼。”

“我也沒說讓你帶一隊保安去敲鑼打鼓。”沈見川看他,“你想查真相,不是去送把柄。明面上你一個人,暗裡我做布置。這不是商量,是底線。”

陸承州被他一句“底線”噎了一下,竟沒立刻反駁。

雨又大了些,廊外的天像壓低了一層。祠堂裡有人開始收供桌、搬條凳,幾個理事站在一邊低聲說話,眼神躲閃得厲害。那個剛才找出摸排表的年輕後生更是明顯心裡有鬼,時不時往櫃房方向看。

陸承州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去,忽然問:“那小子叫什麼?”

桂嬸看了一眼:“陸小彬,長興家隔房的侄子,平時給合作社跑腿,也幫片區遊客中心做點雜活。腦子不壞,就是嘴不嚴。”

“他剛才找表,不像巧合。”陸承州淡聲道。

沈見川嗯了一聲:“我讓人盯他。”

“別驚了他。”陸承州說,“他這種人不是主事的,頂多是手裡沾了點邊。真動他,後面那個就縮回去了。”

沈見川看著他:“你現在倒進狀態了。”

“廢話。”陸承州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薄,“別人把我連人帶院子架上火上烤了,我再不長點腦子,真當我回來奔喪?”

沈見川眼裡浮上一點極淺的情緒,像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只道:“先去公司。”

陸承州挑眉:“你們董事會不是最煩我這種不確定因素?”

“所以更該讓你坐到桌邊。”沈見川語氣平平,“話術不是你要換嗎?現在就換。”

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像他早就默認陸承州已經在局裡,不再是局外人。

桂嬸在旁邊聽得牙都酸了,嘴上還是嫌棄:“行了行了,別在祠堂門口演默契。外頭一堆人盯著,你倆再站一會兒,晚上就能剪出八版陰謀論。”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利索地開始安排:“我先回去開播,不賣貨,賣嘴。把村裡幾個最愛亂帶節奏的先壓住,再順手探探誰在私下收料。主播圈別的不行,聞味兒還是靈。尤其這種投流、剪輯、買本地號的活,藏不乾淨。”

“你別硬剛。”沈見川提醒。

“我能不知道?”桂嬸白他,“我都五十二了,還拿自己當十八小姑娘衝鋒?我就說我年紀大了見不得祖宗帳本沾水,順便罵兩句沒良心的。村裡人吃這套。”

陸承州看她一眼:“桂嬸。”

“幹嗎?”

“謝了。”

桂嬸被他這麼正經一叫,反倒不自在,抬手就拍了他一巴掌,不重,像打灰似的:“少來,你小時候闖禍我還替你遮過窗紙呢。現在知道客氣了,晚了。”

說完她扭頭就走,腳下踩著水,嘴裡還在念叨:“一個個的,年紀不小了,談事就談事,非搞得跟偷情似的神神秘秘……”

陸承州聽得太陽穴一跳,沈見川像沒聽見,轉身便往外走。

從祠堂到公司,不過十來分鐘路。兩人沒坐車,沿著被雨沖得發亮的巷道往直播基地去。身後有人遠遠跟著,不近不遠,顯然是沈見川安排的人。陸承州看出來了,沒拆穿。

巷子很窄,牆根下堆著還沒來得及收的泡沫箱。村裡新刷的“助農興村”標語被雨打得鮮紅,旁邊卻是老牆剝落的灰。一路走過去,像把清河這幾年的熱鬧和底色都踩在腳下。

陸承州忽然開口:“你早知道祖宅卡的是片區核心吧。”

“知道。”

“什麼時候知道的?”

“方案第三輪調整時。”

“所以你一開始來找我,不只是看在舊情分上。”陸承州語氣很淡,像陳述,也像試探。

沈見川腳步沒停:“我如果說只有舊情分,你信嗎?”

陸承州嗤了一聲:“你自己信嗎?”

雨聲裡,沈見川沉默片刻,終於道:“一開始,我確實想先把院子的事談下來,免得它成為整個片區的變量。可我沒打算像網上說的那樣逼你讓。後來事情變了。”

“怎麼變的?”

“我發現有人比我更早盯上它,也比我更早在你身上布線。”沈見川轉頭看他,“承州,我不是最先動這個念頭的人,但我現在是最不想讓你被人當籌碼的人。”

這話說得很平,沒有半點煽情,卻比任何軟話都更重。

陸承州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半晌才說:“你這種話,年輕時候但凡說明白一點,也不至於把人弄丟。”

沈見川手指一緊。

他很少在這種時候失神,可這一句像是從雨裡突然伸過來,毫不客氣地碰了舊傷。可陸承州說完就不再繼續,像只是順手撥了撥,並不打算現在翻舊帳。

直播基地的玻璃門就在前頭,裡面燈火通明,外頭雨幕重重。兩人一前一後進去時,前台幾個人明顯一靜。

會議室裡,公關部、法務、運營已經坐了一圈。屏幕上是正在發酵的幾條話題曲線,旁邊還掛著投資人明日行程表。周予衡站在窗邊,袖口捲到小臂,神情一如既往冷定,像雨再大也淋不到他這裡。

他看見陸承州進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沒有陰陽怪氣,只直接切入正題:“我需要知道,今晚的線索值不值得我們為它承擔延期回應的風險。”

陸承州把口袋裡那張摸排表拍在桌上:“值不值,先看這個。你們公司的片區故事,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外包過一部分?”

周予衡拿起來看,視線落在那枚項目章上,眉頭終於動了。

“這家公司只參與過前期品牌梳理和路演文本,不碰產權摸排。”他說。

“理論上不碰,實際上碰了。”陸承州看著他,“現在要麼是你們內部有人把活串了,要麼是外面有人借了你們的名頭往村裡伸手。哪一條,對上市都不算好消息吧。”

周予衡把表放下,沒有反駁。他思索時下頜線繃得很緊,像在腦子裡迅速重排整套風控圖。

“如果今晚拿不到更硬的東西,”他說,“我明早會建議董事會切割祖宅項目,把片區樣板敘事從古院群調整到標準化供應鏈基地。這會損失品牌溢價,但能止血。”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那等於承認古院群故事有裂縫,也等於把祖宅和整個村落的複雜利益都先從資本桌上剔出去。對企業是止血,對清河這套本想講“共益”的路子,卻幾乎是腰斬。

陸承州看著他,忽然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刀往哪裡下都算得明明白白,就是不太看得見被切的是活人。”

周予衡也不惱,只平靜回看:“活人先活下來,才有資格談疼不疼。公司如果在上市前失血過多,最後吃虧的也不只是投資人,還有合作社和村民。理想不是拿來做現金流的。”

“可你們現在的現金流,是拿別人的祖宅、別人的宗族帳、別人的鄉土故事去換估值。”陸承州語氣依舊不高,“這種賬,遲早要還。”

周予衡眼神微沉,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放在對等的位置看。

氣氛正緊時,沈見川開口了:“今晚不切。給我到明天中午。”

周予衡看向他:“你在賭。”

“對。”沈見川說,“但不是賭運氣,是賭有人比我們更急。”

他走到屏幕前,把幾條話題的發酵節點圈了出來:“最早的剪輯號、最快跟進的營銷文、最懂片區細節的說法,出現得太整齊。這說明對方要的不是慢慢耗,是在投資人到場前把局點燃。既然如此,今晚老碼頭的約,就不會只是嚇唬人。對方手裡一定還有東西,而且急著換條件。”

周予衡盯著那幾個節點,終於點了點頭:“好。那就按你說的走。但我有兩個要求。第一,見面全程留痕;第二,不管拿到什麼,第一時間回公司,不許私下消化。”

“可以。”沈見川答得很快。

陸承州在旁邊聽著,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一個想著怎麼把他護住,一個想著怎麼把風險鎖死,說來說去,都像在安排一場精細的手術,而他這個病灶本人反倒成了最不該亂動的那個。

可他也知道,這回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窗外雨勢略小了些,天卻更黑。老碼頭在村東江灣口,廢了很多年,白天都少有人去,晚上更空。

陸承州站起身,伸手把那張摸排表又拿回來,折好放進口袋。

“行。”他說,“那今晚我去會會這位送圖的人。”

沈見川看著他:“我送你到口子。”

“你不怕被拍?”

“怕。”沈見川語氣平靜,“但更怕你出事。”

這一句出得太直,會議室裡幾個人都下意識低了低眼,像什麼都沒聽見。只有周予衡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了兩人一眼,卻到底什麼都沒說。

陸承州站在原地,片刻後才低聲道:“沈見川。”

“嗯。”

“今晚要是真挖出來,當年我爸的事跟你家、跟公司、跟這村裡哪一頭都有牽扯,你也別攔我。”

沈見川與他對視,眼底黑沉沉的,像雨夜的江面。

“我不攔。”他說,“我只跟你一起查。”

這話落下時,外頭剛好一道車燈掠過玻璃,把整個會議室照得一白,又迅速暗下去。

像有什麼舊事,終於在多年後被那束光照見了輪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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