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播權臣

第5章 第 5 章

村播權臣 · 桂花釀 · 4,099 字 · 2026-04-15
門一關上,會議室裡那點本就發緊的空氣,像被徹底扣死了。

外頭雨聲隔著玻璃轟轟壓著,樓裡機器運轉的低鳴從地板下隱隱傳上來,和投影儀風扇的嗡聲攪在一起,讓人心口發沉。燈開得太亮,紙上的每一道摺痕都清清楚楚,反倒把每個人的臉色照得更難看。

公關總監先坐不住,硬著頭皮開口:“沈總,外網那篇長文已經轉開了,三個本地大號在帶,還有兩個財經號開始搬。要不要先——”

“先別說要不要。”沈見川站在長桌盡頭,聲音不高,卻把人釘在原地,“先說,誰碰過這份名單,誰拍過照,誰離過席。”

他目光一一掃過去,沒有半點浮氣。

法務、技術、公關、助理,連端茶送水進過門的行政都被那一眼掃得下意識站直了。

周予衡已經把平板扔到桌上,點開後台流程頁面:“從文件袋拆封到掃描上機,一共經手四道。第一,沈總接袋;第二,法務做全程錄像;第三,技術接U盤和掃描件;第四,我拍了‘調換頁’那一行做留證。除此之外,還有誰碰過,自己說。”

“我。”桂嬸把茶杯一擱,乾脆得很,“我剛才探頭看了一眼名單,但我沒拍。我這把年紀了,字都得拿遠了看,沒那閒工夫給你們當內鬼。”

她嘴上不客氣,倒先把自己摘得明明白白。

技術那個瘦高的小伙子臉都白了,忙說:“我掃描完就直接進隔離電腦,沒聯外網,真的沒傳。”

法務補了一句:“錄像一直開著,可以回放。”

沈見川點頭:“回放。”

技術立刻把監控畫面調了出來。畫面裡時間碼一秒一秒往前走,從文件袋拆開,到第一張邊界圖放上掃描儀,再到補償名單出現,屋裡的人都在視線範圍內。可就在周予衡拿起手機拍那一行備註後不到二十秒,門開了一次。

進來的是行政小姑娘,送熱水,放下就走,前後不到三秒。

桂嬸立刻“嘖”了一聲:“鬼不一定坐主席位,也可能端茶遞水。”

那小姑娘一下慌了:“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拍!我就進來放了杯子,我連那張紙都沒看清!”

“你別哭,哭沒用。”桂嬸嘴碎得很,眼睛卻利,“你手機拿出來。”

小姑娘手抖著把手機遞過去。

周予衡伸手接了,乾淨俐落:“技術,做鏡像。先看最近三十分鐘的相冊、通訊軟件和雲同步。”

“這不合規吧?”法務猶豫了一下。

“現在洩的是公司重大風險材料。”周予衡頭也沒抬,“你要合規,可以。那就請所有人現在把手機封袋,誰也別碰。等明天投資人踩著熱搜進門,再談合規。”

他說得冷,卻不是發狠,是把每一分鐘都算得清清楚楚。

沈見川沒有攔,只補了一句:“封袋,但不沒收。公司出書面說明,今夜特殊應急排查,明早八點前結束。誰有異議,現在提。”

沒人說話。

在這種時候,沉默本身就成了默認。

陸承州一直沒開口。他站在屏幕前,看著那張泛黃邊界圖和補償名單,目光像被那行“待補簽調換頁”卡住了。那幾個字越看越扎眼,像有人隔著十幾年還在往他父親身上釘釘子。

他突然問:“那篇長文,放大。”

公關總監趕緊把頁面切回去。

文章寫得很會挑地方下刀,前半段講清河電商如何打著助農旗號做片區估值,後半段又把祖宅、老協議、沈家在場、補償名單幾個點拼在一起,故意留白,卻每一刀都能割到人心裡最軟的地方。

陸承州盯著配圖看了幾秒:“這不是現拍的。”

周予衡抬眼:“怎麼說?”

“角度不對。”陸承州走近屏幕,手指虛點了點照片邊角,“咱們剛才桌上的燈是直頂光,照片這裡有側影,而且紙邊這道折痕,比現在淺。說明對方手裡要麼早有一張同源圖,要麼看的不是這一份,是更早拍過的版本。”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裡的人臉色都變了。

如果不是剛剛這間屋子裡流出去的,那就說明對方早就在這條線上埋著手了。

“重合度呢?”沈見川問。

公關總監忙道:“長文裡提到的內容,和目前錄音、名單對上的,只有三處。第一是‘補簽調換頁’,第二是‘那姓沈的家裡當年也在場’,第三是祖宅壓著道路置換。可它沒放錄音原文,也沒放完整名單,只放了局部圖和推測。”

“也就是說。”周予衡接過話,“他們手裡未必有全套,只是知道這套東西存在,今晚看見局部圖,立刻把預先寫好的長文發了。”

法務終於反應過來:“所以洩密的人,不一定是核心同謀,可能只是個報信的。”

桂嬸嗤了一聲:“那也夠了。村裡頭最會壞事的,不就是那種知道半截、偏偏愛往外說全的人?”

沈見川看向高文暉。

高文暉從進門起就縮在角落,衣服還半濕著,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上來。他被看得一哆嗦,忙說:“我真只知道把東西交給陸哥。正川那邊跟我對接的人,一直不是高層,是個中間人,換過兩次號,見面都在縣城。今晚之前,我沒見過雲禾的人,也沒碰過你們這邊的流程。”

“男的女的?”陸承州問。

“男的,三十多,瘦,說話很慢。”高文暉努力回想,“第一次戴帽子,第二次在茶樓,袖口有泥,像剛跑過工地。他提過一句,說祠堂那邊早晚會開櫃,真東西不在公司,在村裡。”

祠堂。

屋裡幾個人同時變了臉色。

桂嬸先罵出聲:“我就知道那邊沒完。剛才摸封存櫃房的,不是衝帳冊,是衝老東西去的。”

陸承州問:“陸小彬呢?”

桂嬸皺著眉:“還是沒人。那小子平時滑頭,真要躲,村裡一時半會兒不好找。但我問過兩個常跟他混的,都說晚上見他往祠堂後巷跑過,手裡像夾著個紙袋子。”

周予衡迅速記下來,頭腦清得像刀鋒:“兩條線現在合了。碼頭搶文件的人,祠堂翻櫃的人,還有失蹤的陸小彬,至少在找同一類東西:原件,或者原件裡缺的那一頁。”

“不是至少。”陸承州忽然開口,聲音很沉,“是一定。”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著那張補償名單,慢慢把話說完:“如果只是想做輿情,現有這些夠了。匿名爆料、剪視頻、帶節奏,能把公司和祖宅一起拖下水。可他們還在搶實物,說明手裡缺能定死真假的東西。那張‘調換頁’,八成不在這份名單裡,在原件後頭。”

沈見川看著他,眼裡那點冷硬微微一沉。

陸承州這會兒看著平靜,實際整個人都像繃緊了。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只要那頁真東西先落到別人手裡,不管上頭寫的是補簽、逼簽還是栽贓,故事都會被人先講出去。等外頭講順了,再來說真相,就只剩辯解。

而他最恨的,就是有人拿死人當材料。

沈見川忽然抬手,把那份名單從屏幕前扣了下去。

動作不重,卻像替誰擋了一下。

“技術,兩件事。”他聲音很穩,“第一,核今晚六樓整層WiFi接入、藍牙設備和手機熱點。第二,把錄音做降噪,後半段重跑。剛才那句‘故事誰先講,誰就有理’,單獨切出來,做聲紋比對。”

技術連忙點頭。

周予衡接上:“法務現在做三份保全。一,今晚全流程時間線;二,長文首發鏈接、轉發賬號和搬運節點;三,祠堂封存櫃房現狀,讓人立刻去拍。公關不發情緒聲明,先發一版事實公告,只說公司已啟動內外部聯合排查,涉及歷史材料真偽,已保全證據並報備監管。不要急著替任何人洗,也不要急著認。”

他停了停,難得多說了一句:“尤其別拿村民和陸家做止血墊。”

陸承州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不算和緩,卻比先前少了幾分硬刺。

桂嬸哼道:“這話總算像個人講的。”

周予衡沒跟她拌,只把平板往公關那邊一推:“明早發貨名單呢?”

“生鮮單如果不壓,凌晨三點得進倉。”

“不能停。”他說,“一停,輿情就從‘舊案’變成‘企業要垮’,菜農先慌。把頭部主播全調成產地發貨直播,不聊祖宅,不聊上市,只講訂單、品質、賠付。今天晚上最要命的不是熱搜,是明天村民一醒來發現菜賣不出去。”

這句話讓會議室裡幾個一直只盯著輿情的人都安靜了。

清河熱鬧了這幾年,人人都學會講品牌、講資本、講模式,可最後壓在地上的,還是天亮前要不要把菜送出去。

手機封袋很快做完,技術那邊也出了第一輪結果。行政小姑娘沒傳圖,六樓今夜有兩個陌生藍牙設備短暫掃過,其中一個出現在門口開合那幾秒,隨後消失。另一個則在會議室外走廊停留過一分鐘,時間正卡在長文發出前。

“走廊監控呢?”沈見川問。

保全部的人調出畫面,卻只拍到一個模糊背影,穿著基地統一的灰色衝鋒衣,戴著口罩和帽子,推著清潔車,從鏡頭邊緣一閃而過。

桂嬸看了就罵:“好啊,連皮都借現成的。”

“清潔是外包?”周予衡問。

行政忙說:“夜班有兩個外包,但他們晚上十點就下班了。”

也就是說,衣服是借的,人是混進來的。

“不是內鬼單打獨鬥。”沈見川下了結論,“外頭有人接應,裡頭有人報點。”

他話音剛落,技術那邊忽然喊了聲:“錄音後半段跑出來了。”

所有人都轉過去。

降噪後的音頻比剛才清楚些,前頭仍是飯局嘈雜,接著是一陣椅子挪動聲,有人像站起來關了門。然後,一個先前沒那麼清楚的聲音壓低開口。

“補簽那頁不難找,難的是誰來認。陸明遠死了,沈家老的也病得半截入土,最合適的是找個小的出來,說當年只是一筆歷史遺留,簽了,換路,上市前一了百了。”

另一個人問:“那陸家那個回來的呢?”

先前那個聲音笑了笑。

“回來得正好。人到了,故事才圓。”

音頻在這裡斷了半截,又接上一句模糊的:“小彬那邊盯著點,別讓他把紙拿錯了。”

屋裡驟然一靜。

陸承州只覺得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陸小彬果然不是亂跑。他被人使喚過。

桂嬸最先回神,拍著桌子就罵:“這幫喪良心的,真拿孩子當鉤子使!”

“聲音認得出嗎?”沈見川問。

技術皺眉:“第一個主說話的人,跟那句‘故事誰先講,誰就有理’不是同一個。後面笑的那個聲線有點特徵,咬字輕,尾音拖。要比對需要樣本。”

桂嬸忽然眯起眼:“這笑法……我像在哪兒聽過。”

她話沒說滿,像是腦子裡還隔著一層霧。

就在這時,她自己的手機在封袋裡震了起來。她一拍大腿:“哎喲,我侄子!”

沈見川示意行政拆袋開免提。

電話一接通,那頭就是急促的喘氣聲和雨聲:“嬸,找著陸小彬了!人在老祠堂後井那邊,鞋都跑掉一隻,手裡攥著半張紙,死活不讓人碰,嘴裡一直說‘不是我換的,不是我換的’。還有,祠堂封存櫃房後牆那塊老木板被人撬了,裡頭有個夾層。”

“夾層裡有啥?”桂嬸立刻問。

“有幾本舊帳,一卷道路摸底圖,還有個牛皮紙袋,袋子是空的。外頭寫著四個字,沿江置換。”

會議室裡幾乎同時傳來幾道呼吸一緊的聲音。

空袋。

說明原本最關鍵的東西,已經被人先一步拿走了,或者拿走一半。

陸承州一步就往門口走。

沈見川比他更快,伸手把人攔了一下,不是攔路,是攔那股要硬衝出去的勁。

“我跟你去。”他說。

“這裡呢?”陸承州聲音發啞。

“予衡坐鎮。”沈見川答得極快,沒有半分猶豫,“企業線不能斷,祖宅線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裡沒人出聲。

周予衡看了兩人一眼,竟也沒多說,只道:“去。到祠堂後第一時間拍照、封存、錄像。陸小彬先穩住,別逼問。還有——”

他頓了頓,視線落到陸承州臉上。

“如果真牽出沈家長輩名字,今晚也別壓。壓了,明天就會有人替你們寫版本。”

陸承州看著他,半晌才冷聲回了一句:“你總算明白,故事不是財報,不能隨便修。”

周予衡沒接刺,只淡淡道:“所以我現在學著先找原件。”

外頭雨還在下,玻璃窗上映著會議室過亮的燈,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發白。沈見川拿起外套,轉頭對技術和法務交代了最後兩句,又看向桂嬸:“你跟村裡線,守住三件事。第一,發貨不能亂;第二,祠堂的人先別炸鍋;第三,誰要是今晚開始傳‘陸明遠認了’這種話,給我記名字。”

桂嬸啐了一口:“用你教?我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抓長舌頭一抓一個準。”

她說完,忽然又補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像有意說給兩個人聽:“真要到翻老帳那一步,誰家都別想只站在岸上看。你們兩個,走一塊兒,省得又給人拆開講故事。”

陸承州腳步微微一頓,沒回頭。

沈見川卻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點壓得極深的情緒,終於動了一下。

幾分鐘後,電梯往下走。

狹小的轎廂裡只有他們兩個,金屬壁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陸承州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忽然開口:“剛才錄音裡那句,說找個小的出來認。你聽懂了吧。”

“聽懂了。”沈見川說。

“如果最後那頁上真有你爸名字呢?”

電梯裡靜了一瞬。

沈見川看著前方,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那就一起看清楚,當年是他在場,還是他做主;是協調,還是共謀。承州,我不會先替沈家洗,也不會讓你爸先被人釘死。”

陸承州喉結動了一下,沒說話。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雨夜的潮氣一下灌進來。兩人並肩往外走,腳步都很快。

基地門口的車燈照進雨幕,把前路照得發白。可那白裡頭,分明已經不只是今晚的風雨了。

祠堂後井邊,陸小彬手裡那半張紙上到底寫了什麼,空掉的牛皮紙袋裡原本裝的是哪一頁,還有錄音裡那個拖著尾音笑的人,究竟站在哪一頭——

今夜誰先拿到答案,誰就能先把清河這個故事,往自己要的方向講下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