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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村播權臣 · 桂花釀 · 4,424 字 · 2026-04-14
雨沒停,只是從先前那種劈頭蓋臉的砸法,變成了綿密陰冷的一層。直播基地門口的地磚被車燈一照,像鋪了一地碎銀,明明亮,卻讓人覺得滑。

沈見川把車停在側門,不走正門那條最亮的路。副駕那側的雨刷剛停,玻璃上又立刻蒙了一層水霧。陸承州拉開車門坐進去時,帶進來一股江邊才有的潮氣,夾著泥和舊木頭的味。

兩人一路都沒開口。

車子拐出基地,沒往村東主路走,而是沿著冷庫後頭那條貨車通道繞了一圈。路窄,兩邊是新修的倉房和半人高的排水溝,路燈隔得遠,車燈一照,積水裡漂著幾片爛菜葉,像誰匆忙間丟下的痕跡。

到了岔口,沈見川才說:“再往前五百米就是口子。你下車後順著堤邊走,別上木棧橋,直接走舊堆場。”

陸承州偏頭看他:“你倒是熟。”

“下午讓人踩過點。”沈見川手還搭在方向盤上,語氣很平,“碼頭後頭有兩條退路,一條通廢船修理棚,一條穿蘆葦到老磚窯。你如果聽見兩短一長的喇叭聲,就往修理棚走,不要回頭。”

陸承州聽完,笑了一下:“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買賣。”

“本來就見不得光。”沈見川看了他一眼,“只是未必是咱們。”

車又往前滑了一段,最後停在一處廢棄稱重站旁。稱重站的棚頂缺了半邊,雨打在鐵皮上,聲音又空又脆。遠處江面黑得看不出邊,只有偶爾經過的貨船,拖出幾點模糊的光。

沈見川熄了火,四周瞬間只剩雨聲和兩人的呼吸。

“耳機帶了?”他問。

陸承州從衣領裡扯出一枚膚色耳機,晃了晃:“你們公司設備不錯,藏得挺嚴實。”

“不是公司配的。”沈見川說,“我自己的。”

陸承州手指頓了頓,沒接話。

這種節骨眼上,任何多餘的話都像會把什麼東西拎得太明。可偏偏越不說,車裡那點逼仄的安靜越顯得有份量。

片刻後,陸承州推門要下去,沈見川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很穩。

“承州。”他說,“今晚不管對方拿什麼出來,你先帶回來,不要當場翻臉,更不要替你爸認什麼舊賬。”

陸承州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抬眼時神情還是淡的:“你怕我衝動?”

“我怕你被人算進去。”沈見川鬆開手,聲音壓得更低,“對方挑今天、挑這個地方,不是為了幫你翻案,是想讓你替誰背下一步。”

陸承州看了他幾秒,終於嗯了一聲:“知道了。”

他下了車,雨絲立刻沾上肩頭。走出去兩步,又回身敲了敲車窗。

沈見川把窗降下一條縫。

陸承州彎下腰,隔著那條縫看他,語氣有點硬,也有點啞:“你剛才在會議室說的那句,我記著了。”

沈見川眸光微動:“哪句?”

“少裝。”陸承州扯了下嘴角,“就那句,不攔,跟我一起查。”

說完他站直,轉身往黑裡走,沒再給人回話的機會。

沈見川坐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沒進雨幕,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兩秒,才按下藍牙。

“人進去了。”他說,“一組守修理棚,二組卡磚窯口,別逼近。沒有我話,不許露頭。”

耳機那頭的人低聲應了。

同一時間,直播基地六樓會議室燈還亮著。

周予衡站在大屏前,屏幕上分成四格,一格是輿情曲線,一格是幾個關鍵帳號的流量來源,一格是村口、祠堂和基地正門的監控回放,還有一格,是一串不斷跳動的錄音留痕時間碼。

公關總監揉著太陽穴說:“最早那個剪輯號的投流代理查到了,註冊地在省城,掛的是MCN外包皮包公司,但付款端分了三層,看不見最終頭。”

“繼續扒。”周予衡頭也不抬,“把今晚所有轉發量異常的節點拉出來,看是不是同一批水軍池子。”

法務補了一句:“如果老碼頭那邊能拿到實物,我們明早可以先做保全,至少能把外部惡意操盤這條線先釘住。”

周予衡淡淡道:“前提是拿到的不是誘餌。”

他這句話說得不重,卻讓會議室又靜了幾分。

桌角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桂嬸發來的語音。周予衡點開,桂嬸那頭背景嘈雜,顯然正在直播間後場。

“周總啊,你們城裡人就愛把話說得跟審案似的。我這邊幫你探了探風。現在村裡大體分三撥,一撥跟著罵資本圈地,一撥罵祠堂那幫老貨吃裡扒外,還有一撥不管誰對誰錯,只擔心明天菜發不出去。後頭這撥最要緊,你們要是讓他們覺得訂單要黃,那可比熱搜難收拾得多。”

周予衡回了句:“知道。辛苦。”

沒多久,桂嬸又甩來一條文字:陸小彬不見了。剛才有人看見他在祠堂後巷鬼鬼祟祟接電話,對方口音不像本地人。

周予衡盯著那行字,眼神沉了沉,立刻把消息轉給沈見川。

江邊更冷。

老碼頭早廢了,堆場上幾個生鏽的吊臂立在黑裡,像幾截沒埋乾淨的骨頭。陸承州踩著泥水往前走,鞋底陷進碎石和濕沙裡,發出很輕的咯吱聲。耳機裡沒有動靜,只有偶爾傳來的一點電流白噪,提醒他沈見川的人確實跟著。

前頭廢船修理棚旁亮著一點昏黃的手電光,忽明忽暗,像是拿著的人手在抖。

陸承州走近了,先看見一個瘦高男人,穿著一次性雨衣,帽沿壓得低,腳邊還放著個塑料文件袋。再往旁邊一掃,竟還停著一輛電動摩托,車牌上糊了泥。

“你就是發訊的人?”陸承州停在三步外。

那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被熬夜熬得發青的臉,年紀不算大,最多三十出頭,鼻梁上架著副沾了雨的眼鏡。不是村裡人,但眉眼間帶著點本地口音才有的拘謹。

“陸先生。”他聲音發乾,“我叫高文暉,以前在正川顧問做過項目助理。”

陸承州眼神微微一變。

正川,正是那枚外來項目章上的公司名。

“你最好一口氣說清楚。”他道,“我冒雨過來,不是聽你背簡歷的。”

高文暉咽了口唾沫,顯然也知道眼下沒有繞彎子的資格:“那張摸排表不是公司正式流程裡的東西,是兩年前一個叫‘清河古院活化一期’的前置摸底副表。當時正川接的是品牌包裝和路演輔助,但有人私下加了活,把片區裡幾處關鍵院子的邊界、族屬、歷史爭議都單列了出來。你家祖宅是重點之一。”

“誰加的活?”

“我只知道對接人不止雲禾一邊。”高文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還有村裡人,還有……一個比片區規劃更早的舊案線。”

陸承州盯著他:“說人話。”

高文暉被那目光壓得一縮,趕緊把文件袋遞過來:“這裡有一份早期邊界圖副本,一份補償承諾名單,還有一段會議錄音。你先看第二頁。”

陸承州沒立刻伸手,先問:“你為什麼現在拿出來?”

高文暉苦笑了一下:“因為我快成棄子了。今晚之前,我一直以為這事只是有人想借上市前把價格壓下來,好拿祖宅和古院群做整包。可今天熱搜一起,我才知道他們不是只衝院子,是要把整個清河打成笑話。明天投資人一來,事情就沒法回頭了。”

“他們是誰?”

“我不知道全名單。”高文暉聲音更低,“我只知道剪輯號、投流代理和那份副表,是同一條線上的。真正拍板的人,一開始就不在明面上。”

雨一下子又密了。

陸承州伸手接過文件袋,剛拉開封口,就聽高文暉急道:“你現在別全拿出來,裡面有紙,淋壞了就沒了。最重要的是錄音,在U盤裡。”

“錄了什麼?”

“有人談祖宅怎麼處理,還談到你父親名字。”高文暉死死盯著他,像怕他不信,“不是近期錄的,是前年我陪項目組下村做材料回收時,誤收進硬盤的備份。原件我不敢留,只拷了這一份。”

陸承州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抵了一下,面上卻沒顯,只問:“你看過沒有?”

“看過一小段。”高文暉說,“裡頭有人說,陸家那院子不能按一般產權算,下面壓著一份老協議,當年要不是陸明遠臨時改了簽字頁,後面那條路和那片空地早就進了集體置換。還有人說,死人最方便,活人反倒會翻賬。”

陸承州手指一下收緊,塑料袋邊角被他捏得發皺。

陸明遠,是他父親的名字。

耳機裡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提醒:“左後方有人。”

聲音是沈見川。

幾乎同時,堆場外傳來一道很短的車燈晃光,像是誰急剎了一下。高文暉臉色刷地白了,猛地回頭:“他們怎麼知道——”

話還沒說完,一塊石頭從黑裡砸過來,狠狠撞在修理棚鐵柱上,哐的一聲,把雨聲都劈開了。下一秒,有人拔腿就跑,踩得泥水四濺。

“別追!”耳機裡沈見川立刻道,“護文件,人先撤!”

陸承州反應極快,一把將文件袋塞進外套裡,伸手拽住高文暉:“走修理棚!”

高文暉腿都軟了,幾乎是被他拖著跑。兩人剛衝進棚下,後頭又是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砸在電動摩托上。摩托應聲倒地,車頭燈亂晃,把堆場邊一個人影晃得一閃而過。

不是來搶命的,更像來搶東西,或者至少要把東西毀掉。

陸承州心裡一沉。這說明高文暉手裡的玩意,確實不是空餌。

修理棚另一頭,兩個穿雨衣的男人從暗處迎上來,動作乾淨利落,顯然是沈見川安排的人。其中一個低聲道:“沈總讓先送人回車上。”

“那邊有人跑了。”高文暉氣喘得厲害,“是、是不是陸小彬?”

“你看見臉了?”陸承州問。

“沒看清,但個子像。”高文暉抹著臉,聲音發顫,“我來之前接到過一通電話,說只准把‘當年的東西’交給你,別扯雲禾,不然我連工作都保不住。我還以為只是嚇唬。”

陸承州沒再問,先把人推給那兩個跟防的:“把他送到基地,不許單獨待著。”

他自己剛轉身,就見棚外一束車燈直直照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沈見川的車已經停在泥地邊,他撐傘下來,褲腳濺了泥,神情卻仍穩得很,只那雙眼比平時更沉。

“東西拿到了?”他問。

陸承州點頭。

沈見川掃了高文暉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輛倒了的摩托,沒當場多說,只道:“先回去。”

回程的車裡,比來時更安靜。

高文暉被安排上了後車,前後都有公司的人盯著。陸承州坐在副駕,外套裡那只文件袋被他抱得很緊,像抱著一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鐵,冰得透骨。

沈見川開得很穩,車燈在濕路上拖出長長的白痕。過了村東口時,他才問:“你聽見錄音內容了?”

“沒有,只聽高文暉說了幾句。”陸承州靠著椅背,聲音發沉,“提到我爸,提到老協議,還提到置換。”

沈見川握方向盤的手收了一下。

“你想到了什麼?”陸承州偏頭看他。

沈見川沉默片刻,沒躲:“想到了很多年前,縣裡確實做過一次沿江宅基地和道路調整的摸底。那次沒成,後來資料散得很厲害。我爸當年也參與過協調。”

陸承州盯著他的側臉,半晌才道:“所以真有可能牽到你家。”

“有可能。”沈見川說,“也有可能有人故意把舊案重新拼起來,讓它看上去像牽到所有人。”

“你倒是公平。”陸承州嗤了一聲,卻沒什麼嘲意,“自己都不先摘出去。”

沈見川看著前方,語氣很平:“我現在摘不摘,沒意義。重要的是,誰在利用這份舊東西,逼你和雲禾一起上桌。”

車剛拐進基地後門,周予衡已經站在檐下等著了。

他沒打傘,肩頭落了點雨,手裡拿著平板,像早把每分鐘都算進去了。見車停下,他第一眼先落在陸承州懷裡那只鼓起來的外套上。

“有收穫?”他問。

“比摸排表硬。”陸承州下車,把文件袋抽出來,遞過去一半又收回來,“但先說好,東西可以一起看,別急著按你的止血思路把它拿去做切割材料。”

周予衡看著他,沒有立刻接,只淡聲道:“如果這東西能證明有人蓄意做局,我比你更不想現在切。切了,等於承認我們虛。”

這句話倒讓陸承州多看了他一眼。

沈見川接過文件袋:“上去再說。”

六樓會議室裡,燈比剛才更亮,像要把每一張紙上的字都逼出原形。法務立刻開了全程錄像,技術把U盤接上隔離電腦。桂嬸不知什麼時候也回來了,頭髮還半濕,手裡捏著杯濃茶,一進門先罵:“我就說今晚指定不消停。祠堂那邊剛有人摸過封存櫃房,被我侄子撞見了,跑得比耗子還快。還有陸小彬,真不見了。”

沒人接她這句,都盯著屏幕。

第一份掃出來的是一張老舊邊界圖,紙張泛黃,右下角蓋著已經模糊的鄉建辦章。圖上祖宅後牆外那片空地,和如今村裡認知的邊界明顯不一樣,像曾被畫進另一條道路紅線裡。第二份是補償承諾名單,幾個名字後頭有手寫備註,其中一行寫著:陸明遠,待補簽調換頁。

會議室裡一下靜得只剩主機運轉聲。

陸承州站得很直,眼睛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調換頁?”桂嬸吸了口氣,“這話可要命。是說你爸動過簽字,還是有人要他補那張被換掉的頁?”

“現在還不能定。”周予衡已經把那行字拍照存證,語氣依舊冷靜,“看錄音。”

技術點開音頻。

先是一陣嘈雜,像飯局或臨時會議,杯盤碰撞聲裡夾著人說話。音質不好,但幾句關鍵話仍清清楚楚鑽了出來。

“陸家那院不能按普通戶走,下面壓著老協議,一碰就翻舊賬。”

“翻就翻,翻出來也未必算壞事。死人不會說話,活人急著保名聲。”

“那姓沈的家裡當年也在場,真捅穿了,誰都乾淨不了。”

“所以才要趁上市前把邊界先做實。院子拿下來,路一通,後面那些話都成歷史材料。”

錄音到這裡,忽然有個人壓低聲音笑了一下。

“清河這地方,最值錢的從來不是院子,是故事。故事誰先講,誰就有理。”

聲音落下時,整個會議室沒一個人出聲。

陸承州盯著屏幕,忽然覺得那句話像把生鏽的刀,從十幾年前一路拖到了今晚,終於正正劃到他眼前。

有人一直在講故事。

拿祖宅講,拿父輩講,拿清河講,拿他和沈見川都講進去了。

而真正的那一頁,到底是誰換的,誰簽的,誰背了鍋,還遠沒露全。

就在這時,法務那邊忽然抬頭:“周總,沈總,外網又起第二波了。”

公關總監臉色一變,把新彈出的頁面投上大屏。那是一篇剛發出的長文,標題赤裸得近乎惡毒:清河模式的真相,從一份被修改的補償名單開始。

而文章開頭配圖,赫然就是他們此刻桌上的那張名單局部。

會議室裡空氣猛地一緊。

桂嬸啪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咬著牙道:“好嘛,這是咱們樓裡也有鬼。”

沈見川抬起眼,目光沉沉掃過屋裡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那台還亮著錄音時間碼的電腦上。

“門關上。”他說。

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刀背貼上了皮。

“從現在起,誰都別出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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