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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4,060 字 · 2026-04-10
雨是從黃昏後開始下的。

一開始只是稀稀落落幾點,敲在青石板上,像誰漫不經心地拿指節叩門。到夜色真正壓下來時,整條長街都被雨線織成了一張灰白的網,屋簷下的燈籠被風一吹,燈影在積水裡搖晃,像快要熄滅的眼睛。

臨河鎮的夜本不該這麼安靜。

酒肆照理要亮到子時,碼頭邊的腳夫也總有幾聲叫罵,巷口賣餛飩的老周最愛扯著嗓子招呼夜歸人。可今夜不同。家家戶戶都早早閉了門,連街角那條平日最愛追著路人吠的黑狗,也縮在簷下不出聲。風從河面吹上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水腥氣,鑽進人骨頭縫裡,叫人無端起一身雞皮疙瘩。

沈硯站在一間鋪子緊閉的門前,肩上披著半濕的斗篷,手裡提著一盞舊燈。

燈火不旺,照得他眉眼更深,鼻樑旁一道極淡的舊傷也被映了出來。他年紀不大,二十出頭,身量修長,站姿卻很穩,像一柄收在鞘裡的刀。只是那刀如今有些舊了,鞘上沾著泥,刀口也未必還像從前那樣鋒利。

他抬頭看了一眼門楣。

牌匾上的金漆已褪了,仍能辨出三個字:聽雨齋。

這是一家書鋪,賣書,也替人抄寫文契、家書、祭文。照理說,這個時辰早該打烊。可半個時辰前,有人塞了一張字條進客棧的門縫,紙上只寫了短短一句話。

子時前,到聽雨齋。想知道你師父怎麼死的,就一個人來。

沒有署名,筆跡也故意寫得歪斜難辨。沈硯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來了。

雨沿著斗篷邊緣滴落,在他腳邊積成一小灘水。他伸手,輕輕推了推門。

門竟沒閂。

木門開了一條縫,裡頭黑得很,只有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微黃的光。潮濕的紙墨氣混著霉味撲面而來,還有一絲極淡、卻不該出現在書鋪裡的味道。

是血。

沈硯的眼神微微一沉,沒有立刻進去,只是把燈抬高了些。

書鋪裡的架子高而密,影子一層一層疊著,像站滿了人。風從門縫灌進去,吹得某處紙頁輕顫,沙沙作響。若換了尋常人,此刻只怕已經轉身就跑,可沈硯只是安靜地站了片刻,右手已自然垂到腰側。

那裡沒有刀。

三年前,他就不佩刀了。

可很多習慣不是說丟就能丟的。尤其是這種在生死間養出的習慣。

他跨過門檻,反手把門掩上。燈火一暗,四周頓時更靜。

書架之間的路並不寬,地上零零散散掉著幾本書,有一本還被踩進了泥水裡。泥不是書鋪裡本來就有的,顯然是有人冒雨進來,鞋底帶進的。沈硯蹲下身,燈光一照,看見泥印不只一個人,深淺也不同。

至少有兩個。

他站起身,順著那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往裡走。越往裡,燈越亮。直到轉過最後一道書架,他停住了。

櫃台後面倒著一個人。

那人仰面靠在地上,胸口插著一把裁紙刀,雙眼瞪得極大,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血已流了一地,卻因天冷雨濕,凝得很慢,暗紅黏稠,沿著地板縫慢慢滲開。

是書鋪老闆,周文。

沈硯認得他。白天進鎮時,他還在門口收帳,見誰都笑呵呵的,招呼得很殷勤。這會兒那張圓臉卻已灰敗下去,嘴角還帶著一點血沫,像是臨死前想說什麼,卻沒能說完。

櫃台上有一盞油燈,燈下壓著半張紙。

沈硯沒有先去碰紙,而是先掃視四周。

櫃台後面翻得很亂,抽屜被全拉了出來,裡面的碎銀和銅錢卻還在,顯然兇手不是為財。左側窗戶微開,窗框上有新刮出的痕,像是有人匆忙翻出去。可窗外是窄巷,雨下得這樣大,能留下多少痕跡不好說。

他這才俯身去看那半張紙。

紙被血浸濕了一角,上面只剩幾個字。

南……渡……
燈下……
別信……

最後那個字拖得很長,墨跡亂掉,像是握筆的人已經沒有力氣。

沈硯盯著那三個殘字,眉心一點點攏起來。

南渡,是地名,還是人名?
燈下,又是什麼意思?
至於別信,這兩個字更像一把沒有柄的刀,直直懸在半空,讓人連握住都做不到。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伴著火光晃動,有人大聲喊道:“快!就在這裡!我方才看見有人進了周老闆的鋪子!”

沈硯眼神一冷。

來得太快了。

若只是鎮上巡夜的人,不會偏偏在他進門後趕到。若是有人設局,這一環便接得太順。

他幾乎沒有猶豫,吹滅手裡的燈,整個人往旁邊書架陰影裡一退。下一刻,書鋪大門被猛地撞開,數支火把照亮了堂內,雨水和冷風一同捲了進來。

“誰在裡頭!”

“啊呀,死人了!”

“是周掌櫃!”

嘈雜聲裡,有個嗓音最沉,像是故意壓著火氣:“都別亂碰!看看還有沒有人!”

是捕頭。

沈硯貼在陰影裡,透過書架縫隙往外看。進來的一共有五人,兩個衙役,兩個巡丁,領頭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黑面短鬚,披著蓑衣,手裡提刀,眉眼很利。

沈硯認得這人,姓鄭,臨河鎮的捕頭。白日裡在客棧大堂,他曾聽掌櫃提過,說這位鄭捕頭最恨江湖人,近來鎮上不太平,凡見外來帶兵器的,總要多盤問幾句。

偏偏沈硯就是外來人。

一名衙役提著火把往裡走,火光一掃,正要照到書架後,忽然腳下一滑,踩中血漬,驚呼著往前一撲。火把險些脫手,鄭捕頭低喝一聲:“廢物!”

趁這一瞬亂,沈硯已悄無聲息翻上旁邊木架,沿著橫樑移到後窗上方。

窗子半開,雨聲大得像幕布。鄭捕頭正蹲在屍體旁查看,忽然目光一頓,抬頭看向櫃台上的半張紙。

沈硯心中一緊。

可不等鄭捕頭伸手,後窗忽然被風吹得砰一聲撞開。眾人齊齊回頭,火光也跟著亂了一下。沈硯就在那一瞬躍出窗外,落地時膝一屈,卸了力,隨即貼著牆根往巷子深處疾行。

雨太大,足音很快被吞沒。

身後果然有人喝道:“有人!追!”

臨河鎮的巷子彎彎繞繞,白日看著平平無奇,夜裡便像一座迷宮。沈硯來時已大致記過路,知道這條窄巷盡頭通向河邊。他不回客棧,也不往主街去,專挑最黑最窄的地方走。雨水從屋簷傾下,幾乎連眼都睜不開,濕透的衣角貼在腿上,跑動間沉得厲害。

後面的人追得不算快,但一直沒被甩掉。

對方熟悉地形。

這不是尋常追捕,更像有人早料到他會從哪裡逃。

沈硯拐過一道牆角,前方忽然出現一盞昏黃小燈。燈下站著個人,瘦小,戴著斗笠,像個撐夜攤的老漁民。可那人沒帶魚簍,只抱著胳膊站在雨裡,像是已等了很久。

沈硯腳步未停,那人卻先開口了。

“這邊。”

是個姑娘的聲音,清脆,卻壓得很低。

沈硯眼神一變,仍沒有立刻過去。

那人似乎知道他不會輕信,索性抬手摘了斗笠。燈火一照,露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生得極靈,唇角卻天然往上挑,像隨時都帶著三分笑意。她身上穿的是尋常布衣,袖口卻紮得俐落,一看便不是鎮上安分守己的姑娘。

“你再慢一點,後頭那幾位就要把你當殺人兇手拿了。”她往旁邊一偏頭,“跟我走,還是不跟?”

沈硯只停了一息,便朝她走去。

姑娘轉身就跑,腳步輕得像貓,帶他鑽進一條更窄的夾道。那夾道盡頭竟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門,她推門進去,沈硯也跟上。門一關,外頭的雨聲和呼喝一下遠了許多,只剩屋內淡淡的柴火氣。

這是一間廢棄的染坊,地上堆著舊木桶和破布架,角落裡還有半截沒燒完的炭火。姑娘把斗笠一丟,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轉頭看他,第一句卻是:“你受傷沒有?”

沈硯搖頭,目光始終停在她臉上。

“你是誰?”

“先別問我。”姑娘蹲下身,把炭火撥旺了些,語氣熟稔得像在招待老朋友,“你先告訴我,周文死的時候,你看見了什麼?”

沈硯沒有回答。

姑娘抬眼看他,像是有些無奈,又有些好笑。“你這人戒心也太重了。我要是想害你,方才在巷口喊一聲就夠了,何必還把你帶到這裡?”

“未必。”沈硯淡淡道,“也可能是想換個地方問話。”

姑娘被噎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行,算你有理。那我先說。我叫阿七,不是本名,你當外號聽就成。我在這鎮上待了半個月,盯周文也盯了半個月。今晚你進書鋪之前,我就在對街屋檐下。”

沈硯眸光微動。

“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一個穿灰蓑衣的人先進去,沒多久,又有個高個子跟了進去。再後來,就是你。”阿七伸出兩根手指,在火光前晃了晃,“我本來想進去的,可巡夜的人來得太巧,我就知道不對勁。你說,一個小鎮書鋪死了人,巡丁怎麼會來得比雨夜偷魚的貓還快?”

沈硯沉默片刻,問:“你為什麼盯周文?”

阿七看著火,笑意淡了些。

“因為我師兄死前,身上也有半張紙。”

沈硯的目光一下凝住。

阿七沒看他,只從懷裡摸出一小塊油布,小心打開。裡頭包著一片殘紙,因保存得好,字跡還清楚些。上面寫著兩行字,只剩前半截。

渡口……
青燈……
莫信官……

最後一筆斷在紙邊。

雨聲敲在窗上,像無數細針。染坊裡一時靜得只剩炭火偶爾爆裂的聲音。

沈硯看著那片紙,忽然想起方才櫃台上的殘字。

南渡,燈下,別信。

若把兩張紙拼在一處,意思便漸漸浮出水面。

渡口,青燈,莫信官。

阿七終於抬頭,眼裡不再帶笑。“現在,你總該願意說了吧?”

沈硯緩緩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說了一遍,連書鋪裡的泥印、開著的後窗、櫃台上殘紙都沒有漏。阿七聽得很仔細,中途一聲沒插,直到聽見鄭捕頭注意到那半張紙,才冷冷哼了一聲。

“果然有鬼。”

“你懷疑鄭捕頭?”

“不是懷疑,是臨河鎮這攤渾水裡,衙門那條魚一定最大。”阿七把殘紙收回去,動作利落,“我師兄一向謹慎,不會平白惹事。他半月前來臨河,說是追一樁走私案,之後就沒了音訊。等我找到他時,人已經死在鎮外蘆葦蕩裡,身上的東西幾乎全被拿走,只剩這麼半張紙。”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事。可沈硯看見她收紙的手指繃得很緊,骨節都泛了白。

“你呢?”她忽然問,“那張字條提你師父,是什麼意思?”

沈硯望著窗外的雨,半晌才道:“三年前,我師父死在南邊官道。案子結了,說是遇了劫匪,財物被洗劫一空。可我一直不信。”

“你師父是什麼人?”

“鏢師。”

阿七一怔。“哪家鏢局?”

“靖遠鏢局。”

這四個字一出,阿七的神色明顯變了。她盯著沈硯看了好幾眼,像是重新打量他這個人。

“難怪。”她低聲道,“我就說你身手不像尋常人。靖遠鏢局當年在江南名頭那麼響,後來卻一夜之間散了,原來你是那裡的人。”

沈硯沒有接話。

那不是一段願意被人反覆提起的往事。

靖遠鏢局散得太快,也太乾淨。師父死後不久,鏢局便被查出勾結水匪、私運禁貨,官府封門拿人,昔日兄弟死的死,逃的逃。沈硯那時重傷未癒,帶著一身污名離開,三年來像個無根之人,一路追查師父死因,卻總在快摸到線頭時被人掐斷。

而今晚這張字條,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直接把線頭遞到他眼前。

雖然遞線的人,很可能下一刻就想要他的命。

阿七看了他一會兒,忽然道:“那我們要找的,或許是同一件事。”

沈硯問:“何以見得?”

“直覺。”她笑了一下,又恢復那副有點狡黠的樣子,“而且你不覺得巧嗎?你師父死在南邊官道,我師兄死在臨河鎮外,周文今晚又留了‘莫信官’。三件事都牽著南渡、渡口、官府,若還說只是巧合,那老天爺未免也太閒了。”

沈硯望著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阿七站起身,走到破窗邊,掀開一角往外看了看。

“追兵散了些,但今晚你不能回客棧。”她回頭道,“鄭捕頭若真設局,這會兒八成已經派人去守著了。你一露面,就是自投羅網。”

“你有地方去?”

“有,不過不算好地方。”她笑得輕快,“好地方我自己都捨不得住。”

沈硯本該拒絕。

他獨來獨往太久,早已不習慣和人同行,更不習慣相信一個突然出現、來路未明的姑娘。可窗外的雨仍沒有停,臨河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罩住,暗處不知有多少眼睛正在找他。比起那些躲在雨幕後的人,眼前這個至少還肯把底牌翻出一角。

他終於道:“帶路。”

阿七像是早料到他會答應,也不廢話,重新戴上斗笠,推開後門。雨絲迎面打來,冷得刺骨。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巷子,越走越偏,直到鎮子最東頭。

那裡靠著河灘,有一片廢船塢。幾艘破舊烏篷船被拖上岸,船身翻倒,底部長滿青苔。阿七熟門熟路地鑽進其中一艘,掀開船板,下面竟挖出個能容兩人藏身的空間,裡頭鋪著乾草,還備了水袋與幾塊冷餅。

“將就一夜吧。”她把斗笠摘下,輕聲道,“明天天一亮,我們去南渡口。”

沈硯剛要問,忽然神色一凜,抬手示意她噤聲。

船塢外頭,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雨聲,也不是風吹木板的動靜。那腳步很穩,踩在泥地上卻幾乎沒有聲音,像個練家子。阿七也立刻收了神色,屏住呼吸,手已悄悄摸向靴筒裡藏著的短刃。

腳步停在船外。

一息,兩息。

接著,有人輕輕敲了敲翻倒的船身。

篤,篤,篤。

不急不緩,像某種約定好的暗號。

阿七臉色微變,低低罵了一聲:“不可能。”

沈硯看向她,眼神詢問。

阿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一絲震動。

“這是我師兄的敲法。”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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