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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4,055 字 · 2026-04-11
船身外那三下敲擊落定後,四下忽然靜得厲害。

其實雨還在下,河灘上的風也還在刮,遠處浪頭拍著岸邊破木樁,一下一下,像誰在黑夜裡悶聲喘氣。可藏身處太窄,木板濕得發潮,阿七與沈硯呼吸都壓到了極低,便顯得外頭那點動靜格外近,近得像隔著一層薄皮肉,刀尖一戳就能見血。

阿七的手按在短刃柄上,指節發白。她看向沈硯,眼裡那點素來帶笑的光全沒了,只剩下一種幾乎稱得上惶然的緊繃。

沈硯沖她輕輕搖了下頭,示意先別動。

他不信什麼敲法。

死人不會回來,若真回來,也未必是人。更何況今夜這局裡,敢拿他師父做餌的人,未必不敢拿阿七師兄來做餌。可他也沒有立刻掀板出去。船外的人腳步太穩,站位也刁鑽,正好避開了他們能從縫隙裡看清的位置,像是知道這底下藏著人,也知道藏著的是什麼樣的人。

外頭的人等了兩息,沒有再敲,只低低說了一句:“阿七,燒尾魚。”

阿七眼睫猛地一顫。

那聲音被雨壓得很低,又故意啞著,可她像是被什麼一下攥住了,連肩背都僵了起來。

沈硯壓著聲音問:“是什麼?”

阿七喉頭動了一下,才很輕地道:“我師兄罵我的話。小時候我偷他烤魚尾巴吃,他就這麼叫我。”

她嘴上說得平,尾音卻有點發緊。

外頭的人又道:“要驗真假,問第三句。快些,巡丁到河灘了。”

阿七盯著船板,像怕一眨眼,外頭那人就會消失。半晌,她才啞聲問:“你欠我那二兩銀子,什麼時候還?”

船外靜了一下,隨即傳來一聲很輕的冷笑:“分明是你欠我。你拿了我的飛蝗石,輸給巷口打鐵的兒子,還賴在我頭上,被師父打得三天不敢坐。”

阿七眼圈一下紅了。

那不是旁人打聽得來的細事,更不是能隨口編出的暗語。她張了張嘴,似乎想立刻出去,卻被沈硯一把扣住手腕。

“再等等。”他低聲道。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船塢外遠遠響起一聲喝斥,緊接著是凌亂的踩水聲和火把映出的微光。有人在雨夜裡搜過來了。

船外的人聲音陡然更急:“再不開,我便走了。鄭成帶的是衙門的人,不是尋常巡丁。”

鄭成。

阿七猛地抬頭,這名字一出,她眼裡最後那點猶疑也散了。沈硯卻正因這兩字心頭一沉。鄭成正是鄭捕頭的名字。能直呼其名,還知道他帶人搜到河灘,這人至少不是瞎撞到此。

外頭火光漸近,木板上也開始映出搖動的橙紅。

沈硯終於鬆手,卻先一步抬起船板,身形貼著邊緣閃了出去。

雨霧迎面撲來。他落地無聲,抬眼便看見翻倒的船身外站著一個披蓑衣的男人,身量高瘦,斗笠壓得很低,右肩卻被雨染出一片更深的黑,像是受了傷。那人一見有人出來,手便按到了腰間,直到看清是沈硯,才沒有動。

阿七也跟著翻出來,剛站穩就怔住了。

“師兄?”

那人抬手摘下斗笠。

雨絲從他額前黑髮滑落,露出一張蒼白清瘦的臉,眉骨旁有一道舊疤,唇角還帶著擦傷。的確是個年輕男人,年紀約莫二十五六,神色疲憊,眼神卻亮得很,像一根繃到極致卻還沒斷的弦。

阿七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像怕眼前是幻影,碰一下就碎。

男人看著她,眼裡掠過一點極快的暖意,隨即又被急色壓了下去。“敘舊等會兒。先換地方,這裡守不住。”

沈硯沒有讓路,目光落在他肩頭,又落到他鞋上。鞋底全是新泥,泥裡夾著蘆葦碎屑,不像剛從鎮中來,更像是從河灘外圍繞了一大圈。還有,他腰間掛著的不是尋常匕首,而是一枚細窄鐵牌,被布裹去大半,仍能看出邊角刻紋。

那紋樣沈硯很熟。

是靖遠鏢局舊日押鏢令牌的紋邊。

他眼神頓時冷了兩分。

“你是誰?”

男人也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眉旁那道淡疤上停了一瞬,低聲道:“沈硯?”

阿七剛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犬吠,接著便是“那邊有腳印”的喝聲。火把的光從廢船縫隙間掃了過來,離他們最多不過二十餘步。

男人罵了句低低的髒話,轉身就往一堆翻倒船板後閃。“邊走邊說。要是落到鄭成手裡,你們一個也活不到天亮。”

三人貓著身子貼著破船與木架間的陰影疾行。河灘泥爛,一腳踩下去直陷到踝邊,雨又大,稍不留神就要打滑。阿七熟悉這一帶地形,領著他們繞過一排廢料堆,鑽進船塢最裡頭一間半塌的修船棚。棚頂破了個洞,雨從斜上方漏進來,地上積著一層薄水。男人抬手把門板重新扣上,才終於重重喘了口氣。

阿七盯著他,聲音卻發抖:“你沒死?”

男人靠著柱子,扯開右肩蓑衣,裡頭果然裹著一道濕透的布條,血已滲出來。“差一點。”

阿七眼圈更紅,下一瞬卻猛地上前,一拳砸在他胸口。“你混帳!”

男人被她打得悶哼一聲,竟也沒躲,只低低道:“打完再說。”

阿七又想揍第二下,手抬到一半,終究沒有落下,只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像怕一鬆手,他又會變成蘆葦蕩裡那具冰冷的屍身。

沈硯站在一旁,沒有催,也沒有放鬆警惕。“名字。”

男人抬眼看他。“程渡。”

“她師兄?”

“同門師兄。”程渡點頭,“也是她師父撿回來的大徒弟。”

阿七咬著牙道:“你既活著,蘆葦蕩裡那具屍體是誰?”

程渡的神色沉下來。“一個替死鬼。準確地說,是被人拿來充我的死人。我本來也以為自己要死了。”

雨從棚頂破洞落下,滴答作響。他壓低聲音,說得很快。

半月前他奉命追查臨河鎮一條水路上的私貨。那批貨來得很怪,不走官渡,不經明面商號,每隔七日必在子夜前後過一次南渡口。押貨的人不多,卻都像訓練有素的軍伍出身。程渡一路查到書鋪老闆周文身上,才發現周文不單是個賣書的,暗地裡還替人記帳、傳信,凡是從南渡口過的貨,有一筆帳都要從他手裡過。

“我以為只是尋常走私,”程渡道,“後來偷看了他一頁帳,才知道不是。那上頭記的不是貨數,是人名和官職。”

沈硯眸色一變。

阿七也怔住:“名冊?”

程渡點頭。“我沒看全,剛記下兩個名字,周文就回來了。那晚他沒喊人抓我,反而把我藏進裡屋,給了我半張紙,讓我去南渡口找掛青燈的船,說若他出了事,便把這張紙交給一個姓沈的人。”

沈硯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頓。

程渡看向他。“他說,你若來了,便證明三年前那樁舊案還有人活著記得。”

沈硯沉聲問:“他還說什麼?”

“說靖遠鏢局不是因私運禁貨才散的。”程渡停了一下,“是因為當年押了一樣不該被人看見的東西。”

棚外火光一掠而過,像有人從不遠處走過。三人都靜了一瞬。直到腳步聲遠去,程渡才又接著說下去。

那一夜他從周文那裡走後,還沒出鎮,就被人盯上了。追他的人不是江湖草莽,而是穿便衣的差役,帶頭的正是鄭成。程渡負傷逃到蘆葦蕩,眼見就要脫身,卻撞見一具剛死不久的男屍,身形與他相近,臉卻已被蘆葉割得血肉模糊。他當時也是昏了頭,借著夜色把自己外袍與那人互換,又將隨身一點零碎塞到對方身上,這才騙過了搜人的差役。

“我本想立刻回去找阿七,”他看了她一眼,苦笑,“可我發現有人一直在盯她。不是鎮上的人,是另一撥,更像水上的。若我現身,只會把人全引到她身上。”

阿七手指一緊:“所以你就讓我以為你死了?”

“我以為周文至少能多撐幾日。”程渡聲音低了下來,“沒想到他死得這麼快。”

沈硯問:“你今夜去了聽雨齋?”

“去晚了一步。”程渡點頭,“我在對街暗處看見兩個人先後進去。第一個是周文等的人,披灰蓑衣,身材矮些,左腳落地略重,像有舊傷。第二個高得多,走路很穩,進門時故意避著燈,像怕被認出。我本想靠近,鄭成的人卻提前封了街。我只能遠看,後來見你進去,便知道局勢變了。”

這正與阿七先前看到的對上了。

沈硯心裡那條線卻繃得更緊。“周文等的人是誰?”

程渡從懷裡摸出一小包油布,遞給阿七。“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手裡有另外半張紙。”

阿七飛快打開。裡頭果然是一片殘紙,邊緣參差不齊,與她手裡那片形狀正好能對上。她連忙取出自己那張,借著棚內微弱天光貼到一處。

紙一合,斷字連了起來。

南渡口青燈下,莫信官船。帳冊在人,不在貨。

阿七低聲念出最後一句,眉頭一下蹙起來。

“帳冊在人,不在貨?”她抬頭,“什麼意思?”

程渡道:“我起初也不懂。後來想明白了,他們要過的根本不是尋常私貨,而是人。有人把帳冊藏在某個人身上,藉著押送活人過渡,避開搜查。”

沈硯靜了片刻,忽然問:“是犯人,還是證人?”

程渡搖頭。“我沒見到人,只知道那人極重要。因為鄭成親自看著這條線,還有人從府城下來接應。臨河鎮這點油水,還不至於讓府城的人動心,除非帳冊上牽扯的不只是這一鎮。”

阿七喃喃道:“所以周文才說莫信官船。官船最不惹眼,也最不會有人查。”

沈硯腦中卻在另一處停住。

三年前,靖遠鏢局最後接的一趟鏢,走的也是南線水路。師父臨行前沒帶常押的銀貨,只帶了三個最信任的老鏢師,回來的卻只剩一副薄棺和一句“遇劫”。之後不久,鏢局就被扣上勾結水匪、私運禁貨的罪名,封得乾乾淨淨。

若當年押的不是貨,而是人呢?

若那人身上藏著的,正是能牽出整條官匪線的帳冊呢?

他胸口像被什麼重物狠狠一撞,面上卻越發平靜。“周文要找姓沈的人,為何不直接來找我?”

程渡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說不清的審視。“因為他不確定你是不是還活著,也不確定你值不值得信。”

“那他又為何信你?”

“他也不信我。”程渡扯了扯唇角,“他只是快死了,沒得選。”

棚外忽然傳來木板被踢翻的聲音,離得近了不少。有人在雨裡喊:“這邊也搜一遍!”

阿七立刻把兩張紙重新收好,神色一凜。

程渡低聲道:“鄭成不只是為了找你們,他是在找紙,也是在找我。今夜青燈還會亮一次,過了寅時便沒了。若要知道帳冊在哪個人身上,只有去南渡口。”

阿七看向沈硯。“去不去?”

沈硯沒有立刻答。他看著程渡,忽然伸手:“你腰上的東西。”

程渡眼神微動,還是解下那枚布裹的鐵牌遞過去。

沈硯揭開一角,果然看見熟悉的雲紋鏢邊。牌子殘了半片,中央本該刻字的地方被刀生生削去,只剩下一個極淡的“遠”字尾痕。

“哪來的?”

“周文給我的。”程渡道,“他說,若見到你,就拿這個給你看。”

沈硯指腹在冰冷鐵面上緩緩擦過,眼底那點沉靜終於裂開一線。

這的確是靖遠鏢局的押鏢令牌。

而且樣式不是尋常鏢師所持,而是副鏢頭以上才有的舊牌。他師父死前,身上帶的就是這種。

“他還說,”程渡看著他,壓低了聲音,“你師父臨死前押的最後一趟,不是貨,是一個女人。”

阿七一怔。

沈硯握著鐵牌的手驟然收緊,手背青筋都浮了出來。“什麼女人?”

程渡卻搖頭。“這句話就到這裡。不是我賣關子,是周文沒來得及說完。剩下的,要去南渡口問掛青燈的人。”

外頭驟然一亮,一束火把光從棚門縫隙直射進來,映出三人的影子。有人就在門外不遠處停下了腳步。

“裡頭有聲音。”

鄭成的聲音隔著雨傳來,竟比夜色還冷。

“把門撬開。”

阿七瞬間繃直了背,短刃已滑入掌心。程渡也扶著柱子站直,肩上的傷讓他臉色更白,眼裡卻起了狠意。

沈硯將那枚殘牌收入懷中,抬眼看向兩人。

剛才還各懷心思的人,在這一刻卻都明白了同一件事。無論彼此還有多少話沒說透、多少疑心沒放下,至少今晚,他們站在的是一邊。

門板外傳來木棍頂住縫隙的咯吱聲。

沈硯低聲道:“後面有路嗎?”

阿七抹了把臉上的雨水,飛快道:“有,通到乾渠,退潮時能走人。”

程渡道:“乾渠盡頭就是南渡口後坡。”

門外的人已開始撞門,一下,兩下,腐朽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火光從縫裡滲進來,把棚內一切都照得忽明忽暗。

沈硯側身站到門邊,聲音仍穩:“你們先走,我斷後。”

阿七立刻道:“少逞英雄,我不欠你收屍。”

程渡也低聲道:“一起走。這門撐不了多久,鄭成帶了弩手。”

沈硯看了兩人一眼,終於點頭。

阿七已掀開棚後堆著的破帆布,露出一個半人高的窄洞,底下是積滿黑水的乾渠。腐臭與河泥味一下湧了上來。她先滑下去,回頭伸手。程渡緊隨其後,落地時傷口扯得悶哼一聲。沈硯最後一個下去,剛落穩,身後棚門便轟然碎裂,喊殺聲與火光同時灌了進來。

“在後面!追!”

三人再不回頭,沿著黑黢黢的乾渠往前疾奔。渠壁濕滑,頭頂偶有枯草垂落,雨水順著坡面不斷沖下來。後頭的腳步聲越追越近,還夾雜著箭矢釘入泥壁的悶響。

程渡一邊跑,一邊低聲道:“記住,到了南渡口,不管看見誰,都先看燈。”

阿七喘著氣問:“看什麼?”

“青燈若掛船頭,是接人。若掛船尾——”他聲音一沉,“就是滅口。”

前方渠口忽然透出一點幽幽青光,隔著重雨,飄在黑夜裡,像水面上一隻睜開的冷眼。

沈硯抬頭望去,心裡那根繃了三年的弦,終於被這一點光,輕輕撥動。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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