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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4,132 字 · 2026-04-15
短矢幾乎是擦著蓬布邊緣釘下來的。

沈硯那聲“伏下”才落,箭身已噗地扎進船頭舊木,力道大得木屑飛濺,尾羽在雨裡急顫。若再偏半寸,便要從阿七胸前穿過。阿七罵都沒罵出口,整個人本能地往下一壓,膝蓋死死抵住船板,手中破篙卻沒鬆,反而借著這一伏的力道猛然往右一撐。

船身立刻橫著一歪。

急流本就推得狠,這一下硬扭船頭,整條破船像被人從底下掀了一把,右舷幾乎貼進水裡。程渡本就靠得不穩,身子一滑,肩傷重重撞上裂木,疼得眼前一黑。那女子也被甩得往外滾,卻在撞上船幫前被沈硯一把扯住後領,硬生生拽回來。

第二支短矢緊跟著破雨而至。

這一箭不是取人,是奔著阿七手裡那根篙。箭頭擦過木篙中段,帶出一道刺耳刮響。阿七虎口一震,只覺半條手臂都麻了,篙身險些脫手。她咬牙把篙尾往下一壓,借著水底一塊不知是石還是埋樁的硬物,猛地把船頭掰進左側一叢倒柳陰影裡。

第三支卻沒落在船上。

只聽左前方斷樁後啪地一聲,像是射手臨時改了準頭,短矢釘進岸邊朽樁。下一瞬,先前那盞半掩的白燈忽然往下一沉,像被人一把按滅了。

黑暗立刻濃得發黏。

程渡咬著氣,聲音啞得幾乎散掉:“不是官弩……是短機簧,近岸用的。”

沈硯已俯在蓬布邊,從船頭那支箭上掃過一眼。箭桿短,尾羽削得極薄,箭頭不是官府常用的三棱,也不是江湖人慣使的寬刃,而是細長透甲錐,專打近距離、求穿不求留。更要緊的是,箭尾纏著一圈發黑的麻絲,防滑又防雨,做法很老,像河道巡夜、鹽棧護貨那一系私養弩手的手藝。

不是鄭成手底下的制式。

也不像呂爺明面護院。

他眼神微沉,低聲道:“兩邊都有埋伏。白燈是餌,金鐵聲是放箭號。”

阿七壓著喘息,篙尖一點點試著撐穩水勢:“那岸上那個呢?是不是陸長庚?”

角落裡那女子聽見名字,手指猛地縮緊。她明明臉色白得像紙,卻還是強逼自己抬頭,盯著方才白燈熄滅的位置,眼裡是怕,是急,還有某種幾乎要破出喉嚨的確認。她嘴唇顫了一下,終究壓低聲音:“身形像。腿也像。他左腿有舊傷,站不直。”

“像不等於是。”沈硯道。

他話音剛落,岸後忽又傳來一下金鐵輕碰,這回比方才更近。不是兵刃硬撞,倒像有人故意拿鐵片敲了一下朽釘,給暗處的人遞位置。

阿七冷笑一聲:“好,管他是不是,先把我們當活靶子用了。”

程渡卻猛地抬起頭:“不對。若真要殺,剛才第三箭就該補船腹,不該釘樁。有人不想讓射手打中那盞燈前的人。”

“你是說,岸上那個也未必跟放箭的是一路?”阿七問。

程渡喘得厲害,仍勉強點頭:“廢鹽埠空棚不響,是有人先封了風口。能這麼做的,不是臨時追來的人,是提前清場的人。可白燈還敢亮,說明岸上那個……知道有人埋伏,還是硬出來了。”

女子突然低低道:“若真是他,他是在催我們別靠正棧道。”

阿七回頭:“你倒信他。”

女子喉頭一滯,像被這話割了一下,半晌才道:“我不信他。可他若想拿我回去,方才只要叫一聲我的名字,我就藏不住了。”

沈硯眼底一動。

這句話比她先前所有含糊其詞都更有用。認得她,且一句名字就足以叫她失控,證明陸長庚不只是義莊裡一個給過藏身處的人,還知道她真正來路。更甚者,她躲義莊那半個月,很可能不是單純被收留,而是在躲某一張會認人的網。

船頭在亂流裡又打了個轉。左岸斷樁已近得能看清輪廓,後面果然有一段廢棧道殘骨般探進水裡,木板斷裂、鐵釘外翻,往上便是黑壓壓一片柳林。若照原路線,靠左上去最快;可如今暗處伏著短弩,棧道反成了最明的死路。

阿七低聲問:“走不走左岸?”

程渡閉了閉眼,像是在腦中把地形一寸寸翻出來。再開口時,嗓子裡全是血氣:“左岸棧道不能直上。棧道下第二根斷樁後,有道塌口,能鑽進灘泥暗溝。原是鹽工拖板車走的排水道,枯季半乾,雨夜反倒能藏人。沿暗溝向裡,能繞到柳林後頭。”

阿七皺眉:“船呢?”

“棄。”

她啐了一口,卻沒反駁。這條破船本就撐不了多久,真硬靠棧道,只會被釘死在水邊。

沈硯卻仍盯著岸上黑處,像在聽什麼。雨聲密,水聲亂,可亂裡頭仍能分出層次。右側灘地極輕地響了一下,像靴底陷進泥裡。不是一人,是兩三個,壓著步子往低處包來。左岸柳林邊反而靜,靜得像有人刻意不動。

“右邊有人兜底。”他低聲道,“左邊至少還留了一線。”

“所以白燈不是純餌。”程渡艱難道。

“不是純餌,也不是純接應。”沈硯道,“像有人在別人的網裡,硬撕了一道口。”

阿七冷冷看他一眼:“到了地方你先說,這句我記著呢。現在若再有半點藏,我就先把你扔上岸試箭。”

沈硯沒與她拌,只道:“我師父死前提過‘聽雨’,但只提過一次。不是堂口,不是人名,像是一套認物不認人的舊規矩。拿對銅片,問對話,才給路。雲姨留給我的門檻是‘死人’和‘火’,說明她防的不是官,是熟人,是那些知道河火內情卻可能另起私心的人。她讓人去義莊西牆找埋物,證明那東西比人嘴更可信。”

阿七眼神仍冷,卻沒打斷。

沈硯又道:“三年前那場火若不是從河上起,那麼河上的船、死的人、燒掉的貨,都只是被擺出來讓人看的景。真要滅的,也許是岸上的帳、人、證。廢鹽埠這種能轉貨、能清場、又靠水的地方,本就最合適。”

程渡喘息一滯,眼底竟浮上一點駭色:“周文……當年也說過一嘴。他說河上那晚,岸邊風比船上熱。可那時誰都當他嚇糊塗了。”

這一句像把雨夜再壓沉了一層。

外頭忽地又是一聲輕碰。

阿七低喝:“沒工夫了,決定!”

沈硯當機立斷:“靠左,但不上棧道。借樁遮,鑽暗溝。那白燈若真是陸長庚,他知道我們會改路。”

“你就這麼信他?”

“我不信他。”沈硯道,“我只信剛才第三箭沒補過來。”

阿七咬了咬牙,篙尖往下一探,整個人幾乎站起來。她肩背繃得像石頭,順著一股斜湧過來的回水猛力一送,破船便貼著兩根斷樁間的黑縫切了進去。就在船頭擦過第一根斷樁時,右側灘地果然有人影一晃,一支短矢斜著射來,正中船幫,離程渡腿邊不足兩寸。

程渡臉色煞白,卻反而清醒了幾分,指著前頭低吼:“第二樁後!”

沈硯半蹲起身,抄起船底一塊裂木,反手往右側泥灘狠狠擲去。裂木砸進蘆叢,立刻引得暗處一人抬弩偏了一瞬。就這一瞬,阿七已把船送到塌口邊。

塌口比想像更窄,幾乎被爛草與泥水糊住,只在樁根下露出一道黑洞般的縫。船過不去,人卻能。

“下!”阿七先把篙一橫,卡住船身不讓它被水推走,自己率先躍入齊膝深的泥水裡。冰冷灘泥一下沒到腿彎,她罵了一聲,卻立刻轉身去接程渡。

沈硯把女子先遞下去。她腳一沾泥就軟,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出聲,兩手摸索著抓住樁身。程渡被阿七和沈硯一左一右架住時,整個人幾乎已沒了重量,只剩一身濕透的骨頭。可就在他被拖下船的瞬間,左岸柳林裡忽然傳來一聲極低的口哨。

不是招呼人追,是短短一折,像在提醒。

下一刻,棧道上方兩塊朽板驟然塌落,砰地砸進方才他們若要直上的位置,板下竟露出一片寒光。數枚倒插的鐵蒺藜密密釘在泥裡,被雨一打,冷得刺眼。

阿七背脊一寒,脫口罵道:“真夠陰。”

若剛才按原路直衝,便不是被弩射死,就是踩進這片蒺藜陣裡動彈不得。

口哨聲後,柳林邊那道瘦佝身影終於開了口,聲音隔著雨,啞而低:“還不滾進溝裡,等著收屍麼?”

女子渾身一顫。

程渡也猛地抬眼:“陸長庚!”

這回那人沒有否認,只冷冷道:“叫小點聲。你是嫌追兵找不著,還是嫌我命長?”

沈硯終於看清了他半張側臉。雨水順著那張削瘦枯黃的臉往下淌,左耳後果然有一片陳年燒傷扭曲到頸側,不是雲姨的燙痕,卻像出自同一場火。更醒目的是他左手,少了小指,只餘四根濕淋淋扣著白燈柄。至於那條腿,走動時確實帶著拖拽,像舊筋被火烤壞,再也伸不直。

“白燈是你點的?”沈硯盯著他。

“我不點,你們會繞去大汊,正撞人網裡。”陸長庚啞聲道,“我一點,他們也知道你們到了。大家都不虧。”

阿七一聽就火起來:“你他娘拿我們試誰的網?”

陸長庚卻只掃她一眼,目光陰沉得像濕井:“姑娘,今夜還能活著罵人,已算你命大。若不是有人搶先把廢鹽埠清了,我也犯不著在這裡亮燈招箭。”

“誰清的?”

“問得好。”陸長庚扯了下嘴角,那笑意薄得近乎沒有,“官府來過,呂家的狗來過,還有一撥不認旗號的,先封棚口,再摸棧道,像是什麼都不要,只要先把地方佔住。你們那條無燈烏篷帶你們來,不是救,是有人知道你們遲早得碰這一口。”

沈硯眸色一沉。灰蓑矮子果然不是隨手一引。他把人引到這裡,分明是要逼所有藏在廢鹽埠的線都現身。

後方遠處,隱約又有犬吠和呼喝被風吹來。追兵並未丟遠。

陸長庚聽了一耳,眼神越發不耐:“少說廢話,先進暗溝。你們要的東西,不在義莊了。”

這一句讓四人同時一震。

女子忍不住往前半步,聲音都啞了:“不在義莊?那雲姨——”

“雲姨死沒死,我不知道。”陸長庚打斷她,語氣竟比先前更冷,“但她當年埋下的東西,兩月前已讓人起過一次。起的人沒找到正骨,只挖走了假殼。真東西是後來才轉的。”

沈硯逼近一步:“轉去哪裡?”

陸長庚卻不答,目光落在他袖口,像穿過濕布看見了裡頭那片銅。片刻後,他啞啞道:“你先問的是火,不是死人。看來她規矩還真留對了人。”

阿七立刻冷聲插進來:“少打啞謎。要麼現在給路,要麼我們各走各的。”

陸長庚盯著她片刻,竟點了下頭:“好。給你們半句。三年前那火,第一把不是在河上燒的,是在鹽埠北棚底下起的。棚下埋的是油麻和帳箱,火一上來,河上的船才被放出去當燈看。誰都盯著河面,沒人再去問岸上少了什麼。”

這句話像一枚冷釘,直直釘進每個人心口。

外部印證終於來了。

不是女子轉述,不是沈硯師父臨終半句,而是親眼守過這地方的人說出來的。河上只是讓人看見。真正先燒起的,是岸上的棚,是帳箱。

程渡整個人都顫了一下,像終於把某塊一直對不上的舊碎片摁回原處:“周文那本暗錄……他當年不是在記私鹽船數,他是在記北棚進出的箱號。”

“他把東西給你了?”沈硯霍然看向他。

程渡喘著氣,嘴角卻滲出一線血:“沒來得及全給。只……只塞了我一句藏法。西牆槐根不是埋帳,是埋屍簿皮殼。真頁子拆成兩半,一半壓在義莊屍簿夾層,一半轉進鹽埠舊磨屋……磨盤底。”

阿七眼神一厲:“你現在才說?”

“我若早說,”程渡苦笑了一下,“你們誰還肯繞這一趟活路最少的地方?”

陸長庚顯然也沒料到這一句,眼底閃過一絲驟亮,隨即又沉下去:“原來如此。怪不得他們把義莊翻了個底朝天,還不肯走。”

沈硯心裡電光石火般掠過數條線。義莊西牆槐根埋的是假殼,是門。真正有字的東西分藏兩處,一明一暗;一處是義莊屍簿夾層,掛著死人名冊的皮;一處是廢鹽埠舊磨屋磨盤底,靠岸、好轉手,也正是如今多方爭奪的地方。周文這條暗線,不只是盯河圖帳線,還可能把三年前河火真正被燒掉的那部分帳目拆散藏了。

而官船後艙那個“活貨”,也許正是因為知道或見過其中一半,才會被一路當成不能死的貨。

他剛想到這裡,陸長庚臉色忽變,猛地將白燈往泥裡一扣:“趴!”

一聲悶響自棧道後炸開,不是火藥,是重物撞板。接著數道人影從柳林邊黑壓壓撲下來,顯然有人已循聲摸近。最前頭那人一腳踏進蒺藜區,慘叫剛起,便有人厲喝:“在溝口!別讓他們鑽進去!”

阿七當即一把扯住女子往塌口裡塞,另一手去接程渡。沈硯卻在這電閃般的一瞬忽然看見,陸長庚扣燈的泥邊,半露著一角濕布包,像是先前就藏好的東西。

陸長庚也看見他看見了,啞聲吐出兩個字:“拿走。”

“什麼?”

“磨屋半頁的引記。”他拖著瘸腿往側邊一讓,竟主動擋向撲來的人影,“雲姨留的。她說,若拿‘聽雨’的人真到了,別全給,先看他敢不敢從死人簿裡把活人的名字翻出來。”

沈硯一把抓起那濕布包,入手薄而硬,像夾著木片或薄冊殘頁。還未細看,前方便已有刀光貼著雨壓了下來。

陸長庚抬起僅剩四指的左手,不知從哪抽出一柄窄得像剔骨刀的短刃,嗓音低啞得幾近狠厲:“滾進去!想活,下一口氣再問我是不是接應。”

阿七不再多話,架著程渡一頭扎進塌口暗溝。女子也跌跌撞撞跟下去。沈硯握緊濕布包,最後看了陸長庚一眼,只見那盞白燈已被他徹底按熄,黑暗中只餘刀鋒一閃,像在雨裡劃出一道極細的冷線。

下一瞬,他也俯身鑽入灘泥深處。

身後喊殺、慘叫、兵刃碰撞與雨聲一併灌來,暗溝裡卻黑得什麼都看不清,只能憑著前頭阿七急促而壓低的喘息往裡爬。沈硯掌心那團濕布被他攥得死緊,隔著布角,他隱約摸到一片薄薄硬物上的刻痕。

像一個被火烙過、又被刀刻壞了半邊的雲。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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