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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深情之約 · 田邊西瓜皮 · 3,737 字 · 2026-04-14
破篙一入水,船底便先發出一聲悶啞的刮響。

阿七立刻收了半寸力,讓那條半沉破船貼著亂樁與漂木之間的黑縫滑出去。船艙進水不淺,篙尾每一撐都帶得船身顫一下,像一副快散架的骨頭還硬要往前挪。蓬布外頭,南渡口方向第二聲爆裂的餘響還壓在雨裡,接著便是更亂的叫喊,救火的,罵人的,還有幾聲尖得不像活人能憋出的慘叫,被風一扯,就碎成了河上的濕霧。

前方的西汊卻越來越黑。

主河道上多少還有火光反映,到了這條支汊,兩岸蘆葦與低柳把天也夾窄了,只剩頭頂一線灰白雨幕。水面浮著焦木、破蓆、斷纜,偶爾撞上船腹,咚地一聲,又被水流推開。更遠些的地方,隱約還能看見那一葉無燈烏篷的殘影,像一團貼著水走的影子,時有時無。

阿七壓著嗓子:“左還是右?”

程渡靠在船腹,一張臉被雨氣與失血磨得青白,半闔著眼,聽見這句才勉強撐開一線:“先順水……別太靠右。右邊有淺灘,底下埋廢樁,磕上就翻。”

阿七低低應了一聲,手上篙勢立刻偏了半寸。

沈硯蹲在蓬布邊,指尖掀著一道極細的縫往外看。他沒去催阿七,也沒再回頭望官船,只是盯著前方那條水路與水路盡頭若有若無的黑影。那無燈烏篷既不快,也不慢,始終維持著一個叫人追不上、卻也不至於徹底跟丟的距離,像真在領路,又像只是故意讓人看見。

阿七順著他目光瞥了一眼,冷聲道:“若是那灰蓑矮子,心眼可真夠碎的。救不救、攔不攔都不說明白,偏拿個背影吊人。”

“他若真要攔,在亂樁那裡就能引差役過來。”沈硯道,“既沒出聲,也沒逼近,至少今夜不想我們死在官府手裡。”

“今夜不想,不代表明早不想。”阿七嘴裡這麼說,手上卻仍照著那影子前行。她向來不愛信生人,可這條河上現在能走的路本就不多,何況身後搜船的動靜已隱隱逼近,再耽擱,只會被夾死在水中央。

船艙角落裡,那女子不知何時又醒了,睫毛上還掛著水,眼神卻比先前清了一點。她聽著外頭風雨,像是在辨方向,片刻後低低道:“前頭有一株歪脖子柳,過了柳,水就分叉。小汊更窄,但快。若有人追,你們走小汊。”

阿七看她一眼:“你倒真知道得熟。”

女子沒接這句,只緩慢地把目光移向沈硯。那目光裡仍有提防,可比起先前,已多了一點像是確認過什麼後才敢露出的鬆動。

“你方才問我,”她低聲道,“我怎麼知道義莊。不是只因有人送我出去。是我曾在那裡躲過半個月。”

沈硯聲音很平:“和誰一起?”

女子唇色發白,隔了一息才道:“一個叫雲姨的人。”

船裡立刻靜了一瞬。

連阿七都停了半下篙,才又重新把力送進水裡。程渡原本昏沉,聽到這兩字也像被針扎了似的,眼皮猛地抬起來。

沈硯沒動,只有扶著船板的手指緊了一下:“她長什麼樣?”

女子望著他,像在看他這句話裡藏的不是問,而是一根繃得太緊的弦。“我那時年紀小,記不得全。只記得她總戴深色頭巾,不愛見光,左耳後有片舊燙傷,說話很輕,咳起來卻像肺裡有血。她不讓我叫她名字,只讓我叫雲姨。”

程渡氣息一亂,低聲道:“耳後燙傷……”

阿七皺眉:“你又知道?”

程渡像是苦笑了一下:“周文提過一次。說若有天碰見一個左耳後帶火疤的婦人,寧可信她,不可信官印。可我以為那只是他拿來糊弄人的暗話。”

沈硯的目光沉得像水底壓了鐵。他袖中那片“聽雨”銅片抵著腕骨,冰得很,卻叫他整條手臂都像有火在走。三年前河上那一夜,火從船艙裡往外竄,他師父把他推進水前,只說了兩句話。一句是“別回頭”,一句是“若見聽雨,去找雲”。那時他以為“雲”是一個地方,一道暗號,甚至是一艘船。直到今夜,他才第一次真正摸到這個字後面站著的,可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可人若真活著,為何三年無訊?又為何會和義莊、周文、這女子扯在一起?

他把那股翻湧強壓下去,只問:“她和姓陸的是什麼關係?”

女子似乎沒料到他問得這樣快,怔了一下,才道:“我不知道算什麼關係。那個姓陸的人來過兩次,第一次是夜裡,瘸著腿,左手缺了小指,背一口黑箱,像個走街郎中;第二次是清明前後,帶了兩具新收的屍。他和雲姨不多說話,可雲姨給他開門。他在義莊後牆的泥裡埋過東西,埋完又抹平,像怕旁人看出來。”

阿七眉尖微動:“埋哪裡?”

女子搖頭:“我那時躲在停棺房後頭,只看見方位,在西牆靠槐樹根的地方。”

程渡低低吸了口氣:“若真是陸長庚,那就對上了。他喜歡把東西藏在死人腳下,說活人找東西只看桌案箱櫃,不愛翻棺材板。”

“說得像你跟他一起抬過屍。”阿七道。

“沒有。”程渡閉了閉眼,“但周文的暗線,許多就是靠這種路數傳下去的。義莊、仵作房、廢碼頭,誰都嫌晦氣,反倒最能藏話。”

船外忽然有一聲極近的水響。

不是雨,不是漂木碰撞,是槳葉猛地掠過水皮時壓出來的短促破聲。

阿七反應最快,手腕一扭,破篙不再撐水,反而橫著壓進船側,把整條船死死卡進兩根朽樁間。沈硯已一把按滅了蓬布縫裡最後一點漏出去的暗光,整個人貼到船舷邊,像一頭收了聲的獸。

眾人連呼吸都壓住。

片刻後,一線昏黃火把果然從前方雨幕裡慢慢移出來。

那是條小快舟,船頭站著兩名持刀差役,後頭還有個掌舵的水手。火把被雨澆得不住冒煙,照得他們臉上忽明忽暗。其中一個正朝水面罵:“西汊也要搜!鄭捕頭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另一人低聲回他:“後艙那邊都炸成那樣了,還搜個屁。方才我聽見有人喊裡頭有活的,不知燒出來沒有。”

“少打聽。知道得多,死得快。”

“可那不是咱們押的貨麼?若真燒沒了,上頭要誰背?”

“輪不到你背。呂爺在呢。”

“呂爺在才可怕。”

話聲夾著雨,一截一截飄過來。船裡幾人聽得分明,誰也沒動。

沈硯眼神微沉。官船後艙裡果然不只死物,而且多半是被活押上去的人。第二次爆裂不是純粹失火,像是有人在滅證,卻又沒能滅乾淨,才把裡頭的東西連同人一起逼了出來。若那裡真藏著能對上河圖與帳線的活口,今夜這局就比他原先想得還深。

快舟離得極近時,船底忽然被水下一塊焦木撞了一下。

砰的一聲不大,卻在這種時候要命得很。

火把立刻偏了過來。

“那邊有東西!”

阿七眼底一厲,手已摸到短刃。沈硯卻比她更快,抬手從船底摸起半塊斷木,照著更遠些的蘆葦叢一甩。木頭劃過雨幕,砸進水裡,撲通一聲更大。快舟上的人果然被引了過去,火把跟著一轉。

“在那邊!過去!”

槳聲驟急,小快舟擦著他們外側不過數丈,帶起一片晃動的暗浪,很快便鑽進另一片葦影裡。直到那點火光被雨徹底吞掉,阿七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低聲罵道:“再來一次,我可就真撐不住氣了。”

程渡虛聲道:“快走……他們回過味來,還會往這邊兜。”

阿七嗯了一聲,重新把篙探進水裡。破船從兩根朽樁間一點點擠出去,船幫摩擦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好在水流順,推著它往更深的西汊裡送。

又行了一段,前頭果然出現一株歪脖子柳。柳身半倒在岸邊,濕枝垂到水面,被水流拂得來回拍打。無燈烏篷的影子在柳下停了一停,像在等,隨即便一轉,鑽進右前方一道更窄的水口。

阿七看著那水口,嘴角一抽:“這也叫路?”

那地方兩岸草木都快攏到一起,中間只夠一條小船勉強通過,稍不留神就要被倒枝勾住。可程渡卻低低道:“走這裡。大汊雖穩,盡頭連著舊漁排,若有封水的人,先封那邊。”

阿七不再多說,破篙一挑,船頭便側著鑽進窄汊。兩側濕枝刮過蓬布與人肩,沙沙作響。船行其間,像是整條河忽然縮成一道黑縫,把他們一點點吞下去。

女子靠著船腹,氣息愈發弱,卻還是看著沈硯,斷斷續續道:“雲姨……見過一塊和你那片很像的銅牌。”

阿七耳尖一動,立刻扭頭。

沈硯卻沒避她的目光:“她怎麼說?”

“她說……若將來有人拿著‘聽雨’來找,就看那人是先問死人,還是先問火。”女子咳了兩聲,唇邊沁出一點血絲,“若先問死人,便給他半句;若先問火,便給他一句。因為真正活下來的人,不會只記得火。”

這句話落下,船裡一時竟沒人立刻出聲。

阿七聽不懂裡頭全意,卻敏銳地察覺到這話不是隨口留的,而像是專門給某個人設的一道門檻。她看了看沈硯,只見他神色依舊冷靜,可那冷靜底下像有什麼被這句話硬生生翻動了。

他低聲道:“那一句是什麼?”

女子閉了閉眼,像在極力回憶:“她說,火不是從河上起的。河上只是讓人看見。”

程渡猛地睜眼:“什麼意思?”

女子卻搖頭:“我那時不懂。她也沒再說。後來她病得重了,只讓我記住,若有人拿著‘聽雨’,又問到姓沈那一支,就先帶去義莊西牆,找埋過的東西。若那東西還在,再談別的。”

沈硯的眸色深得像無光的夜水。

三年前那場河火,官面上的說法是私鹽船夜裡走漏硝石,引火焚船,死傷盡沉。可他師父臨死前從未提過私鹽,也從未像旁人那樣把那場火當成一場意外。若“河上只是讓人看見”,那便意味真正起火的地方、真正要滅的口與證,都不在那條船上。這一句像一把生鏽的鈎子,終於勾出了舊案底下另一層還沒露面的骨頭。

阿七見他半晌不語,終於冷冷開口:“我先說明白。你有舊事、你師父有舊案,都行。但到了義莊,東西得攤開。你袖子裡那片銅玩意兒,還有她嘴裡的雲姨、聽雨、姓沈,都不能再只你一個人知道。”

沈硯抬眼看她。

阿七被雨淋得滿臉都是冷光,握篙的手因用力太久而微微發顫,語氣卻極穩:“咱們現在是一條破船上的命。你再藏,我也不會現在跟你翻臉,但我得知道自己是在替誰擋刀,是替河圖、替周文,還是替你師門的舊鬼。”

船身晃了一下,水流忽然快了。

前方窄汊盡頭似乎有開闊下來的跡象,風也從夾逼的草木間一下灌進來,帶著更重的鹽腥與腐泥味。無燈烏篷的影子已看不見了,只餘水面上一道被劃開後又合攏的淡紋。

沈硯沒有立刻答,只在這片刻裡望了一眼程渡,又望了一眼那名女子,最後低聲道:“到了地方,我先說。”

阿七沒再逼,只哼了一聲:“記住你這句。”

程渡像是撐過了一口最難熬的氣,聲音虛得發飄:“廢鹽埠快到了。聞見鹽鹼味沒有?再往前……看見一排斷樁,就靠左。左岸有廢棧道,後頭就是柳林。”

他話說到這裡,忽然頓住,眉頭死死皺起來。

沈硯立刻看向他:“怎麼?”

程渡嘴唇動了動,半天才低啞地吐出一句:“不對。”

阿七心裡一沉:“什麼不對?”

“太安靜了。”程渡強撐著抬頭,往前看去,“廢鹽埠雖荒,這種大雨夜也不該一點聲都沒有。那裡靠近鹽鹼灘,風過空棚,會有哨子似的響……現在沒有。”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前方黑暗裡,忽然隱隱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火把黃光,也不是青燈的幽色,而是一點極淡、極低的白,像有人拿濕布半掩著燈,只從縫裡漏出一線。那光就在岸邊斷樁後方,忽明忽暗,像故意不讓遠處看清。

阿七手上一緊,破篙微微偏了方向。

沈硯已掀開蓬布,整個人半蹲起來,目光銳得像刀。那點光離他們尚有一段,卻足夠讓人看見光下似乎立著一個人影。人影很瘦,微微佝著,像撐著一條腿。雨霧把輪廓打得模糊,可他左手抬起時,手指殘缺的形狀竟隱約可辨。

女子失聲般吸了口氣,喃喃道:“是他……”

程渡也死死盯住那方向,嗓子幾乎裂開:“陸長庚?”

可那岸邊的人影並未應聲。

他只抬了抬手裡那盞半掩的白燈,朝左側更深的一片柳黑處輕輕一晃,像在指路。下一瞬,岸後更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鐵相碰。

不是風,不是樁,不像偶然。

沈硯眼神驟冷,低喝:“伏下!”

幾乎同時,黑暗裡一支短矢破雨而來,直取船頭。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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