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門縫才開出半寸，黑狗已猛地弓身。

沈硯在草蓆後一動不動，視線卻比刀更快。狗眼裡那點幽光死死釘著他藏身的陰影，喉間低吼滾到最深處，只差最後一下便要炸開。棚下那圈磨亮的鐵邊同時發出沉沉的絞響，像井底有什麼龐然之物正沿著鐵鏈往上升，木與鐵相磨，聲音粗鈍而濕冷，聽得人後背發麻。

藍燈小門外，守門人已喝了一聲：“誰在外頭？”

阿七沒立刻答。

她一手還捏著那塊黑鐵令，另一手按住孩子肩頭，掌心都滲出汗來。門後那道問話聽著尋常，可只要她接錯半句，門一開，先進來的未必是人，可能就是刀。

孩子埋著頭，渾身發抖。偏在這時，他像被那井下絞鏈聲猛地勾住了記憶，嘴唇貼著阿七衣袖顫聲擠出一句：“先碰盒……再報棚……”

阿七眸光一縮。

門內的人已不耐：“啞了？”

她幾乎沒經思索，抬手便拿黑鐵令往門側黑木盒上一磕。這一下不是亂撞，而是依著方才孩子那句“先碰盒”的次序，故意撞在盒邊包鐵那道窄沿上。只聽得當一聲脆響，盒內機括被震得輕顫，隨即傳出一記很短的鐵鈴。

門內守門人的語氣果然變了半分：“哪一棚的？”

阿七壓低嗓子，故意帶上一點跑夜路的燥氣：“西棚換下二，照單來領。”

她其實只是在賭。賭孩子先前零碎吐出的“西棚”“下二”“照單”不是胡話，賭這地方規矩多得像蛛網，人一旦說得太全反倒顯眼，半真半假才像底下跑腿的。

門內靜了下來。

那安靜不過一瞬，卻長得像把人脖子架在繩上。孩子幾乎要哭出來，阿七手指在他肩上一掐，掐得他硬生生把聲音吞了回去。

下一刻，門縫開得更大了些，一張陰沉的臉探出來，先看阿七，再看她手裡黑鐵令，目光最後落到孩子身上，眯了眯眼。

“領什麼？”

阿七把令牌往前一遞，不讓他多看孩子，只皺眉道：“三更牌要換，你問我領什麼？外頭北牆狗巡岔了，青爺剛才不是催得急？”

她語氣衝得很，像被人半路支使得不耐，又像真知道裡頭有人催命。那守門人果然被她一句“青爺”釘住，眼神裡的疑色未退，手卻先伸了出來，要拿她的黑鐵令。

阿七沒有立刻鬆手。

她做這行走黑市、混暗路的年頭不短，知道有些地方驗的不是臉，是手。她要是像個生客一樣把東西乖乖遞出去，反倒更假。於是她拽著令牌，往盒子那頭抬了抬下巴：“碰盒換羽，不是你們這邊的規矩？”

那守門人神色一沉，像是被一個外路來的使喚得沒面子，正要發作，卻聽身後有人道：“磨蹭什麼？”

是青衫男人。

這一聲不高，卻把門內外的氣都壓了一壓。守門人立刻側身應道：“說是西棚下二來領牌。”

“令呢？”

“黑鐵。”

青衫男人沒有立刻過來，只淡淡道：“先驗。”

阿七心裡一寒。

先驗二字，便是他根本不信。

門內守門人這才不再與她僵持，劈手奪過黑鐵令，反手插進黑木盒底部窄孔。輕微一旋，盒中立刻彈出一道暗槽，槽裡靜靜卡著一塊狹長青牌，牌尾果然墜著半截發暗羽飾。守門人卻沒急著把牌取出，而是盯著盒蓋上那三道羽紋看了一眼，又抬頭打量阿七。

“哪一道？”

阿七腦子裡空了一瞬。

她不知羽紋分區，也不知該答哪一道。偏偏就在這時，孩子忽然在她身後抖著氣音道：“左……左邊。”

那聲音小得幾乎像風吹過，守門人卻已聽見，視線刷地落到孩子臉上。

阿七心頭一炸，乾脆往前踏了半步，半身擋住孩子，冷冷道：“你驗牌還是驗人？領錯了自有裡頭剝我的皮，輪得到你在門口充大爺？”

她這一步踏得兇，倒把那守門人逼得本能後仰了半寸。就在這一晃間，院中黑狗終於撲了出去。

不是朝門口，是朝草蓆後那片陰影。

沈硯幾乎在牠後腿蹬地的同一瞬翻身而起。草蓆被撕得一響，黑狗獠牙森白，直咬他咽喉。他不能讓牠叫出第一聲，於是迎著那張血口側身一讓，左臂硬生生送進狗口裡，任由犬牙穿透衣袖咬進皮肉，右手短刀反握，自下而上猛地刺進牠頸下軟骨。

血一下噴熱了他半身。

黑狗沒能叫出整聲，只發出一記悶啞短嗚，龐大身軀仍憑慣性撞上他胸口。沈硯背脊狠狠磕在石槽邊，眼前黑了一瞬，喉頭那股腥甜差點壓不住。可他刀不鬆，反手一絞，將狗身往旁邊草垛狠狠一摜。

這一連串動作快得像一記驟雷，院中眾人卻還是全都看見了。

“有人！”

疤臉差役最先厲喝出聲，手裡薄冊啪地合上，另一手已按上腰刀。兩名雜役嚇得鬆手，棚下那口正升到一半的木箱頓時在鐵鏈上晃了一晃，箱角撞在井沿，發出沉重悶響。

那一撞，箱側一片濕黑的東西從縫裡淌了下來。

不是積水，是陳久發暗的屍液。

木箱外頭釘著粗木條，卻仍能看出那形制與破廟那口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大、更舊，箱蓋邊緣還卡著一截灰白布料，像是裡頭塞的不止一具死屍，而是連著人一起草草封進去。更駭人的是箱身一側，以黑漆潦草標了兩個字：舊屍。

活的往下，舊的上來。

這一瞬，那條井路的用途終於被掀開了半邊皮。地下不是藏一兩口棺，而是一條能把活人往下送、再把舊屍替上來的運輸路。義莊不過是罩在上頭的一張皮，真正走的，是見不得光的人命與屍數。

沈硯眼底寒意一沉到底。

青衫男人卻只後退半步，像早料到今夜終究要見血，神情甚至沒亂。他目光先落在死狗上，再落在沈硯臉上，隨即很輕地笑了一下。

“果然是你。”

這四個字一出，沈硯最後那點試探也沒了。此人確實早知道他，甚至等的就是他咬到這裡來。

疤臉差役已拔刀衝來：“拿下！”

沈硯卻不退反進。他知道自己傷勢撐不了正面久鬥，今夜要咬住的也不是幾個守門卒，而是證據。他目光一掠，已釘在疤臉差役腋下夾著的薄冊上。

就在對方撲近的剎那，沈硯腳下猛地一錯，抓起死狗屍身便往前一掄。那畜生剛死，身軀沉得驚人，血又熱又滑，正砸在疤臉差役胸口，把人砸得趔趄半步。沈硯趁勢貼身而入，短刀不往人咽喉去，反挑對方手腕。

刀光一閃，疤臉差役吃痛鬆手，薄冊飛了出去。

“冊子！”青衫男人聲音終於冷了。

沈硯伸手便抓，可另一名黑衣守門人也同時撲來。兩人指尖幾乎同時碰上冊角，沈硯乾脆一腳踹翻旁邊半桶污水，水與泥當頭潑去，趁那守門人本能閉眼的一瞬，將薄冊捲進袖中，身形再往棚下鐵邊一靠。

這一下牽動胸口傷處，眼前頓時浮起一層灰白。他卻還是強行翻開袖中冊頁一角，借著青燈餘光飛快掃了一眼。

西棚四口，下二三名。
死損一。
移交李茂。
過印周參吏。
玄鴉青羽一面。

字跡極小，卻刀子一樣刻進眼底。

李茂。

原來那個“李頭兒”，名叫李茂。

而周參吏之上，竟還明明白白落著“玄鴉”二字。黑鐵令、青羽牌、井路、義莊冊頁，終於被這一頁薄紙串成一線。

他只來得及記住這幾行，疤臉差役已怒吼著再度撲上。與此同時，小門口那邊也徹底失了遮掩。

院內一亂，守門人哪還顧得上細驗阿七，手裡那塊青羽牌剛從盒中取出，便轉身要往裡衝。阿七眼睛毒得很，見機比誰都快，抬手便扣住他手腕，另一手肘狠狠撞向他肋下。那守門人沒料到她說翻臉就翻臉，痛得倒吸一口氣，青羽牌當即脫手。

阿七一把抄住，順勢將孩子往門裡一拽。

“跑！”

孩子已嚇傻了，卻還是被她拎得踉蹌進門。另一名守門人回頭看見，拔刀便斬。阿七不退，反將門板猛地往前一推。木門砰地撞上那人手臂，刀鋒擦著她耳邊劈空過去，削落一縷鬢髮。

青衫男人這才真正抬步朝門口走來，聲音卻仍穩得可怕：“活的留一個。孩子別傷。”

阿七聽得心裡直發冷。

到了這一步，他還在先驗再殺，還在要那孩子的嘴。

孩子被她拖得一個趔趄，卻在聽見“別傷”兩字時猛地抬頭，眼底恐懼幾乎凝成實質，顫聲喊道：“不是西棚！青羽是中棚，下二走活路，左齒對第二格！錯了會墜井！”

這一句像炸雷一樣劈開場中。

阿七一下明白了他先前那聲“左邊”說的不是羽紋哪一道，而是青羽牌的齒位。這牌不只是一塊通行物，邊緣齒口還對應第二層機括。插錯了，不開路，甚至會落陷。

青衫男人眸光終於一沉：“抓住那孩子。”

沈硯此時已被逼到棚下井沿旁，退無可退。腳邊便是那圈磨亮的鐵邊，井口半開，木箱仍吊在半空，箱中腐氣混著濕冷地下風一陣陣往外湧，像一口活井正在吐息。疤臉差役和兩個守門人已成夾勢圍來，青衫男人不急著近身，只站在外圍看著他，像看一頭已入籠的獸。

“你查西井巷查到義莊，倒比我想的快。”青衫男人淡淡道，“可惜快，也得有命送出去。”

沈硯抹去嘴角血，聲音因劇痛而更低：“所以半年前那案子，也是你們拿舊屍填的數？”

青衫男人笑了笑，沒答，等於默認。

疤臉差役已怒不可遏：“還跟他廢話什麼！”

他一刀劈下，沈硯側身避過，刀鋒砍在井沿鐵邊上，迸出一點火星。那火星卻讓沈硯心頭一動。他忽然看向阿七手中青羽牌，厲聲道：“左齒第二格！插中棚！”

阿七跟他多年不對付，卻偏偏在這種時候最懂他話裡那點狠意。她幾乎沒多想，轉身就往黑木盒衝去。守門人喝罵著追上，她反手把短刀甩了出去，刀不求傷人，只求阻那一瞬。隨即她將青羽牌狠狠按進盒中暗槽，依著孩子所喊，將左側齒邊對準第二格，猛地一旋。

咔的一聲。

這一聲比先前黑鐵令開盒的動靜大得多，像整面牆內有什麼機簧被同時咬合。下一瞬，棚下井沿那圈鐵邊驟然一顫，原本正在上升的絞鏈猛地停住，隨即反向急墜。

吊在半空的“舊屍”木箱轟然下沉。

兩名還站在井口邊的雜役連叫都沒叫全，就被突然鬆脫的鐵鏈帶得栽進井口。疤臉差役也被腳下震動晃得失了重心，刀尖一偏。沈硯抓住這一瞬，肩頭硬頂上去，把人往井邊一撞。疤臉男人怒吼著伸手來抓他衣襟，兩人同時踉蹌，半邊身子都懸到了井沿外。

腥冷的地下風直沖上來，深處竟隱隱還有另一條鐵鏈在運轉，像井下不止一層。

青衫男人臉色終於變了：“停機！”

可已經晚了。

黑木盒既動，第二層路徑被強行改開，中棚井道下方傳來更沉的一記轟鳴。井壁內側咔咔裂開，竟露出一條容兩人並肩的斜向暗道。暗道口鐵門半啟，裡頭一片黑，卻隱約可見滑軌與木輪的輪廓，顯然正是轉運之路。

孩子看見那道口，像整個人都被夢魘攥住，尖聲喊道：“下二！就是下二！活的都從這裡走！”

這一聲喊完，院中所有遮掩便都沒了。

阿七已顧不得別的，撲向沈硯：“走！”

沈硯袖中死死攥著薄冊，目光卻掠過青衫男人身後。方才一亂，那人腳邊還落了一張散開的單頁，上頭墨跡未乾，隱約正是重抄冊簿用的分名頁。只要再近兩步，他也許能把那頁一併奪來。

可青衫男人也在看他，眸光冷得像封了冰的水。

兩人隔著亂成一鍋的井口與人影，竟在這一瞬靜得出奇。

然後，青衫男人抬手。

他袖中滑出一柄極窄的短刃，不像常人佩刀，倒像專為近身割喉用的刑器。那刀不朝阿七，也不朝孩子，直直便朝沈硯握冊的右手斬來。

他要的不是先殺人，是先斷證。

沈硯瞳孔一縮，反手便以短刀迎上。兩刃相擊的一瞬，火星乍裂，巨力震得他虎口當場綻開。傷勢、失血、方才強撐的每一口氣都在這一下後齊齊反噬上來，他腳下一滑，整個人連帶著疤臉差役一起朝那 newly opened 暗道口墜去。

阿七只來得及抓住他衣袖。

布帛刺啦一聲裂開。

她指尖擦過他腕骨，也擦過那本染血的薄冊，卻終究沒抓牢。下一瞬，沈硯與疤臉差役一前一後，重重跌入井壁內開出的黑暗斜道之中。薄冊卻被他死死按在胸前，沒有鬆手。

暗道口下方立刻傳來木輪撞軌的轟響，像有什麼沉重機車被這一跌驟然帶動，沿著地下軌道向更深處滑去。

阿七臉色驟白，撲到井邊時，只看見一點青燈照不到的黑。

而青衫男人已一步步走近，袖中窄刃滴血不沾，聲音仍舊平穩。

“把門關上。”

“今夜，一個都別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