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轟響先從井壁裡炸開，緊跟著便是鐵鏈回震的狂鳴。

阿七整個人還撲在井沿邊，掌心被粗鐵邊磨得火辣，指縫裡全是布帛裂開時留下的碎線。黑暗斜道口像一張剛張開的嘴，底下木輪撞軌，一聲接一聲往深處滾，遠得發悶，卻聽得人心口發緊。她只來得及看見一道影子與另一團更沉的黑一前一後被坡勢帶走，下一瞬，井沿上方機括又是咔的一響，兩側半掩的鐵邊竟開始往中間慢慢合攏。

身後同時傳來門板閉合的巨聲。

不是那扇藍燈小門，而是院外正門與側門一齊落閂的悶響，木栓、鐵條、鎖鏈，一層接一層，像要把整座義莊都釘死。守門人和雜役的腳步聲迅速分散開，有人往門口去，有人朝牆邊跑，還有人已提著鉤索圍向井口。青衫男人那句“今夜一個都別放出去”並非怒斥，反倒平靜得像在報一道帳，正因如此，才更叫人背脊發冷。

孩子被門板震得一哆嗦，幾乎要癱在地上。

阿七只遲了一瞬。

那一瞬裡，她腦子裡掠過的是沈硯墜下時死死按在胸前的那本薄冊，是那張落在青衫男人腳邊的分名頁，是井壁正在閉合的暗道口，也是眼前這孩子先前那句“錯了會墜井”。

她若現在跟著跳，未必追得上沈硯，卻多半會把自己和這孩子一起送進對方最熟的地底機關。她若不跳，暗道一合，底下的人就真像沉進土裡。

“別哭。”她一把揪住孩子後領，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想活，就把嘴和腦子都給我用上。下二活路，進去了怎麼回來？”

孩子臉白得嚇人，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只顫著手指向黑木盒：“再……再轉一次……可換回來，可是要另一邊……右齒……”

他話沒說完，已有雜役衝到近前，長鉤照著阿七肩頭便勾。阿七反手一扯孩子，身子向旁一偏，那鉤尖擦著她衣料掠過，鉤破了半幅袖子。另一名守門人已拔刀逼來，刀身在青燈底下一晃，直取她退路。

阿七眼裡的火一下燒起來。

她不再去看井口，矮身就地一滾，撿起方才混戰時跌落的短刀，起身時已把孩子整個甩到自己身後。守門人一刀砍空，還未收勢，她已貼進去，刀柄狠狠砸在對方喉下。那人悶哼倒退，阿七抬腳踹開他膝窩，將人撞向追來的雜役，借這一亂直撲黑木盒。

“攔住她！”有人厲喝。

青衫男人卻只站在原地，目光穿過混亂的人影，落在孩子身上，像根本不把阿七這幾步當回事。

阿七心頭一沉，手上反更快。她一把抄起先前差點脫手的青羽牌，照孩子指的右側齒口硬往盒中插去。可還未旋動，一道窄得幾乎看不清的寒光已從斜側切來，準準斬在她手背前半寸。

她猛地縮手，刀光擦著指節劃過，在青羽牌上帶起一溜刺耳的金屬響。

青衫男人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

他袖中那柄窄刃薄得近乎無影，抬腕時沒有半點多餘架勢，像一筆淡淡寫下來的墨。可阿七知道，方才若慢半分，被斷的就不止是牌。

“你倒很會搶東西。”他淡淡道，“可惜規矩知道一半，死得更快。”

阿七啐了一口，橫刀護在胸前：“那也得先看看是誰死。”

青衫男人沒與她鬥嘴，視線卻仍未離開孩子：“把他交出來，我讓你選個痛快點的死法。”

孩子幾乎要縮進阿七背脊裡，卻在聽見這句時抖得更厲害，像這人嘴裡的每個字都曾是落在身上的刑。阿七察覺到了，心底那點判斷越發清楚。這孩子知道的，不只是幾道機關和幾句黑話。他恐怕見過名冊，見過換門，甚至見過誰被送下去、誰再也沒上來。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冷。

“原來你也會怕一個小崽子開口。”

青衫男人眼神終於沉了沉。

就在這一瞬，阿七猛地將青羽牌往黑木盒裡一拍，卻不是照孩子剛才所說的右齒去轉，而是故意偏了半格。她壓根沒指望能把暗道再開出來，她要的是亂。

果然，盒中機括被錯齒一卡，先是發出一聲尖銳得刺耳的鈴鳴，隨後整個井棚下方都劇震了一下。那圈原本正往中間合的鐵邊猛地一頓，井下鐵鏈瘋了似的倒抽，吊在半空尚未完全沉沒的一截鉤索甩了上來，啪地抽中一名雜役面門。那人慘叫一聲，滿臉是血。旁邊黑狗也被震得狂吠，繫鏈扯得木樁嘎吱作響。

“退開！”有人失聲大叫。

青衫男人臉色終於真正變了，抬手便扣向阿七手腕，要把那塊牌從盒裡奪出。阿七早防著他，手一鬆，青羽牌留在盒內卡著，她自己則反身揪起孩子便往井棚另一頭躥。她不往門走，門早已鎖死；也不往牆走，牆邊此刻全是提燈巡守的人。她走的是井棚與停屍屋之間那條最窄的陰道，木架、草蓆、破棺堆得雜亂，只夠一人勉強穿行，卻也最容易叫人近不了身。

身後喝罵四起，追兵立刻分成兩撥。

青衫男人冷聲道：“孩子活捉，女人斬腿。”

這一聲落下，比先前任何一句都狠。阿七心頭火起，卻也知道對方這是徹底不打算再裝了。她拖著孩子鑽進狹道，右肩撞翻一具半朽棺材，木板轟然倒地，暫時阻了一下追兵。孩子跌跌撞撞，腳下幾次打滑，卻忽然像想起什麼，啞著嗓子急急道：“不是這邊……停屍屋後面有下風口……小的，狗過不去，人能鑽！”

阿七腳下不停：“早不說！”

“我……我忘了……”孩子聲音都帶哭腔，“只記得臭……每次抬上來的都從那邊透氣……”

阿七聽見“抬上來”三字，心裡一寒，卻顧不得細想，立刻按他所指轉向停屍屋後側。

與此同時，井下黑暗裡，沈硯是在一陣骨縫都要撞散的劇痛中恢復意識的。

他先撞上的不是地，而是木。

更準確些，是一輛卡在斜軌上的矮木車。人墜下來時正砸在車板與鐵軌之間，半邊肩背幾乎被硬生生磕裂，隨即整輛木車受力下滑，帶著他與疤臉差役沿坡急衝。四周黑得發潮，只有坡壁隔幾丈懸一盞豆大的青燈，燈焰被風拉得細長，照出兩側粗木支架和一道道深入土壁的鐵環。上頭仍有鐵鏈在走，咣當，咣當，不止一層，像頭頂與腳下都另有運轉的井路。

疤臉差役先他一步醒來。

那人命硬得很，墜落時不知撞斷了哪裡，呼吸粗得像破風箱，卻仍第一時間摸刀。沈硯幾乎沒看清，只憑本能翻身一滾。下一刻刀鋒已重重剁在木車邊緣，震得碎木亂飛。

“狗官！”疤臉差役滿嘴血沫，眼裡卻仍是凶光，“老子先剁了你，再上去領賞！”

木車還在下滑，坡度時陡時緩，輪軸與鐵軌摩擦出一串串火星。沈硯胸口一口血湧上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右手還死按著薄冊，左手短刀早在方才墜落裡不知飛去了哪裡，只能借木車晃動去搶對方的重心。

疤臉差役傷在肋側，出刀雖狠，卻已不穩。沈硯在第二刀斬來時抬膝硬頂對方腕骨。那一下撞得兩人都悶哼一聲，刀鋒偏斜，狠狠削進車板。沈硯趁勢撲上去，手肘壓喉，膝蓋死死抵住他胸口傷處。疤臉差役怒吼著掙扎，半張臉因窒息漲得發紫，仍想伸手去拔嵌住的刀。

車下坡越來越急。

前方黑暗深處，隱隱竟有水聲與人聲。

人聲極遠，被鐵鏈與木輪聲攪得模糊，卻足夠讓沈硯心頭一凜。底下有人，而且不止一個。這地方不是單一暗道，而是一條仍在運轉的轉運路。

他猛地鬆開壓制，反手抓住嵌在車板上的刀柄，借疤臉差役掙起的力道一扭。那人腕骨喀地脆響，慘叫還未出口，車輪已壓過一道凸起鐵節，整輛車陡然騰空半寸。疤臉差役重傷失衡，整個人往側邊甩去，砰地撞上護欄。那護欄本就朽了，一撞即裂，他半邊身子立刻懸出車外，只剩一隻手死摳著車板邊緣。

“拉我！”他失聲吼道。

沈硯握刀的手一頓。

青燈晃過那張疤臉，血、汗、恐懼與兇意全攪在一起，終於顯出幾分活人的狼狽。只要一腳，這人便會摔下更深的暗處。可下一瞬，沈硯腦中掠過的卻是方才冊上那幾個字。

李茂，周參吏，玄鴉青羽一面。

還有青衫男人那句默認半年前舊案的沉默。

他需要活口。

沈硯一把扣住那人手腕，力道猛得幾乎把自己也帶出車去。疤臉差役顯然沒料到他會拉，愣了一下，下一刻眼裡凶色竟還未散，另一隻手摸出腰間短匕就朝沈硯臂上扎來。沈硯神色一冷，直接將他手腕反折，匕首噹地落下，順著軌道邊緣一路彈跳著消失在黑裡。

“再動，就真丟你下去。”沈硯聲音啞得厲害，卻像刀背一樣冰。

疤臉差役被他壓在車邊，痛得臉色扭曲，終於不敢再掙。也就在這時，木車前方忽然現出一片較亮的青白光。

轉過一道彎，地下轉運路的真容終於露出半面。

這不是單純挖出的土坡，而是一整套埋在義莊地下的運送中樞。左右分出數條木軌，或高或低，像蛛網一樣匯向中間一座凹地。凹地四周立著粗木架和絞盤，有幾處還掛著半掀的麻布，布下停著大小不一的木箱。有的封死，有的露著隙，裡頭伸出灰白發脹的手指。有一條較寬的坡道上，正有兩名黑衣人推著另一輛車往更深處去，車上躺著的人手腳被縛，嘴裡塞著布，胸口還在起伏。

活人下送，舊屍上替。

這一瞬，猜測變成實物，幾乎比任何供詞都更冷。

沈硯瞳孔微縮，手下不自覺收緊。疤臉差役也看見了前方接應的人，立刻扯著嗓子要喊。沈硯比他更快，抬手抓過車邊一截鬆脫的麻繩，狠狠勒進他嘴裡，將人一腳踹下車板內側。木車滑進下方轉盤區之前，他已先一步翻身躍下，落地時膝蓋一軟，幾乎跪倒。

血腥氣立刻從喉中漫上來。

他用刀撐住地，強逼自己站穩，隨手把薄冊塞進內襟最深處。那本冊子已被汗與血浸得發軟，但還在。他借著凹地四角的燈光飛快掃了一眼近處牆面。果然，右側木柱上用白灰畫著極淡的記號：中棚，下二。箭頭向左。

孩子沒有記錯。

而更左側另一根柱子下方，還釘著半塊被人匆匆撕去的木牌，殘字只剩一個“活”字，底下墨跡未乾，像剛剛改過路徑。

上面的人已追下來了。

不是成群，而是幾個腳步極快的內行人。斜道上方傳來鐵鉤敲壁的聲音，還有人低喝：“車停在下盤，人在底下！”

沈硯眼底寒意一閃，抓起疤臉差役領口便往白灰箭頭所指的小支道拖。那人傷重，卻還沒昏死，喉間發出含混不清的掙扎聲。沈硯沒有理會，只在拖過一堆木箱時，瞥見箱側燙著一隻展翼烏鴉的黑印，旁邊另烙一枚小小青羽。

玄鴉之下，青羽為使。

令牌、羽牌、分名頁，終於不是零散的字，而像一條線在眼前慢慢勒緊。

他剛拖著人拐入支道，迎面便撲來一陣更濃的腐臭與冷風。這條路明顯窄得多，壁上每隔幾步便鑿一個透氣孔，孔外隱約連著上方什麼地方，送來一絲夜裡的涼意。地上卻不是純土，而是鋪著被血和水泡得發黑的木板，板縫間還殘留著拖行痕跡。

沈硯忽然明白孩子剛才話裡的“臭”和“透氣”指的是哪裡了。

這是停屍屋後方的下風口。

也就是說，阿七若還活著，又肯信那孩子，多半會往這裡找。

這念頭才起，支道另一頭便隱隱傳來一陣極輕的敲擊聲。

三下，停一停，又兩下。

不像追兵的腳步，倒像有人拿什麼東西在木板或牆縫上試探著敲。沈硯猛地停住，將疤臉差役按進陰影裡，自己貼牆側耳。那聲音很快又響了一次，這回伴著一道被死死壓低、卻仍掩不住惱火的女聲。

“沈硯，你要是沒死，就吭一聲。”

他閉了閉眼，喉間那口血終於還是漫出一點鐵鏽味。可眼底卻在這一瞬，難得掠過一絲近乎失笑的冷意。

上頭院裡還在封門追殺，井下更深處的機車與木箱仍在運轉，青衫男人的人顯然已分路包抄而來。可至少這條活路，並不只剩他一個人。

沈硯壓低聲音，朝黑暗那頭回了一句。

“再敲重些，怕他們聽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