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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巔峰人生 · 檸檬不酸 · 3,591 字 · 2026-05-01
黑暗那頭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壓得極低、卻仍掩不住火氣的冷笑。

“你倒還有嘴貧。”

木板另一側窸窣數下,像有人趴低身子貼近板縫。腐臭與潮氣裡,阿七的聲音近了些,貼著木板斷斷續續傳來:“手還在?腿沒折?冊子呢?”

沈硯背抵濕冷土壁,一手按著疤臉差役後頸,刀鋒抵在對方肋下,低聲回道:“人在,冊子也在。”

阿七明顯鬆了口氣,下一句卻更兇:“你最好真在。上頭被我卡亂了黑木盒,井口那兩片鐵邊沒全合攏,卻把外院連著幾條換道都攪了。現在整個義莊像翻了鍋,院門全封,狗也放了。那姓青的親口下的令,孩子活捉,女人斬腿。至於你——”

她頓了頓,咬牙道:“多半是死活不論。”

孩子在她身邊顫了一下,似乎被那句“活捉”勾得更慌,忍不住喘出一口短氣。這細微動靜在狹窄支道裡卻像石子落井,遠處立刻有腳步停住。

有人低喝:“那邊!”

沈硯目光一沉,手上猛地一壓,將疤臉差役死死按進牆角陰影。那人本已半昏,被這一壓痛得抽搐,喉間發出一聲含混的悶哼。沈硯抬手便扯下對方衣襟,塞進他嘴裡,嗓音冷得沒有起伏:“你再出一點聲,我現在就割斷你氣管。”

疤臉差役眼裡閃過一抹恨毒,終究沒敢再動。

木板後方,阿七也立刻收了聲。只剩下地下轉運路深處傳來的鐵鏈絞響、木車滑軌聲,時遠時近地從壁間滲過來。上頭不知哪處通氣孔正灌風,風裡帶著屍臭與濕土味,吹得人後頸發冷。

過了十幾息,那幾個追兵的腳步才重新散開,朝支道另一端摸去。有人還在罵:“這邊明明有聲!”

另一人低聲道:“青爺說了,下二口別胡撞,錯了齒會封死。先去盤口找李頭。”

聲音漸遠,阿七才用極低的氣音罵了一句:“一群短命鬼。”

沈硯聽得出她聲音裡那絲繃到極處後的啞。他往木板方向靠近一步,壓低聲問:“你們過不來?”

“暫時過不去。”阿七很快回道,“這邊像是停屍屋後頭的夾層,木板是釘死的,只開了幾個透氣孔。孩子認得路,說前頭有活門,但得繞。你那邊如何?”

“前面是中樞,下去的人和箱子都在動。”沈硯言簡意賅,“我看見活人被送下去,也看見舊屍裝箱往上替。白灰記號寫著中棚,下二。還有半塊牌,剩一個活字。”

木板那頭安靜一剎,連阿七都像被這一句裡的冷意噎住。

倒是孩子忽然失聲道:“活字牌……那是活路換名。”

他大概是捂著嘴說的,字音含糊,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快。沈硯立刻道:“什麼叫換名?”

孩子沒立刻答,呼吸已先亂了起來。阿七似乎按住了他肩,聲音難得放低一點:“看著我,說你知道的。現在不說,等他們抓回去,你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孩子沉默片刻,像是在拼命把那段記憶從喉嚨裡挖出來。遠處鐵鏈又是一震,青白燈影從某個孔隙裡一晃而過,照得木板縫裡浮起一線灰塵。

“我……我見過一次。”他顫聲道,“不是最底下,是旁邊有桌子的屋。有人被送來,還活著。先有人念名字,念錯一個,就打。後來又拿紙對,說這個不用原名了,要換去別處。旁邊停著一具剛抬上來的死人,年紀、身量都差不多,就把牌掛到死人腳上,再把活人按著剪頭髮、換衣裳。有人笑,說這樣上頭死一個,下頭就活一個,誰也查不到。”

阿七呼吸一滯。

沈硯眼底冷意幾乎凝成實質。他想起那半年前查到一半便被壓下去的失蹤案,想起那些倉促結案的無名屍,想起薄冊上被血汗浸花卻仍看得出的幾行字。死者替名,生者換號,義莊從來不是埋人的地方,而是抹去一個人、造出另一個人的口子。

“誰念名字?”他問。

孩子聲音更低了:“有時是戴黑牌的,有時是……是青羽。青羽能進裡面。黑牌只守門、送貨、抬人。青衫那個,大家都叫青爺,可他不是最大的。”

這一句,讓阿七和沈硯都同時安靜了半息。

沈硯問:“你怎麼知道?”

“我聽見過。”孩子急促地吞了口唾沫,“有一回他在裡面發火,說‘今夜的活貨若誤了烏使的船期,你們全家都填河’。別人都跪下了。他也跪了半步,像是對著屏風後頭的人。”

烏使。

沈硯心頭一凜。玄鴉,青羽,如今又多出一個更高一層的稱呼。若青衫男人只是義莊一處節點的主事,那這條線便遠不止地方官與一處暗莊勾連這麼簡單。

阿七顯然也聽明白了,低聲道:“所以他今夜急著封口,是因為有一批人要走水路。”

“或者其中有一個不能見光的人。”沈硯道。

木板後傳來她不耐的一聲鼻音,卻沒反駁。下一刻,她問得更直白:“現在怎麼選?你帶著個半死活口,我這邊拖著個嚇破膽的孩子。留在這兒審,追兵一到全完。往外逃,冊子還沒看,活口也未必保得住。回頭查中樞,更像找死。你說。”

沈硯沒有立刻答。

他的呼吸一直壓得很穩,只有胸腔深處偶爾掠過壓不住的悶痛。血還在慢慢滲,沿著袖口往指節滴。可他腦子反而因這種疼更清了。先逃,只能換一條喘氣的命,卻未必帶得走證據;先查,便可能全埋在地底。可若眼下讓青衫男人順利轉走今夜這批“活貨”,再想沿線追下去,會比今晚難十倍。

他垂眼,伸手探入內襟,把那本濕軟薄冊抽出半角,就著通氣孔滲來的微光飛快翻了兩頁。

紙頁被血浸透,字跡模糊了不少,卻還勉強能辨。前頭是分名頁與數筆散帳,後頭卻多了一列急記似的短條,像是有人臨時添上。其上隱約寫著:申末到,夜半換,烏篷三,北汊口。另有一行更小的字:周參吏照名點,李茂交封,青羽不留面。

沈硯目光定住。

北汊口,烏篷三。

這不是泛泛的外路節點,而是今夜就要用的交接地。

他將冊子重新塞回衣內,聲音更低,卻已決斷:“先不往外逃。從你那邊繞到活門,跟我會合。活口得帶,孩子也得帶。先去處理間或換名屋,拿到能一眼坐實的東西,再出去。只要有箱號、換名單、今夜北汊口的交接記號,這案子就不是一句失蹤幾具無名屍能壓掉的。”

阿七像是早猜到他會這樣選,咬牙罵了句:“我就知道你不是要命的路數。”

“你若要現在帶孩子走,我不攔。”沈硯道。

木板後頭立刻傳來她冷冷一聲:“放屁。我要是想走,剛才就不會摸回來找你。”

這一句極快,像怕自己多說半字。沈硯沒有接,只道:“你那邊多久能繞過來?”

孩子連忙小聲道:“不遠……前頭有一個翻板口,原來是給拖臭水桶的人過的。能進支道,但外頭可能有看守。”

“幾個?”沈硯問。

“平時一個。”孩子說著聲音發緊,“可今夜亂了,我不知道。”

阿七低聲道:“行。你先別死,我帶他過來。”

她說完,木板那頭便傳來極輕的挪動聲。孩子腳步虛浮,像被她半拖半扯著往前去。走出數步後,阿七忽然又折回來,隔著木板縫極快地說了一句:“沈硯。”

“嗯?”

“要是待會兒你又犯蠢只顧抓人不顧命,我真會先打斷你腿,再拖你走。”

說完她便走了,連給他回話的工夫都沒留。

沈硯盯著那條縫隙,眼底那點冷意竟被這句話微微沖散了一瞬。可下一刻,手下的疤臉差役卻忽然劇烈一顫,像終於從半昏裡醒過神,猛地扭身便要往外撞。沈硯早有防備,刀柄橫敲在他頸後,把人重新按回去。可那人這回竟不再硬掙,而是啞著嗓子從塞嘴的布裡擠出嗚嗚怪聲,眼裡滿是驚懼,像不是怕沈硯,倒像怕別的什麼。

沈硯微微皺眉,扯開他口中布團半寸:“想說什麼?”

疤臉差役大口喘了兩下,喉嚨裡全是血腥氣,第一句竟是:“別去活字屋。”

“為什麼?”

他嘴唇抖著,額上汗珠一顆顆往下滾:“今夜……不一樣。不是平常換名。上頭送下來一個大的……要換去河上。青爺親自守過名冊。活字屋裡不只帳,還有烏使的人。你們撞進去,連怎麼死都不知道。”

沈硯盯著他,半點不為所動:“大的是誰?”

疤臉差役眼神閃爍,剛要開口,支道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尖的鐵哨。

一聲之後,四下立刻接了三短兩長的回哨,遠近交錯,像整個地下轉運路都被這記訊號瞬間喚醒。鐵鏈聲陡然亂了,原本往深處走的木車似乎被強行改道,有軌節重重一撞,震得腳下木板都發顫。

上頭黑木盒的錯齒,終於不只攪亂院中機關,也驚動了井下整套轉運。

疤臉差役臉色刷地慘白:“封盤了……他們在封盤。下二的人全要清。”

話音未落,支道盡頭已亮起數點迅速逼近的青燈。有人在外面喝道:“逐道搜!活的、傷的、少一個都拿你們填箱!”

同一時刻,左前方黑暗裡忽然響起一記極輕的木板翻動聲,接著便是阿七壓到最低的聲音:“沈硯,這邊!”

她帶著孩子,竟比追兵快一步,從另一頭翻板口切進了支道。阿七半身都是灰,袖子裂到手肘,手裡卻已多了把不知道從哪奪來的短鉤刀。孩子縮在她身後,臉白得像紙,卻還強撐著伸手指向更深處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窄岔口。

“那裡。”他急得嗓子都劈了,“那裡能去活字屋後壁,不走盤口。”

沈硯一把拎起疤臉差役,將人往阿七那頭一推:“你看著他。”

阿七接人接得踉蹌一下,怒道:“你又要幹什麼?”

沈硯已反身撲向支道入口,抽刀在手,聲音冷而平:“給你們爭三息。”

青燈光影已逼至拐角,最前頭的人剛探出半張臉,便被沈硯一刀抹過咽喉。血霧在窄道裡驟然炸開,後面兩人還未看清,屍身已撞過去,把人帶得一亂。沈硯借勢一腳踹翻壁邊一塊鬆木板,木板下竟是積了不知多久的污水與腐液,嘩啦一下漫出來,把整條狹道攪得又滑又臭。

“走!”他厲喝。

阿七不再廢話,拽著孩子和疤臉差役便朝那窄岔口衝。孩子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沈硯,像是被眼前這一幕與某段舊記憶重疊,眼裡猛地閃過一絲極深的恐懼:“他們……他們會放火煙!”

這一句剛落,追兵後方便真有人喝道:“堵口,熏!”

阿七臉色一變,回身就要去扯沈硯。沈硯卻已一刀斬斷支道側壁上一根半朽橫木。那橫木原本卡著上方木槽,一斷之下,整排腐爛屍布與破板轟然塌落,將入口生生堵住大半,也把最前頭兩名追兵壓在底下。

他借著這一瞬撤回身,胸口那口壓著的血終於忍不住嗆了上來,沿唇角淌下一線暗色。阿七一把扯住他胳膊,罵聲幾乎壓不住:“逞完沒有!”

“還活著。”沈硯啞聲道。

“廢話。”

四人一傷一路跌撞著鑽進那條只容一人勉強側身的窄岔。後頭已有濃煙順著塌口與通氣孔灌進來,帶著刺鼻的藥味。孩子捂著口鼻,熟門熟路地在前頭摸索,顫聲道:“再前面有牆洞,出去就是活字屋後頭……牆上有窗格,能看見裡面……”

“裡面有什麼?”阿七問。

孩子腳下不停,卻像每說一個字都在發抖:“有名冊,有腳牌,有換下來的衣裳。還有……還有一個大箱子,專放今晚要走的人。”

沈硯與阿七對視了一眼。

這一眼裡,沒有一絲多餘的話。追兵、濃煙、封盤、烏使、北汊口、今夜那個“大人物”,所有線頭都在這一瞬拉到同一處。

前方終於透出一線比青燈更亮些的昏黃光。孩子撲到盡頭,伸手去摳一塊凹陷磚角。牆面無聲地錯開半尺,露出一道狹窄窗格。窗格後,正是一間比支道略寬的石室。石室中央擺著長桌,桌上攤著數冊簿子與一排腳牌。角落裡堆著幾件剛脫下不久的官袍、短褂與沾血的麻衣。而更刺眼的,是靠牆那只半人高的黑木箱。

箱上,烙著一隻展翼欲飛的烏鴉。

而木箱旁邊,背對著他們站著一個穿青衫的人。

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本該坐鎮上方、指揮全盤搜殺的青衫男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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