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平板上的黑字像一把釘子，生生釘在會議室中央。
沒人先說話。
剛才還因為沈糖糖闖進來而短暫鬆動的空氣，轉眼又繃得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門外辦公區傳來壓低的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手機提示音，顯然消息已經開始擴散。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速度，危機一旦上線，流言永遠比正式通知先跑三個版本。
助理還捧著平板，指尖發白。
“技術那邊說，預熱頁面是從內部授權口被替換的，現在還在查是哪個賬號——”
“先別查誰。”沈知微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水潑下來，“先切站。”
助理愣了一下。
“切、切站？”
“把星瀾首頁切成維護頁，立刻。”沈知微已經拿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下指令，“關閉全部外部接口，停掉所有第三方聯動投放，品牌官博暫停自動排程。通知技術總監，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權限清單和登錄軌跡。通知公關部，準備統一口徑，對外只說系統維護，不回應任何私人信息。再通知法務，保全後台日誌，今天誰敢刪一條數據，我讓他明天連工位都沒有。”
她語速不快，卻一句都沒有多餘。
助理像突然被點醒，連聲應下，抱著平板就往外跑。
會議室裡剩下的人彼此看了看，眼神裡有驚疑，有幸災樂禍，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忌憚。誰都看得出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品牌事故。那行黑字裡掐得最準的，不是項目，不是數據，而是人。
單親母親，豪門棄子。
能把這兩個標籤這樣精準地焊在一起，說明對方知道的遠比外界以為的多。
顧承洲在助理衝出去的瞬間，已經俯身把沈糖糖抱了起來，掌心覆住她的眼睛，順手將平板屏幕一轉，不讓她再看。
“別看，字不好看。”
沈糖糖安靜得反常，小手卻抓得更緊，指尖攥住他的襯衫前襟，像一隻察覺風暴的幼獸。
她沒有鬧，也沒有問，只是小聲說：“是不是有人想欺負媽媽和顧叔叔？”
一句話落下，會議室裡幾個本來想裝作沒聽見的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顧承洲低頭看她，眼底的冷意被壓下去一層，聲音很低。
“有人皮癢。”
沈糖糖想了想，認真補充：“那你們可以不要跟他們講道理，因為壞人通常不聽。”
顧承洲差點被她逗笑，可笑意只到嘴角，沒有進眼底。
他抬眼看向門外，腦子裡已經把早上的洩露事件、剛才的官網入侵和那條匿名彩信迅速串了一遍。技術手法有相似處，都是借授權口和權限漏洞做事，但力度不一樣。早上那一波更像試探，這一波卻是赤裸裸地往沈知微和孩子身上捅刀。
像是同一場局，卻未必只出自一隻手。
一個要項目死，一個要人聲名狼藉。
會議桌那頭，有人清了清嗓子，假惺惺地開口：“沈總監，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先把無關人員清出去？尤其孩子還在這裡——”
沈知微抬眸，掃了對方一眼。
“你很閒？”
那人被她看得一噎。
“我只是為公司考慮。”
“那就回去考慮你的報表。”她合上文件，語氣平平，“今天在這間會議室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誰敢先往外放一個字，我就默認他和後台入侵有關。要不要試試法務部報案的速度？”
這句話比任何場面話都管用。
幾個本來還想看戲的人立刻低頭收拾資料，誰也不敢先觸她的霉頭。會議室裡很快空了大半，只有品牌部核心幾個人留下。
顧承洲抱著沈糖糖，走到玻璃牆邊，目光卻始終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站在長桌前，正在和技術、公關兩邊同時通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背影卻筆直得驚人。這種時候，她不是被風暴捲進去的人，她自己就是那把要把風暴剖開的刀。
可顧承洲知道，她現在最在意的根本不是所謂品牌形象。
是孩子。
他太清楚那一行黑字最惡毒的地方在哪裡。它不是要證明什麼，它只是要把沈知微最不願被拿來消費的部分，直接扔上網，等著旁觀者分食。
他胸口那點壓住的火，越燒越沉。
幾分鐘後，沈知微掛掉電話，走過來。
“糖糖，先去我辦公室，好不好？”
沈糖糖抬頭，看看她，又看看顧承洲，很懂事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自己畫畫，不吵你們。”
說完她又湊近顧承洲耳邊，小小聲：“你也不要吵我媽媽，她現在看起來像冰箱，但裡面可能著火了。”
顧承洲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知道了，小軍師。”
品牌部一個女同事過來把沈糖糖帶走，孩子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不像小朋友，倒像在確認大人會不會背著她吃虧。
門關上後，會議室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
外頭的騷動隔著玻璃傳進來，像一層壓不住的噪音。沈知微沒坐，站在他對面，盯著他，眼神比剛才看平板時還冷。
“手機給我。”
顧承洲挑了下眉。
“查崗？”
“少廢話。”她說，“剛才那條不是垃圾訊息。”
不是疑問句。
顧承洲和她對視兩秒，知道瞞不過去，索性把手機遞了過去。
沈知微看完那張照片和那句話，臉色沒變，眼底卻更沉。
“B2檔案室。”她把手機放回桌上，“你打算一個人去？”
“本來有這個想法。”
“顧承洲。”
她叫他全名的時候，聲音不高，卻總帶著某種不容糊弄的壓迫感。
“現在有人把孩子都拖進來了，你還想自己逞英雄？”
顧承洲倚著桌沿，神情散漫得近乎欠揍。
“糾正一下，不叫逞英雄，叫職業素養。對方既然點名讓我一個人去，說明他手上真有東西，或者至少有自信拿這個把我引下去。要是我帶著一隊保安過去，魚就跑了。”
“如果那不是魚，是刀呢？”
“那也得先看是誰拿著。”
沈知微盯著他，像是要把他這副滿不在乎的皮相剝開，看見裡面真正的盤算。半晌，她冷聲問：“你把我當擺設？”
“我哪敢。”
“你敢得很。”她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你從回來第一天起就在裝。裝窩囊，裝散漫，裝一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外包專員。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顧承洲沒有接話。
“可你別忘了，今天這件事不是只衝你來。”她說，“有人在用我和糖糖當靶子逼你。你要是真一個人下去，萬一出事，下午三點的匯報誰來接？後台日誌誰來補？清退函真相你還查不查？”
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顧承洲原本還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聽到最後一句，眼神終於微微變了。
沈知微看見了，語氣更沉。
“你可以去，但不是單獨去，也不是毫無準備地去。”
顧承洲看著她，忽然問：“你這算關心我，還是怕少了個能幹活的？”
沈知微面無表情。
“怕你死在我管轄範圍內，晦氣。”
這話很沈知微。
顧承洲卻偏偏被她說得心口一鬆，像有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有人伸手替他按住。
他低頭笑了聲。
“行，那就不單獨去。”他抬眸，語氣恢復利落，“我去B2，但我不進檔案室。先讓安保調那一層近兩小時的監控備份，再讓你的人把技術部給出的權限名單發我。我懷疑兩邊未必是同一撥人，有人拿清退函勾我下去，未必只是為了那份檔案，也可能是想拖住我，好讓官網這邊徹底失控。”
“所以你承認你剛才想瞞著我去了？”
“剛才是剛才，現在不是改了麼。”
沈知微冷冷看他一眼，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她迅速進入分工狀態：“我去壓公關和匯報材料，下午三點之前，官網事件必須先做成技術安全事故，不讓私人話題發酵成主詞條。你去查B2，但全程開定位，耳機別摘。還有——”
她頓了頓。
“別再自己斷線。”
顧承洲看著她，眼神難得沒了那層玩笑意味。
“知道。”
門剛開，外面就有幾道視線刷地投過來。
品牌部辦公區已經亂成一片。技術人員抱著筆電進進出出，公關組圍在大屏前改話術，幾個平時最愛八卦的員工此刻也不敢高聲，只敢湊在茶水間附近，用自以為很小的音量交換眼神。
顧承洲一出來，就有人下意識往他和沈知微之間多看了一眼。
再看向不遠處關著門的總監辦公室。
那裡面坐著一個剛剛被送進去的小女孩。
流言這種東西，不需要完整證據，只需要一根火柴。
顧承洲正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柔得過分的女聲。
“知微，出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先通知我？”
裴司雅來得像踩著點進場的救援隊，連裙擺弧度都恰到好處。她今天穿了身淺色套裝，妝容精緻，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擔憂，身後還跟著兩個投資部的人，像是專程來表示關切。
可她目光落到顧承洲身上時，那一瞬幾不可察的佔有意味，還是像針一樣刺人。
沈知微停下腳步，神色淡得沒有波瀾。
“副總消息很快。”
裴司雅輕輕一笑。
“官網首頁都被黑成這樣了，我要是還不知道，未免太失職。”她視線轉向辦公區，語氣溫和，“我已經讓投資部那邊暫時壓下內部風評，不讓事情再往上鬧。其實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責，是止損。”
“所以呢？”沈知微問。
“所以我建議，先把一切可能引起誤解的人員和關聯切開。”裴司雅說得極慢，像怕別人聽不懂，“例如項目外包專員越權接觸核心資料，例如私人關係影響品牌決策，這些如果在董事長面前先被別人提出來，就不好看了。”
顧承洲站在一旁，聽完笑了。
“裴副總這建議，聽著像止損，細品像滅口。”
裴司雅轉頭看他，笑意依舊。
“承洲，我是在幫你。你現在身份敏感，再被人拿來做文章，只會更難看。”
“難看這件事，我比你有經驗。”顧承洲懶洋洋道，“不過你放心，我通常都是讓別人更難看。”
裴司雅眼底那層柔和終於裂了一絲，卻很快又補回去。
“你還是這麼愛逞口舌之快。”
“也總比愛演關心強。”
氣氛一瞬間冷下來。
周圍的人紛紛低頭假裝忙碌，誰也不敢真的圍觀，可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裴司雅不再看他，轉向沈知微。
“知微，我是真心想幫你。下午三點的匯報如果你怕不好交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董事長那邊說明。至於官網被黑的事，只要你配合把責任邊界劃清，我保證投資部不會趁機卡死星瀾。”
這哪裡是幫忙。
這是要她當眾切掉顧承洲，順便默認一切私人關聯都是她失職。
沈知微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分。
“不勞費心。”她說，“星瀾的事，我自己能處理。至於邊界，裴副總先管好自己的人。後台授權口是怎麼開給第三方的，技術部一會兒會把清單送上來，到時候你應該比我更有話說。”
這一刀不輕不重，卻直接劃到裴家的第三方數據公司上。
裴司雅眸光微凝。
“你懷疑我？”
“我只看證據。”沈知微淡聲說，“不像有些人，只看人設。”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讓對方再補一句場面話的機會都沒留。
顧承洲跟在後頭，經過裴司雅身邊時，腳步一頓。
“對了。”他偏過頭，笑得很淡，“糖糖剛才說得沒錯。”
裴司雅皺眉：“什麼？”
“香水味太重的人，心裡通常有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裴司雅站在原地，笑容終於徹底淡了下去。
幾分鐘後，顧承洲刷卡進了通往B2的員工梯。
電梯往下時，銀色門板映出他此刻的臉，平靜得近乎冷酷。他耳機裡接著沈知微那邊靜音後的通話頻道，能隱約聽見她在辦公室裡安排材料、調證據、重做匯報邏輯的聲音，清晰、有序，像一條拉住他神經的線。
他低頭看手機。
技術部剛發來初步權限清單，凌晨和上午各有一次異常登錄，其中一個中轉賬號果然掛靠在裴家常用的第三方服務商名下；但另一個內部賬號，卻是集團檔案管理部的臨時授權口。
顧承洲眼神一沉。
檔案管理部。
這就意味著，匿名彩信和官網篡改，至少在通道上，真的碰到了一起。
B2比樓上安靜得多，冷氣更重，走廊燈光白得像醫院。檔案室外的監控探頭轉著規律的角度，牆角卻有一小片被綠植和消防櫃遮出的死角。
照片就是從那個角度拍的。
顧承洲沒有立刻靠近檔案室，而是先站在走廊盡頭，像個迷路的普通員工一樣，低頭翻了翻手機。下一秒，他餘光掃見消防櫃鏡面反光裡，有一道極輕的黑影從死角後縮了回去。
果然有人。
他唇角慢慢勾起來，笑意卻冷。
“都這年頭了，”他對著耳機低聲說，“釣魚還用這麼老套的餌。”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沈知微壓低的聲音。
“看見人了？”
“可能不止一個。”
“別進死角。”
“放心，我還沒活夠。”
他嘴上輕佻，手上卻已經迅速把手機調成錄像模式，反手塞進胸前口袋，只露出一點鏡頭角度。然後，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朝檔案室走去。
刷卡區旁邊，果然放著一份半掩的牛皮紙檔案袋。
像有人故意來不及收好，留下來等他看。
顧承洲沒碰，先看封面。
上面是舊式人事標籤，打印得有些泛黃，姓名欄寫著他的名字，而下方處理類別一欄赫然是——清退。
他眼底最後一點玩笑都沒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門響。
不是檔案室，是旁邊早就廢棄的資料整理間。
顧承洲沒有回頭，脊背卻一寸寸繃緊。
下一秒，一道壓得極低、明顯變過聲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別動，也別回頭。你想找的第一個簽字人，不是裴家。”
顧承洲眸光驟沉。
那聲音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四周動靜，隨即又快又低地丟出第二句。
“是你父親身邊的人。當年真正先簽字的，是顧董事長特助室。”
耳機裡，沈知微那邊猛地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而顧承洲盯著地上那份寫著自己名字的舊檔案，五指在身側緩緩收緊。
因為就在那一刻，檔案袋底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另一頁紙的下半行。
監護關係備註。
以及一個他再熟悉不過，卻絕不該出現在這份舊檔案裡的名字。
沈知微。
沒人先說話。
剛才還因為沈糖糖闖進來而短暫鬆動的空氣，轉眼又繃得像拉到極限的弓弦。門外辦公區傳來壓低的腳步聲和斷斷續續的手機提示音，顯然消息已經開始擴散。這種地方最不缺的就是速度，危機一旦上線，流言永遠比正式通知先跑三個版本。
助理還捧著平板，指尖發白。
“技術那邊說，預熱頁面是從內部授權口被替換的，現在還在查是哪個賬號——”
“先別查誰。”沈知微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水潑下來，“先切站。”
助理愣了一下。
“切、切站？”
“把星瀾首頁切成維護頁，立刻。”沈知微已經拿出手機，一邊撥號一邊下指令，“關閉全部外部接口，停掉所有第三方聯動投放，品牌官博暫停自動排程。通知技術總監，十分鐘內我要看到權限清單和登錄軌跡。通知公關部，準備統一口徑，對外只說系統維護，不回應任何私人信息。再通知法務，保全後台日誌，今天誰敢刪一條數據，我讓他明天連工位都沒有。”
她語速不快，卻一句都沒有多餘。
助理像突然被點醒，連聲應下，抱著平板就往外跑。
會議室裡剩下的人彼此看了看，眼神裡有驚疑，有幸災樂禍，也有一點藏不住的忌憚。誰都看得出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品牌事故。那行黑字裡掐得最準的，不是項目，不是數據，而是人。
單親母親，豪門棄子。
能把這兩個標籤這樣精準地焊在一起，說明對方知道的遠比外界以為的多。
顧承洲在助理衝出去的瞬間，已經俯身把沈糖糖抱了起來，掌心覆住她的眼睛，順手將平板屏幕一轉，不讓她再看。
“別看，字不好看。”
沈糖糖安靜得反常，小手卻抓得更緊，指尖攥住他的襯衫前襟，像一隻察覺風暴的幼獸。
她沒有鬧，也沒有問，只是小聲說：“是不是有人想欺負媽媽和顧叔叔？”
一句話落下，會議室裡幾個本來想裝作沒聽見的人，神色都微微變了。
顧承洲低頭看她，眼底的冷意被壓下去一層，聲音很低。
“有人皮癢。”
沈糖糖想了想，認真補充：“那你們可以不要跟他們講道理，因為壞人通常不聽。”
顧承洲差點被她逗笑，可笑意只到嘴角，沒有進眼底。
他抬眼看向門外，腦子裡已經把早上的洩露事件、剛才的官網入侵和那條匿名彩信迅速串了一遍。技術手法有相似處，都是借授權口和權限漏洞做事，但力度不一樣。早上那一波更像試探，這一波卻是赤裸裸地往沈知微和孩子身上捅刀。
像是同一場局，卻未必只出自一隻手。
一個要項目死，一個要人聲名狼藉。
會議桌那頭，有人清了清嗓子，假惺惺地開口：“沈總監，這種情況是不是應該先把無關人員清出去？尤其孩子還在這裡——”
沈知微抬眸，掃了對方一眼。
“你很閒？”
那人被她看得一噎。
“我只是為公司考慮。”
“那就回去考慮你的報表。”她合上文件，語氣平平，“今天在這間會議室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誰敢先往外放一個字，我就默認他和後台入侵有關。要不要試試法務部報案的速度？”
這句話比任何場面話都管用。
幾個本來還想看戲的人立刻低頭收拾資料，誰也不敢先觸她的霉頭。會議室裡很快空了大半，只有品牌部核心幾個人留下。
顧承洲抱著沈糖糖，走到玻璃牆邊，目光卻始終落在沈知微身上。
她站在長桌前，正在和技術、公關兩邊同時通話。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什麼聲音，背影卻筆直得驚人。這種時候，她不是被風暴捲進去的人，她自己就是那把要把風暴剖開的刀。
可顧承洲知道，她現在最在意的根本不是所謂品牌形象。
是孩子。
他太清楚那一行黑字最惡毒的地方在哪裡。它不是要證明什麼，它只是要把沈知微最不願被拿來消費的部分，直接扔上網，等著旁觀者分食。
他胸口那點壓住的火，越燒越沉。
幾分鐘後，沈知微掛掉電話，走過來。
“糖糖，先去我辦公室，好不好？”
沈糖糖抬頭，看看她，又看看顧承洲，很懂事地點了點頭。
“我可以自己畫畫，不吵你們。”
說完她又湊近顧承洲耳邊，小小聲：“你也不要吵我媽媽，她現在看起來像冰箱，但裡面可能著火了。”
顧承洲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
“知道了，小軍師。”
品牌部一個女同事過來把沈糖糖帶走，孩子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不像小朋友，倒像在確認大人會不會背著她吃虧。
門關上後，會議室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
外頭的騷動隔著玻璃傳進來，像一層壓不住的噪音。沈知微沒坐，站在他對面，盯著他，眼神比剛才看平板時還冷。
“手機給我。”
顧承洲挑了下眉。
“查崗？”
“少廢話。”她說，“剛才那條不是垃圾訊息。”
不是疑問句。
顧承洲和她對視兩秒，知道瞞不過去，索性把手機遞了過去。
沈知微看完那張照片和那句話，臉色沒變，眼底卻更沉。
“B2檔案室。”她把手機放回桌上，“你打算一個人去？”
“本來有這個想法。”
“顧承洲。”
她叫他全名的時候，聲音不高，卻總帶著某種不容糊弄的壓迫感。
“現在有人把孩子都拖進來了，你還想自己逞英雄？”
顧承洲倚著桌沿，神情散漫得近乎欠揍。
“糾正一下，不叫逞英雄，叫職業素養。對方既然點名讓我一個人去，說明他手上真有東西，或者至少有自信拿這個把我引下去。要是我帶著一隊保安過去，魚就跑了。”
“如果那不是魚，是刀呢？”
“那也得先看是誰拿著。”
沈知微盯著他，像是要把他這副滿不在乎的皮相剝開，看見裡面真正的盤算。半晌，她冷聲問：“你把我當擺設？”
“我哪敢。”
“你敢得很。”她往前一步，壓低聲音，“你從回來第一天起就在裝。裝窩囊，裝散漫，裝一個誰都能踩一腳的外包專員。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顧承洲沒有接話。
“可你別忘了，今天這件事不是只衝你來。”她說，“有人在用我和糖糖當靶子逼你。你要是真一個人下去，萬一出事，下午三點的匯報誰來接？後台日誌誰來補？清退函真相你還查不查？”
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顧承洲原本還想打個哈哈糊弄過去，聽到最後一句，眼神終於微微變了。
沈知微看見了，語氣更沉。
“你可以去，但不是單獨去，也不是毫無準備地去。”
顧承洲看著她，忽然問：“你這算關心我，還是怕少了個能幹活的？”
沈知微面無表情。
“怕你死在我管轄範圍內，晦氣。”
這話很沈知微。
顧承洲卻偏偏被她說得心口一鬆，像有根繃了很久的線，終於有人伸手替他按住。
他低頭笑了聲。
“行，那就不單獨去。”他抬眸，語氣恢復利落，“我去B2，但我不進檔案室。先讓安保調那一層近兩小時的監控備份，再讓你的人把技術部給出的權限名單發我。我懷疑兩邊未必是同一撥人，有人拿清退函勾我下去，未必只是為了那份檔案，也可能是想拖住我，好讓官網這邊徹底失控。”
“所以你承認你剛才想瞞著我去了？”
“剛才是剛才，現在不是改了麼。”
沈知微冷冷看他一眼，算是默認了這個說法。
她迅速進入分工狀態：“我去壓公關和匯報材料，下午三點之前，官網事件必須先做成技術安全事故，不讓私人話題發酵成主詞條。你去查B2，但全程開定位，耳機別摘。還有——”
她頓了頓。
“別再自己斷線。”
顧承洲看著她，眼神難得沒了那層玩笑意味。
“知道。”
門剛開，外面就有幾道視線刷地投過來。
品牌部辦公區已經亂成一片。技術人員抱著筆電進進出出，公關組圍在大屏前改話術，幾個平時最愛八卦的員工此刻也不敢高聲，只敢湊在茶水間附近，用自以為很小的音量交換眼神。
顧承洲一出來，就有人下意識往他和沈知微之間多看了一眼。
再看向不遠處關著門的總監辦公室。
那裡面坐著一個剛剛被送進去的小女孩。
流言這種東西，不需要完整證據，只需要一根火柴。
顧承洲正要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柔得過分的女聲。
“知微，出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先通知我？”
裴司雅來得像踩著點進場的救援隊，連裙擺弧度都恰到好處。她今天穿了身淺色套裝，妝容精緻，臉上帶著恰如其分的擔憂，身後還跟著兩個投資部的人，像是專程來表示關切。
可她目光落到顧承洲身上時，那一瞬幾不可察的佔有意味，還是像針一樣刺人。
沈知微停下腳步，神色淡得沒有波瀾。
“副總消息很快。”
裴司雅輕輕一笑。
“官網首頁都被黑成這樣了，我要是還不知道，未免太失職。”她視線轉向辦公區，語氣溫和，“我已經讓投資部那邊暫時壓下內部風評，不讓事情再往上鬧。其實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責，是止損。”
“所以呢？”沈知微問。
“所以我建議，先把一切可能引起誤解的人員和關聯切開。”裴司雅說得極慢，像怕別人聽不懂，“例如項目外包專員越權接觸核心資料，例如私人關係影響品牌決策，這些如果在董事長面前先被別人提出來，就不好看了。”
顧承洲站在一旁，聽完笑了。
“裴副總這建議，聽著像止損，細品像滅口。”
裴司雅轉頭看他，笑意依舊。
“承洲，我是在幫你。你現在身份敏感，再被人拿來做文章，只會更難看。”
“難看這件事，我比你有經驗。”顧承洲懶洋洋道，“不過你放心，我通常都是讓別人更難看。”
裴司雅眼底那層柔和終於裂了一絲，卻很快又補回去。
“你還是這麼愛逞口舌之快。”
“也總比愛演關心強。”
氣氛一瞬間冷下來。
周圍的人紛紛低頭假裝忙碌，誰也不敢真的圍觀，可耳朵一個比一個豎得高。
裴司雅不再看他，轉向沈知微。
“知微，我是真心想幫你。下午三點的匯報如果你怕不好交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董事長那邊說明。至於官網被黑的事，只要你配合把責任邊界劃清，我保證投資部不會趁機卡死星瀾。”
這哪裡是幫忙。
這是要她當眾切掉顧承洲，順便默認一切私人關聯都是她失職。
沈知微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分。
“不勞費心。”她說，“星瀾的事，我自己能處理。至於邊界，裴副總先管好自己的人。後台授權口是怎麼開給第三方的，技術部一會兒會把清單送上來，到時候你應該比我更有話說。”
這一刀不輕不重，卻直接劃到裴家的第三方數據公司上。
裴司雅眸光微凝。
“你懷疑我？”
“我只看證據。”沈知微淡聲說，“不像有些人，只看人設。”
說完，她轉身就走，連讓對方再補一句場面話的機會都沒留。
顧承洲跟在後頭，經過裴司雅身邊時，腳步一頓。
“對了。”他偏過頭，笑得很淡，“糖糖剛才說得沒錯。”
裴司雅皺眉：“什麼？”
“香水味太重的人，心裡通常有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離開。
裴司雅站在原地，笑容終於徹底淡了下去。
幾分鐘後，顧承洲刷卡進了通往B2的員工梯。
電梯往下時，銀色門板映出他此刻的臉，平靜得近乎冷酷。他耳機裡接著沈知微那邊靜音後的通話頻道，能隱約聽見她在辦公室裡安排材料、調證據、重做匯報邏輯的聲音，清晰、有序，像一條拉住他神經的線。
他低頭看手機。
技術部剛發來初步權限清單，凌晨和上午各有一次異常登錄，其中一個中轉賬號果然掛靠在裴家常用的第三方服務商名下；但另一個內部賬號，卻是集團檔案管理部的臨時授權口。
顧承洲眼神一沉。
檔案管理部。
這就意味著，匿名彩信和官網篡改，至少在通道上，真的碰到了一起。
B2比樓上安靜得多，冷氣更重，走廊燈光白得像醫院。檔案室外的監控探頭轉著規律的角度，牆角卻有一小片被綠植和消防櫃遮出的死角。
照片就是從那個角度拍的。
顧承洲沒有立刻靠近檔案室，而是先站在走廊盡頭，像個迷路的普通員工一樣，低頭翻了翻手機。下一秒，他餘光掃見消防櫃鏡面反光裡，有一道極輕的黑影從死角後縮了回去。
果然有人。
他唇角慢慢勾起來，笑意卻冷。
“都這年頭了，”他對著耳機低聲說，“釣魚還用這麼老套的餌。”
耳機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沈知微壓低的聲音。
“看見人了？”
“可能不止一個。”
“別進死角。”
“放心，我還沒活夠。”
他嘴上輕佻，手上卻已經迅速把手機調成錄像模式，反手塞進胸前口袋，只露出一點鏡頭角度。然後，他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朝檔案室走去。
刷卡區旁邊，果然放著一份半掩的牛皮紙檔案袋。
像有人故意來不及收好，留下來等他看。
顧承洲沒碰，先看封面。
上面是舊式人事標籤，打印得有些泛黃，姓名欄寫著他的名字，而下方處理類別一欄赫然是——清退。
他眼底最後一點玩笑都沒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門響。
不是檔案室，是旁邊早就廢棄的資料整理間。
顧承洲沒有回頭，脊背卻一寸寸繃緊。
下一秒，一道壓得極低、明顯變過聲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別動，也別回頭。你想找的第一個簽字人，不是裴家。”
顧承洲眸光驟沉。
那聲音停了一下，像在確認四周動靜，隨即又快又低地丟出第二句。
“是你父親身邊的人。當年真正先簽字的，是顧董事長特助室。”
耳機裡，沈知微那邊猛地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而顧承洲盯著地上那份寫著自己名字的舊檔案，五指在身側緩緩收緊。
因為就在那一刻，檔案袋底部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面另一頁紙的下半行。
監護關係備註。
以及一個他再熟悉不過，卻絕不該出現在這份舊檔案裡的名字。
沈知微。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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