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冷白燈光把地面照得像一張沒有溫度的紙。
顧承洲盯著那份半掩的牛皮紙檔案袋，視線落在被風掀起的一角上。那幾個字像刀口翻出來，乾淨，鋒利，帶著多年後仍能見血的惡意。
監護關係備註。
沈知微。
耳機那頭傳來沈知微壓著聲音的呼吸，極穩，卻明顯比剛才更沉了一分。
“顧承洲。”她叫他名字，“別碰，等我下去。”
他沒應，眼底卻慢慢沉了下去。
身後那道變過聲的嗓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也更急。
“第三句，記好了。”對方說，“這份檔案有二次裝訂痕跡，最下面那頁不是原件。你要是現在拿起來，監控裡就是你私取封存檔案。”
顧承洲眸色一冷。
這句話，倒像是真的在示警。
可真示警的人，不會選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選這種方式的人，通常不只想救誰，也想借誰的手把局攪得更亂。
他沒有回頭，只是懶洋洋地開口，像在跟空氣說話。
“挺專業。知道二次裝訂，知道監控死角，還知道我要查什麼。你這種熱心市民，平時應該不怎麼見光吧。”
對方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
“巧了，我也不是來聽變聲器開會的。”顧承洲淡淡道，“想讓我信你，先告訴我，你替誰做事。”
耳機裡，沈知微已經在同步安排。
“李楠，三點匯報材料照原序列推進，第二部分把授權口異常登錄提前。公關那邊口徑不變，所有媒體追問統一答系統維護，暫不回應私人信息。還有，聯繫安保，B2檔案區監控權限先調給我。”
她說完，腳步聲已經快得近乎帶風。
顧承洲聽著那頭的聲音，心口那股燒著的火被她生生壓住了一點。他唇角很輕地扯了一下，卻沒多少笑意。
身後的人終於開口。
“我不替任何人。我只是不想你今天死得太難看。”
“聽起來你對我過分關心了。”
“我關心的不是你。”那人頓了頓，“是有人已經把沈知微和孩子一起放進舊案裡。你如果現在失控，只會讓他們順勢做實。”
這句話落下，顧承洲手背青筋幾乎一瞬繃起。
他終於側過半張臉，卻仍沒完全回頭。
“你再提她們一句試試。”
語氣不高，甚至很平，卻比任何狠話都更像威脅。
對方顯然也聽懂了，語速更快。
“顧董事長特助室當年不是終點，只是起筆的人。真正把後續補完整的，是檔案管理部一個老員工，姓姚，現在已經退休。你要查，從她手上查。還有，別信今天送到董事長辦公室的臨時摘要，那份東西被人動過。”
顧承洲眼神微微一變。
董事長辦公室。
三點匯報前，有人提前往上遞材料，這不只是想整品牌部，是想直接把沈知微釘死在董事長面前。
下一秒，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錯動，像有人不小心蹭到了牆角。
不止一個。
顧承洲眼底的冷意徹底沉到底。
他忽然往前一步，作勢去拿檔案袋。藏在死角裡的人果然動了，有人呼吸一緊，探頭角度幾乎在消防櫃鏡面裡露了形。
就在那一瞬，顧承洲猛地俯身，不是拿檔案，而是抄起旁邊地上的警示立牌，反手朝死角方向一掀。
塑料牌砸在牆上，砰的一聲。
一道人影被逼得踉蹌退了出來，帽子壓得很低，手裡還握著手機。顧承洲根本沒給他反應時間，三兩步逼近，一把扣住對方手腕，往牆上一按。
那人痛得悶哼，手機當場掉地。
同時，旁邊整理間門縫裡那個變聲者顯然也沒想到他動手這麼快，腳步一亂，轉身就跑。
顧承洲本能要追，耳機裡卻傳來沈知微冷得發沉的聲音。
“別追。先看手機。”
他動作頓住，隨即冷笑一聲。
“行，聽總監的。”
被他按在牆上的男人掙了兩下，顯然只是個被臨時叫來蹲點的，不是什麼硬骨頭。顧承洲單手制著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錄像界面正對著他和那份檔案袋，右上角的同步圖標閃個不停。
在直播上傳。
他眸色一冷，手指一滑，直接切斷網路，又調出最近發送記錄。最上面是一個沒備註的內部短號，剛剛還接收了一條訊息。
拍他拿檔案，別露臉。
顧承洲看完，笑了。
“真講究，還知道讓你別露臉。可惜腦子沒一起遮上。”
那人臉色發白，不敢說話。
這時電梯“叮”地一聲在走廊盡頭打開，高跟鞋聲踩過來，一下一下，冷得像敲在審判台上。
沈知微到了。
她走得很快，身後跟著安保主管和一個檔案管理部的小組長。可她一眼先看的不是檔案，不是被按住的人，而是顧承洲。
確認他沒傷著，她眼底那點快要壓不住的寒意才轉向現場。
“封走廊。”她對安保說，“剛才這一層所有出入記錄、監控備份、電梯權限，全調出來。沒有我的授意，誰都別碰這份檔案。”
安保主管立刻應聲。
檔案部的小組長臉色已經白了，連聲解釋：“沈總監，這份檔案按流程不該出現在外面，我們也不知道是誰——”
“你現在不用知道。”沈知微打斷他，“你只要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裡每一分鐘的責任都在你部門頭上。誰再說一句不清楚，我就默認你們清楚得很。”
對方瞬間噤聲。
顧承洲把那部手機遞給她。
“加菜了。有人想拍我私取封存檔案，素材都預備好了。”
沈知微掃了一眼屏幕，眼神更冷。
她蹲下身，沒直接碰檔案袋，而是戴上安保遞來的手套，先看裝訂釘腳，又看封口邊緣。果然，底部有很新的拆封壓痕，和泛黃封皮完全不是一個年份。
“是後塞進去的。”她說。
顧承洲盯著那行名字，聲音淡得過分。
“我看得出來。”
他這樣，反倒比發火更讓人心驚。
沈知微起身，抬眼看他。兩人對視短短一秒，她就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已經把最糟的幾種可能全過了一遍。
有人知道沈糖糖的存在。
有人把她和他當年的舊案綁在一起。
更糟的是，這綁法像是早有準備，不是今天才起意。
她聲音壓得很低，只讓他一個人聽見。
“先別往自己身上捅刀。這種東西，九成是故意給你看的。”
顧承洲看著她，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還有一成呢？”
“那一成也輪不到你一個人扛。”她說。
這句話太短，卻像一下按住了他幾乎失控的邊緣。
顧承洲垂了垂眼，忽然低笑了一聲，笑意發啞。
“沈總監，你這時候講這種話，很容易讓人得寸進尺。”
“你先活著過完今天再說。”她冷淡道，“現在，把剛才那個變聲的人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告訴我。”
顧承洲沒再貧，迅速把三句話複述了一遍。
第一，別動，也別回頭，你想找的第一個簽字人，不是裴家。
第二，當年真正先簽字的，是顧董事長特助室。
第三，這份檔案有二次裝訂痕跡，下面那頁不是原件；還有一個姓姚的退休檔案員，可能知道後續補檔的人。
沈知微聽完，眉心微微一沉。
“還提了董事長辦公室。”
“嗯。”顧承洲道，“說今天送上去的臨時摘要被人動過。”
她沒立刻接話，直接撥通助理電話。
“立刻去董事長辦公室秘書處，找到今天所有跟星瀾有關的紙本和電子摘要，誰送的，幾點送的，經手名單全部給我。理由？就說我三點匯報要核版。要是有人攔，你讓他直接來找我。”
她掛斷，又對安保主管說：“這個人先帶走，單獨問。重點問誰讓他來拍，通訊記錄保全。還有，剛才從整理間離開的人，查樓層熱成像和走廊門禁補盲，不要只盯正面監控。”
被按住的男人一聽要單獨問，立刻慌了。
“我，我就是拿錢辦事，我真不知道別的。”
沈知微看都沒看他。
“那你最好快點想起來，因為今天這事不是違規拍攝那麼簡單。”
安保把人拖走後，B2走廊終於空下來，卻安靜得更壓人。
顧承洲看著那份檔案，半晌才開口。
“監護關係備註，通常不會出現在員工清退檔裡。”
“我知道。”沈知微說。
“所以要麼是故意塞進來噁心我，要麼……”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要麼當年真有人把你和我扯在過同一份記錄裡。”
沈知微看著他，眼神沒有躲。
“你懷疑我？”
這四個字很輕，可一出口，周圍空氣都像細了一層。
顧承洲嗤了一聲。
“我懷疑你？我現在比較懷疑顧家祖墳是不是埋歪了，才養出這麼一圈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嘴還是毒，語氣卻比平時更硬，也更直白。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你的名字。”
沈知微沉默了兩秒，像在迅速翻自己的記憶。
“如果是當年……”她聲音微冷，“我只想到一件事。”
顧承洲抬眼。
“你被逐出公司那段時間，品牌部還不是現在這樣，我那時只是策劃主管，曾經接過一個很奇怪的內部協調任務。內容是替特助室臨時整理一批舊公益項目和青年員工家庭扶助資料，說是給董事長出席慈善晚宴做背景備檔。我當時只是簽收過一次交接單，時間很短，後面就被叫停了。”
“你以前沒提過。”
“因為太碎，也太不像重點。”沈知微道，“而且那批資料後來直接被特助室收回，我連完整目錄都沒留。現在想起來，交接單上好像確實有‘監護’和‘特殊家庭備註’這類分類。”
顧承洲眼底一沉。
如果真是那批資料，沈知微的名字出現，可能只是經手簽收；可如果有人故意把這段舊痕跡嫁接到他的清退檔裡，目的就很明白了。
不是為了查真相，是為了讓人誤會她早就跟他的舊案有牽連。
再往下推一步，甚至可以影射糖糖的身世。
夠髒，也夠準。
沈知微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臉色冷得幾乎沒有起伏。
“他們想在三點前，把私人關係做成既成印象。”她說，“一旦我今天在匯報上替你說一句話，都會被拿來當證據。”
顧承洲扯了下嘴角。
“那我還真是紅顏禍水。”
“你最多算事故源。”她毫不留情。
話落，她手機又響了。
助理聲音急得發顫：“沈總，董事長秘書處那邊說，十分鐘前裴副總的人確實送過一份‘品牌風險臨時摘要’，裡面提到了外包越權、內控失效，還有……還有您私人關係影響判斷的風險提示。”
沈知微眼神瞬間冷下去。
“紙本還在不在？”
“在，但秘書處說董事長可能已經看過電子版了。”
“把紙本拍給我，原頁順序不要動。”她停了一秒，補了一句，“還有，把糖糖看好，不許任何陌生人接近我辦公室。”
“是。”
電話掛斷，顧承洲懶懶道：“裴司雅挺忙，樓上止損，樓下設套，還能抽空給董事長遞刀子。她這時間管理做得比投資模型漂亮。”
“未必全是她。”沈知微道，“她最多是順勢加碼。能碰舊檔、動特助室影子的，不會只有她。”
顧承洲眸色微暗。
“我知道。”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裴家是明刀，顧父核心圈裡的人卻像藏在絨布底下的針。當年把他推出去的人，未必只想廢一個繼承人，可能還想永遠封死某些不能翻的記錄。
而現在，那些人開始碰沈知微和糖糖了。
他心裡那根弦被拉到極致，反倒平靜下來。
“姓姚的，我去找。”
“你不去。”沈知微直接否了。
“沈總監，退休老太太我還是問得動的。”
“你今天只要一離開總部，外面就會多出三版故事。”她看著他，語氣冷而穩，“你留在我視線裡。姚阿姨我讓人查住址，今晚之前給你消息。至於三點匯報，你跟我一起進去。”
顧承洲挑眉。
“你確定？裴司雅正巴不得你當眾切割我。”
“所以我更要帶你進去。”她說，“她想讓你成為不能提的污點，我偏要把你放在能見光的位置上。只要今天的授權口證據和臨時摘要來源對上，她遞上去的那把刀，就能先割到自己手。”
顧承洲定定看著她。
半晌，他低笑一聲。
“我現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平時對我已經算客氣。”他說，“真到要護短的時候，比我還不講理。”
沈知微懶得接他這句，轉身示意檔案部的人封存現場。
兩人剛要往電梯走，顧承洲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品牌部辦公室的小群跳出一張照片。拍得模糊，像是有人順手截的屏。
照片裡是沈糖糖坐在沙發上，抱著平板，平板上停著一個被放大的頁面角落。她小手指著屏幕，旁邊助理發了一句：糖糖說這個小圖案她見過，不知道重不重要。
顧承洲點開放大。
那是一枚極小的灰色水印，藏在被篡改的官網維護頁底部，像某種老式文件管理系統的默認角標。
他眼神一頓。
沈知微也看見了，眉心瞬間蹙起。
“這標記……”她低聲道，“我在當年那批特助室交接資料的封面上見過。”
顧承洲眸光陡沉。
電梯門在面前緩緩打開，裡面鏡面映出兩人的臉色，一個冷，一個更冷。
樓上是三點匯報的審判場，樓下是剛被撬開一條縫的舊案墳場。
而那個本該被大人隔絕在風暴之外的小姑娘，卻用一句童言和一個隨手指出的圖案，硬生生把兩條線拽到了一起。
顧承洲看著那枚灰色角標，忽然笑了下，笑意薄得發寒。
“看來今天這局，還真不是只衝著星瀾來的。”
沈知微收起手機，抬腳走進電梯。
“那就別讓他們失望。”她淡聲說，“三點以前，我要知道這個角標到底屬於哪套系統。三點以後，我要知道誰敢拿我女兒做文章。”
電梯門合上前一秒，B2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剛剛離開。
而顧承洲最後看見的，是那道門縫底下，卡著一張被故意留給他的便箋一角。
白紙黑字，只露出半行。
想知道孩子的事，別讓裴司雅先見到董事長。
顧承洲盯著那份半掩的牛皮紙檔案袋，視線落在被風掀起的一角上。那幾個字像刀口翻出來，乾淨，鋒利，帶著多年後仍能見血的惡意。
監護關係備註。
沈知微。
耳機那頭傳來沈知微壓著聲音的呼吸，極穩，卻明顯比剛才更沉了一分。
“顧承洲。”她叫他名字，“別碰，等我下去。”
他沒應，眼底卻慢慢沉了下去。
身後那道變過聲的嗓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低，也更急。
“第三句，記好了。”對方說，“這份檔案有二次裝訂痕跡，最下面那頁不是原件。你要是現在拿起來，監控裡就是你私取封存檔案。”
顧承洲眸色一冷。
這句話，倒像是真的在示警。
可真示警的人，不會選這種見不得光的方式；選這種方式的人，通常不只想救誰，也想借誰的手把局攪得更亂。
他沒有回頭，只是懶洋洋地開口，像在跟空氣說話。
“挺專業。知道二次裝訂，知道監控死角，還知道我要查什麼。你這種熱心市民，平時應該不怎麼見光吧。”
對方沉默了一瞬。
“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
“巧了，我也不是來聽變聲器開會的。”顧承洲淡淡道，“想讓我信你，先告訴我，你替誰做事。”
耳機裡，沈知微已經在同步安排。
“李楠，三點匯報材料照原序列推進，第二部分把授權口異常登錄提前。公關那邊口徑不變，所有媒體追問統一答系統維護，暫不回應私人信息。還有，聯繫安保，B2檔案區監控權限先調給我。”
她說完，腳步聲已經快得近乎帶風。
顧承洲聽著那頭的聲音，心口那股燒著的火被她生生壓住了一點。他唇角很輕地扯了一下，卻沒多少笑意。
身後的人終於開口。
“我不替任何人。我只是不想你今天死得太難看。”
“聽起來你對我過分關心了。”
“我關心的不是你。”那人頓了頓，“是有人已經把沈知微和孩子一起放進舊案裡。你如果現在失控，只會讓他們順勢做實。”
這句話落下，顧承洲手背青筋幾乎一瞬繃起。
他終於側過半張臉，卻仍沒完全回頭。
“你再提她們一句試試。”
語氣不高，甚至很平，卻比任何狠話都更像威脅。
對方顯然也聽懂了，語速更快。
“顧董事長特助室當年不是終點，只是起筆的人。真正把後續補完整的，是檔案管理部一個老員工，姓姚，現在已經退休。你要查，從她手上查。還有，別信今天送到董事長辦公室的臨時摘要，那份東西被人動過。”
顧承洲眼神微微一變。
董事長辦公室。
三點匯報前，有人提前往上遞材料，這不只是想整品牌部，是想直接把沈知微釘死在董事長面前。
下一秒，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錯動，像有人不小心蹭到了牆角。
不止一個。
顧承洲眼底的冷意徹底沉到底。
他忽然往前一步，作勢去拿檔案袋。藏在死角裡的人果然動了，有人呼吸一緊，探頭角度幾乎在消防櫃鏡面裡露了形。
就在那一瞬，顧承洲猛地俯身，不是拿檔案，而是抄起旁邊地上的警示立牌，反手朝死角方向一掀。
塑料牌砸在牆上，砰的一聲。
一道人影被逼得踉蹌退了出來，帽子壓得很低，手裡還握著手機。顧承洲根本沒給他反應時間，三兩步逼近，一把扣住對方手腕，往牆上一按。
那人痛得悶哼，手機當場掉地。
同時，旁邊整理間門縫裡那個變聲者顯然也沒想到他動手這麼快，腳步一亂，轉身就跑。
顧承洲本能要追，耳機裡卻傳來沈知微冷得發沉的聲音。
“別追。先看手機。”
他動作頓住，隨即冷笑一聲。
“行，聽總監的。”
被他按在牆上的男人掙了兩下，顯然只是個被臨時叫來蹲點的，不是什麼硬骨頭。顧承洲單手制著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手機。屏幕還亮著，錄像界面正對著他和那份檔案袋，右上角的同步圖標閃個不停。
在直播上傳。
他眸色一冷，手指一滑，直接切斷網路，又調出最近發送記錄。最上面是一個沒備註的內部短號，剛剛還接收了一條訊息。
拍他拿檔案，別露臉。
顧承洲看完，笑了。
“真講究，還知道讓你別露臉。可惜腦子沒一起遮上。”
那人臉色發白，不敢說話。
這時電梯“叮”地一聲在走廊盡頭打開，高跟鞋聲踩過來，一下一下，冷得像敲在審判台上。
沈知微到了。
她走得很快，身後跟著安保主管和一個檔案管理部的小組長。可她一眼先看的不是檔案，不是被按住的人，而是顧承洲。
確認他沒傷著，她眼底那點快要壓不住的寒意才轉向現場。
“封走廊。”她對安保說，“剛才這一層所有出入記錄、監控備份、電梯權限，全調出來。沒有我的授意，誰都別碰這份檔案。”
安保主管立刻應聲。
檔案部的小組長臉色已經白了，連聲解釋：“沈總監，這份檔案按流程不該出現在外面，我們也不知道是誰——”
“你現在不用知道。”沈知微打斷他，“你只要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裡每一分鐘的責任都在你部門頭上。誰再說一句不清楚，我就默認你們清楚得很。”
對方瞬間噤聲。
顧承洲把那部手機遞給她。
“加菜了。有人想拍我私取封存檔案，素材都預備好了。”
沈知微掃了一眼屏幕，眼神更冷。
她蹲下身，沒直接碰檔案袋，而是戴上安保遞來的手套，先看裝訂釘腳，又看封口邊緣。果然，底部有很新的拆封壓痕，和泛黃封皮完全不是一個年份。
“是後塞進去的。”她說。
顧承洲盯著那行名字，聲音淡得過分。
“我看得出來。”
他這樣，反倒比發火更讓人心驚。
沈知微起身，抬眼看他。兩人對視短短一秒，她就知道他此刻腦子裡已經把最糟的幾種可能全過了一遍。
有人知道沈糖糖的存在。
有人把她和他當年的舊案綁在一起。
更糟的是，這綁法像是早有準備，不是今天才起意。
她聲音壓得很低，只讓他一個人聽見。
“先別往自己身上捅刀。這種東西，九成是故意給你看的。”
顧承洲看著她，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還有一成呢？”
“那一成也輪不到你一個人扛。”她說。
這句話太短，卻像一下按住了他幾乎失控的邊緣。
顧承洲垂了垂眼，忽然低笑了一聲，笑意發啞。
“沈總監，你這時候講這種話，很容易讓人得寸進尺。”
“你先活著過完今天再說。”她冷淡道，“現在，把剛才那個變聲的人說過的話，一字不漏告訴我。”
顧承洲沒再貧，迅速把三句話複述了一遍。
第一，別動，也別回頭，你想找的第一個簽字人，不是裴家。
第二，當年真正先簽字的，是顧董事長特助室。
第三，這份檔案有二次裝訂痕跡，下面那頁不是原件；還有一個姓姚的退休檔案員，可能知道後續補檔的人。
沈知微聽完，眉心微微一沉。
“還提了董事長辦公室。”
“嗯。”顧承洲道，“說今天送上去的臨時摘要被人動過。”
她沒立刻接話，直接撥通助理電話。
“立刻去董事長辦公室秘書處，找到今天所有跟星瀾有關的紙本和電子摘要，誰送的，幾點送的，經手名單全部給我。理由？就說我三點匯報要核版。要是有人攔，你讓他直接來找我。”
她掛斷，又對安保主管說：“這個人先帶走，單獨問。重點問誰讓他來拍，通訊記錄保全。還有，剛才從整理間離開的人，查樓層熱成像和走廊門禁補盲，不要只盯正面監控。”
被按住的男人一聽要單獨問，立刻慌了。
“我，我就是拿錢辦事，我真不知道別的。”
沈知微看都沒看他。
“那你最好快點想起來，因為今天這事不是違規拍攝那麼簡單。”
安保把人拖走後，B2走廊終於空下來，卻安靜得更壓人。
顧承洲看著那份檔案，半晌才開口。
“監護關係備註，通常不會出現在員工清退檔裡。”
“我知道。”沈知微說。
“所以要麼是故意塞進來噁心我，要麼……”他頓了一下，聲音更低，“要麼當年真有人把你和我扯在過同一份記錄裡。”
沈知微看著他，眼神沒有躲。
“你懷疑我？”
這四個字很輕，可一出口，周圍空氣都像細了一層。
顧承洲嗤了一聲。
“我懷疑你？我現在比較懷疑顧家祖墳是不是埋歪了，才養出這麼一圈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嘴還是毒，語氣卻比平時更硬，也更直白。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偏偏是你的名字。”
沈知微沉默了兩秒，像在迅速翻自己的記憶。
“如果是當年……”她聲音微冷，“我只想到一件事。”
顧承洲抬眼。
“你被逐出公司那段時間，品牌部還不是現在這樣，我那時只是策劃主管，曾經接過一個很奇怪的內部協調任務。內容是替特助室臨時整理一批舊公益項目和青年員工家庭扶助資料，說是給董事長出席慈善晚宴做背景備檔。我當時只是簽收過一次交接單，時間很短，後面就被叫停了。”
“你以前沒提過。”
“因為太碎，也太不像重點。”沈知微道，“而且那批資料後來直接被特助室收回，我連完整目錄都沒留。現在想起來，交接單上好像確實有‘監護’和‘特殊家庭備註’這類分類。”
顧承洲眼底一沉。
如果真是那批資料，沈知微的名字出現，可能只是經手簽收；可如果有人故意把這段舊痕跡嫁接到他的清退檔裡，目的就很明白了。
不是為了查真相，是為了讓人誤會她早就跟他的舊案有牽連。
再往下推一步，甚至可以影射糖糖的身世。
夠髒，也夠準。
沈知微顯然也想到這一層，臉色冷得幾乎沒有起伏。
“他們想在三點前，把私人關係做成既成印象。”她說，“一旦我今天在匯報上替你說一句話，都會被拿來當證據。”
顧承洲扯了下嘴角。
“那我還真是紅顏禍水。”
“你最多算事故源。”她毫不留情。
話落，她手機又響了。
助理聲音急得發顫：“沈總，董事長秘書處那邊說，十分鐘前裴副總的人確實送過一份‘品牌風險臨時摘要’，裡面提到了外包越權、內控失效，還有……還有您私人關係影響判斷的風險提示。”
沈知微眼神瞬間冷下去。
“紙本還在不在？”
“在，但秘書處說董事長可能已經看過電子版了。”
“把紙本拍給我，原頁順序不要動。”她停了一秒，補了一句，“還有，把糖糖看好，不許任何陌生人接近我辦公室。”
“是。”
電話掛斷，顧承洲懶懶道：“裴司雅挺忙，樓上止損，樓下設套，還能抽空給董事長遞刀子。她這時間管理做得比投資模型漂亮。”
“未必全是她。”沈知微道，“她最多是順勢加碼。能碰舊檔、動特助室影子的，不會只有她。”
顧承洲眸色微暗。
“我知道。”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裴家是明刀，顧父核心圈裡的人卻像藏在絨布底下的針。當年把他推出去的人，未必只想廢一個繼承人，可能還想永遠封死某些不能翻的記錄。
而現在，那些人開始碰沈知微和糖糖了。
他心裡那根弦被拉到極致，反倒平靜下來。
“姓姚的，我去找。”
“你不去。”沈知微直接否了。
“沈總監，退休老太太我還是問得動的。”
“你今天只要一離開總部，外面就會多出三版故事。”她看著他，語氣冷而穩，“你留在我視線裡。姚阿姨我讓人查住址，今晚之前給你消息。至於三點匯報，你跟我一起進去。”
顧承洲挑眉。
“你確定？裴司雅正巴不得你當眾切割我。”
“所以我更要帶你進去。”她說，“她想讓你成為不能提的污點，我偏要把你放在能見光的位置上。只要今天的授權口證據和臨時摘要來源對上，她遞上去的那把刀，就能先割到自己手。”
顧承洲定定看著她。
半晌，他低笑一聲。
“我現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平時對我已經算客氣。”他說，“真到要護短的時候，比我還不講理。”
沈知微懶得接他這句，轉身示意檔案部的人封存現場。
兩人剛要往電梯走，顧承洲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品牌部辦公室的小群跳出一張照片。拍得模糊，像是有人順手截的屏。
照片裡是沈糖糖坐在沙發上，抱著平板，平板上停著一個被放大的頁面角落。她小手指著屏幕，旁邊助理發了一句：糖糖說這個小圖案她見過，不知道重不重要。
顧承洲點開放大。
那是一枚極小的灰色水印，藏在被篡改的官網維護頁底部，像某種老式文件管理系統的默認角標。
他眼神一頓。
沈知微也看見了，眉心瞬間蹙起。
“這標記……”她低聲道，“我在當年那批特助室交接資料的封面上見過。”
顧承洲眸光陡沉。
電梯門在面前緩緩打開，裡面鏡面映出兩人的臉色，一個冷，一個更冷。
樓上是三點匯報的審判場，樓下是剛被撬開一條縫的舊案墳場。
而那個本該被大人隔絕在風暴之外的小姑娘，卻用一句童言和一個隨手指出的圖案，硬生生把兩條線拽到了一起。
顧承洲看著那枚灰色角標，忽然笑了下，笑意薄得發寒。
“看來今天這局，還真不是只衝著星瀾來的。”
沈知微收起手機，抬腳走進電梯。
“那就別讓他們失望。”她淡聲說，“三點以前，我要知道這個角標到底屬於哪套系統。三點以後，我要知道誰敢拿我女兒做文章。”
電梯門合上前一秒，B2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輕輕晃了一下，像有人剛剛離開。
而顧承洲最後看見的，是那道門縫底下，卡著一張被故意留給他的便箋一角。
白紙黑字，只露出半行。
想知道孩子的事，別讓裴司雅先見到董事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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