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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撕碎假面 · 醉臥紅塵 · 3,775 字 · 2026-04-23
三點整的報時聲落下後,會議室裡沒有人立刻起身。

像刀已經見了血,卻還沒人敢先把刀收回去。

林岑站在投影旁,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操作,法務、審計、信息中心三個群同時被拉起,照片、時間戳、封存指令一條條發出去。冷白光打在她臉上,襯得她神色異常清醒。幾名高層彼此交換眼神,誰都沒再多話,因為此刻任何一句不合時宜的表態,都可能被記進另一份名單裡。

董事長合上面前的摘要,掌心在封面上壓了一下,像在壓住一個終於失控的舊時代。

“今天的會先到這裡。”他聲音沉下來,“事故升級,流程重走。沒有通知之前,任何人不得對外發聲。”

說完,他目光在裴司雅臉上停了半秒,又掠過顧承洲與沈知微,最後落回林岑身上。

“你留下。”

這句一出,眾人更明白,這場會根本沒真正散。

椅腳挪動的聲音零零落落響起。有人急著離場,有人走得很慢,像怕錯過任何一點餘波。裴司雅起身時,連裙角都理得一絲不亂,只有手背繃得太緊,出賣了她此刻遠沒有外表那麼從容。

經過顧承洲身邊時,她停了一下,低聲開口。

“你今天很得意?”

顧承洲坐著沒動,連頭都沒完全抬,只懶懶看了她一眼。

“還行。”他語氣淡得像在評估一份報表,“主要是看你失手,挺提神。”

裴司雅唇邊笑意薄得發冷。

“別高興太早。顧明誠這三個字,不是你拿來翻盤的台階,有可能是把你再踩回泥裡的石頭。”

顧承洲終於站起來,身量壓過她半頭,眼神卻安靜得危險。

“我這幾年就是從泥裡走出來的,裴司雅。”他輕輕一笑,“你拿泥嚇我,屬於行業認知落後。”

裴司雅眼底掠過一抹惱意,卻到底沒再正面接,轉身往外走。

沈知微看著她背影,只冷冷丟下一句:“林岑,把裴副總今日全程會議權限操作記錄也一併保全。”

林岑立刻應聲:“是,沈總。”

裴司雅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隨即更快地出了門。

門一合上,會議室裡那層維持體面的氣終於裂開一條縫。

顧承洲收回目光,直接看向董事長。

“顧明誠為什麼能碰青檔?”

沒有鋪墊,也沒有緩衝。

董事長抬眼看他,像早知道他不會放過這個問題。

“你還是這個脾氣。”

“您要是懷念以前,我可以收費給您表演。”顧承洲語氣不鹹不淡,“現在先談正事。”

林岑識趣地把其餘人都送出去,自己守在門邊,順手打開了會議紀要錄音備份,卻沒有明著提醒誰。這種時候,大家都需要一份將來可以對質的東西。

董事長沉默幾秒,才道:“青檔早年掛在慈善與特殊扶助名錄下,表面是民生資料,實際上混進過不少需要低調處理的附錄。你二叔當時分管基金會那條線,外加特助室換過幾輪人,最後收口的人就成了他。”

顧承洲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分管基金會,所以能碰特殊家庭資料。特助室換人,所以能動附錄。真巧,每條路都替他鋪好了。”

董事長沒有接這句嘲諷,只繼續往下說:“後來你出事,內部調查材料有一部分就是從那個庫轉存出去的。”

會議室裡短暫安靜了一瞬。

沈知微一直沒說話,直到此刻才開口,聲線極穩:“您的意思是,當年針對顧承洲的調查,本身就可能用了被加工過的青檔材料。”

董事長看向她,沒有立刻點頭,卻也沒有否認。

這種沉默,有時候比承認更有重量。

顧承洲笑了一下,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所以我當年不是輸在證據確鑿,是輸在你們整個顧家太懂怎麼把髒水做成制度。”

董事長眉心一沉:“承洲。”

“別叫得這麼像長輩。”顧承洲淡淡打斷,“真要論輩分,當年我被扔出去那天,沒見誰替我說過一句像人的話。”

空氣一下緊了。

林岑站在門邊,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董事長盯著顧承洲,半晌才低低開口:“我當年沒有查到底,是我的問題。”

這句話一出,連沈知微都抬眸看了他一眼。

對這樣的人來說,認錯不是姿態,是鬆口。

顧承洲卻沒領情,只是很淡地嗯了一聲。

“行。那現在補救。”他拿出手機,邊發訊息邊道,“姚春蘭那條線我要接手。封庫通知既然已經發出去了,真正著急的人不會等明天。”

沈知微立刻接上:“我讓安保和法務同步。文印店監控、支付記錄、複印機使用時段全部保全,先查複印件有沒有第二落點。”

董事長看著兩人幾乎無縫銜接的節奏,目光微微深了深。

顧承洲已經撥出電話,外放。

“老周,帶兩個人去市婦幼旁邊那家文印店,先把今天下午兩點到三點半的監控整段拷走。別驚動店員,別給任何人補錄機會。查姚春蘭複印了幾份,拿走的是原件還是副本。還有,沿街監控順著她離開方向往下追,看她把東西交給誰。”

電話那頭的老周聲音乾脆:“明白。要不要先盯她家?”

“盯,但別收網。”顧承洲眼底發沉,“現在抓她,只能抓到一個跑腿的。”

他掛了電話,會議室裡那股壓抑的獵意卻更重了些。

沈知微這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始終按住的手機,指腹在屏幕邊緣停了停,終於對董事長說:“接下來品牌部還有後續統一口徑,我先出去處理。”

董事長看著她,像是明白她有別的事要談,只點了下頭。

顧承洲也沒再追著顧明誠不放,轉身與她一起出了會議室。

走廊比會議室更冷,落地玻璃外是高樓與灰白天光,內側卻安靜得像醫院手術區。剛散場的人大多已經避得遠遠的,只剩幾個秘書在盡頭低聲通話,聲音都壓成了背景音。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轉角,確認沒人,沈知微才停下。

她把手機解鎖,遞過去。

“看。”

顧承洲接過來。

照片是家裡阿姨拍的,藍盒子攤開在茶几上。舊醫院資料、褪色腳環、發黃合影,全都一覽無遺。可真正讓人呼吸一滯的,是那張照片裡病房門口那半個男人的身影。

袖口是深灰色西裝,腕上那隻錶的金屬錶圈並不張揚,卻有一個極少見的斜切紋。顧承洲盯了兩秒,眼神忽然暗了下去。

沈知微聲音很低:“你認得?”

“認得。”他把照片放大,指尖停在那塊錶上,“這不是我常戴的款,但這是顧家老宅那邊專門給直系做的定製紀念錶,外面買不到。那年只做了三塊,我父親一塊,我一塊,還有一塊——”

他停住了。

沈知微替他說完:“顧明誠。”

顧承洲沒否認。

走廊的空調風很足,吹得人皮膚發冷。沈知微卻覺得後背像被什麼無形的線勒住了。

“如果是顧明誠,”她說,“那他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生產那天?”

顧承洲看著她,眼底壓著同樣翻湧的東西,語氣卻依舊克制:“還有一種可能。錶是他的,人不一定是他。顧家有些東西會被借用、轉送,故意留識別點也不是沒可能。”

沈知微冷笑了一下:“你是在安慰我,還是在提醒我,這局比我想得更髒?”

“兩者都有。”顧承洲把手機還給她,“我不愛說空話。”

她接過手機,指節泛白,卻很快恢復了平穩。

“我讓阿姨再拍一遍,把盒底、盒蓋夾層、所有紙頁邊緣都拍清楚。這種盒子放得這麼仔細,不會只裝三樣東西。”

“嗯。”顧承洲說,“尤其是那份舊醫院資料。你剛才只看到封面,未必是全部。”

話音剛落,沈知微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家裡阿姨發來的新訊息。

沈糖糖趁我拍照時說,盒子下面還有東西,像小秘密。

緊跟著一張新照片跳出來。盒底那層襯布被掀起一角,裡面果然夾著一張對折得很薄的紙,邊緣已經泛黃,像被人刻意藏了很多年。

沈知微目光瞬間一凝。

顧承洲低頭看見,也跟著沉了臉。

“讓她別動。”他說,“等我們回去再拆。”

沈知微已經回了消息,措辭簡短又強硬。

幾乎同一時間,顧承洲那邊也收到老周發來的定位更新。

姚春蘭離開文印店後,沒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市婦幼後門附近一家老茶樓,二樓包間待了十三分鐘。對方戴帽子口罩,監控裡沒拍清臉,但車牌拍到了,套牌。茶樓服務員說兩人桌上只放過一個牛皮信封。

顧承洲看完,眼底那點冷意終於像刀鋒一樣露了出來。

“挺會跑流程。複印,交接,切斷原件和下家,老手法。”

沈知微問:“追到下一站了嗎?”

“人從茶樓後門走了,老周在調街口監控。”顧承洲頓了頓,“還有一件事。茶樓包間登記用的是集團行政招待碼。”

沈知微瞬間聽懂了。

能調用這種碼的人,範圍一下縮小了太多。

她正要說話,走廊另一頭忽然傳來高跟鞋急促又克制的聲音。兩人同時抬眼。

裴司雅站在不遠處,像是剛接完電話回來,臉上的妝容依舊精緻,眼底卻有一絲沒藏乾淨的急意。她看見他們站在一起,唇角勾了一下。

“原來二位還有會後小組會。”

沈知微神色不動:“裴副總如果覺得閒,可以先去法務那邊把今天的知情範圍寫清楚,省得之後記憶選擇性缺失。”

裴司雅像沒聽見諷刺,只望著顧承洲。

“承洲,借一步?”

顧承洲連眼神都懶得給全:“我跟你沒那麼熟,借不了。”

裴司雅微微收緊手心,聲音卻放得更柔:“你真要在她面前裝到底?你以為她知道多少?顧家的事,孩子的事,你敢保證自己全乾淨?”

這句話是衝著沈知微來的。

顧承洲眼神一沉,還沒開口,沈知微已經先一步往前半步,把話接得極淡。

“裴司雅,你現在最不該做的,就是試圖在我面前挑撥一個正在替我查證據的人。”

她看著她,一字一句,平穩得可怕。

“另外,我不吃你這套。你如果有料,去法務那裡說。沒料,就別在我面前演那種三流直播間常用的懸念話術。”

裴司雅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顧承洲偏頭看了眼沈知微,唇角竟很輕地提了一下。

“聽見沒有?”他慢悠悠道,“她最討厭空話。你這種預告片式威脅,過時了。”

裴司雅死死看著他,像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今天不只是失手,而是節奏徹底被這兩個人聯手打碎。她想再說什麼,手機卻突然亮了。

來電備註只顯示一個字:顧。

她瞳孔微縮,幾乎立刻按掉,轉身就走。

可那一瞬間的異樣,已經夠了。

顧承洲盯著她背影,眼神冷得近乎沒有溫度。

“不是顧明誠,就是他的人。”

沈知微也看見了那個字,聲音低了下去:“她背後果然還有人。”

顧承洲拿出手機,迅速給老周和林岑各發了一條消息。

盯裴司雅今天全部通聯,尤其會後五分鐘內的外呼記錄。
查行政招待碼近三個月使用清單,重點篩顧明誠相關老部門。

發完後,他收起手機,像已經在腦子裡把下一步棋全排好了。

沈知微看著他,忽然問:“顧承洲,你怕不怕?”

這個問題來得很輕,卻不只是問顧明誠,也不只是問顧家。

顧承洲看了她一眼,眼底那層冰冷裡終於浮出一點很淡的真實。

“怕。”他說,“怕你和糖糖被拖進來。”

他說得太直,反倒讓走廊安靜了兩秒。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蜷,隨即偏開目光,聲音還是冷的,卻比剛才低了些。

“那就別讓他們得逞。”

顧承洲盯著她,忽然笑了笑。

“沈總這話,聽著像在給我撐腰。”

“你可以理解成命令。”她轉身往電梯方向走,“今晚去我家。看盒子,拆夾層,順便把孩子哄睡。你現在這副臉色,出去容易嚇哭別的小朋友。”

顧承洲跟上去,嘴毒得很自然:“別的小朋友心理素質太差,怪不了我。”

走了兩步,他又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

“糖糖不會怕。”

沈知微沒有回頭,只按下電梯鍵,玻璃門上映出她冷靜得近乎無波的側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從看見那只錶開始,心裡有一塊地方就再也沒靜下來過。

電梯門開時,林岑從後面快步追上來,手裡抱著平板,呼吸略急。

“沈總,顧專員,剛收到信息中心回傳。”她把屏幕轉過來,“青檔老庫封存指令下發後三分鐘內,有人從一個已註銷的老終端試圖二次登入,想調取一份關聯索引。雖然沒成功,但系統回吐了一個殘留文件名。”

屏幕上那行字很短,卻讓三個人的神色同時變了。

市婦幼特殊轉介名錄補錄表,一九九八年六月。

而下一行殘缺的子文件夾名,赫然帶著兩個字。

知微。

電梯門在這時緩緩合上。

沈知微看著那兩個字,指尖一寸寸冷下去。

顧承洲站在她身側,眼底最後一點可供退讓的餘地,徹底沒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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