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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撕碎假面 · 醉臥紅塵 · 4,113 字 · 2026-04-25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轎廂裡像被人抽走了氧氣。

冷白燈管照著平板螢幕,那兩個殘缺的字安安靜靜地躺在最下方,像一根細針,準準扎進人神經最薄的地方。

知微。

沈知微盯著那兩個字,臉上沒什麼表情,指尖卻在文件夾邊緣壓得發白。她向來最擅長把情緒收乾淨,可當自己的名字和一九九八年的市婦幼特殊轉介名錄補錄表擺到一起,任何冷靜都像是後天訓練出來的防火層,底下有東西正一寸寸燒起來。

顧承洲先開口,聲音低而快。

“不回樓上,不在公司拆。”

沈知微幾乎同時道:“分線走。”

林岑立刻抬頭,像早就等這句話。

“我留公司。”

顧承洲看她一眼,語速平穩得近乎冷酷:“你現在開始只做三件事。第一,查那台已註銷老終端的原始歸屬,誰申請、誰報廢、誰最後碰過。第二,拉行政招待碼近三個月全部使用紀錄,篩顧明誠舊部和裴司雅線。第三,盯裴司雅會後五分鐘內所有外呼和回撥,尤其那個‘顧’姓來電,能不能反向撞庫。”

林岑點頭,手指已經飛快記下。

“信息中心那邊我可以直接壓封存,但如果涉及董事長秘書處,需要一個名義。”

沈知微把自己的工牌從胸前摘下來,直接塞給她。

“掛我名下,品牌部事故二次排查。誰攔你,讓他來找我。”

林岑接過工牌,呼吸明顯緊了一下,卻沒有多說廢話,只問:“家裡那邊呢?”

沈知微打開手機,給阿姨撥了語音。那邊一接通,她聲音就壓得極穩:“盒子原封不動,夾層那張紙也別拆。糖糖如果問,就說等我回去一起看。你看著她,別讓她自己動手。”

阿姨連聲應下,又補了一句:“她倒是沒亂拆,就是一直蹲在茶几前守著,說那是媽媽的小時候。”

這句話透過揚聲器傳出來,轎廂裡又安靜了一瞬。

電梯下行,數字一層層往下跳,像在倒數什麼。

顧承洲把平板還給林岑,眼底冷意壓得很深。

“還有,老終端的登入來源,精確到哪個端口。”

林岑道:“剛回來的初步定位是在十九樓西側檔案整理間外的舊設備區,平時幾乎沒人去,前段時間正好在做資產清退。”

顧承洲扯了下唇角,沒有半點笑意。

“真會挑地方。廢棄設備區、老終端、註銷權限,查完還能順手把鍋推給系統殘留。”

沈知微終於把目光從那兩個字上移開,聲音冷得像冰面。

“行政招待碼和老終端如果落在同一條線上,這不是臨時起意,是提前布置。”

“嗯。”顧承洲看著她,“所以今晚看到的東西,可能不只指向顧明誠。”

他頓了一下,視線沉沉落在她臉上。

“也可能指向糖糖身世。”

這句話落下來,不重,卻比任何驚雷都更直。

沈知微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躲,也沒有避,只問:“你覺得機率多大?”

顧承洲很少在這種事上說漂亮話,嘴毒的人在殘酷問題上反而更誠實。

“如果只是同名,太巧了。巧到像有人故意把線埋在這裡,等我們自己踩上去。”

沈知微沉默兩秒,忽然點了點頭。

“那就看。”

電梯門開到地下車庫,晚高峰前的車庫回音空曠,像另一種形態的審判場。幾人走出去時,林岑已經邊走邊聯絡人,語氣乾脆利落,再沒有半分剛才會議上作為總裁辦助理的保守。

“信息中心把十九樓西側設備區監控先凍結,別通知資產部。法務那邊我先借沈總名義調閱。還有,今天下午三點至四點半,裴副總辦公室全部通訊權限操作記錄,我要底層日誌,不要匯總版。”

她說完,朝兩人看了一眼:“有新消息我只發你們加密群。”

顧承洲點頭:“辛苦。”

林岑難得露出一點極輕的苦笑:“我現在比較怕站晚了隊,以後連辛苦的機會都沒有。”

說完,她轉身快步走回專梯,背影挺得很直。

車庫裡只剩顧承洲和沈知微。

沈知微往自己車位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節奏冷而穩。顧承洲跟在她身側,兩人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不是疏離,而是信息太多,誰都知道現在不是拿情緒浪費時間的時候。

上車後,沈知微剛啟動,顧承洲手機先震了。

是老周。

他接起來,直接開免提。

“說。”

老周那邊風聲很重,像還在外面追線索:“茶樓後門那條路追到了。套牌車下高架後在城西繞了兩圈,最後進了老城區一條窄巷,監控死角多,但我讓人順著附近停車場一個個查,找到實際落點了。”

顧承洲眼神一沉:“哪兒?”

“明啟慈善基金會舊辦公址,三年前就註銷了,但門頭還在,現在掛的是一家空殼教育諮詢公司。”

沈知微握方向盤的手一緊。

明啟慈善基金會。

這個名字,正是青檔早年掛靠過的那個慈善體系之一。

老周又道:“還有,姚春蘭交出去的牛皮信封應該不是原件。茶樓服務員說信封不厚,像只有幾張複印紙,對方臨走前還檢查過一遍,像在核頁數。”

顧承洲眸色更冷:“原件還在姚春蘭手裡,或者在更前一手。”

“我也這麼想。”老周壓低聲音,“另外你讓我比對的那塊錶,有一點新東西。顧家那款定製錶早年只做過十二支,表扣內側有刻碼。我托人翻了舊保養記錄,顧明誠名下那支最後一次送保是在五年前,之後就沒進過櫃。但兩年前,有同批次的一支用私人名義做過表帶更換,送修地址留的是城南顧家老宅旁的副樓。”

副樓。

那不是顧明誠常住的地方,卻是他舊部和司機進出最多的地方。

顧承洲嗯了一聲:“繼續盯。今晚先別打草驚蛇。”

掛了電話,車內安靜得只剩導航播報聲。

沈知微看著前方車流,忽然開口:“明啟基金會、特殊轉介名錄、我的名字,現在全在一條線上。”

“還有糖糖。”顧承洲補得很輕,卻沒有避諱。

沈知微沒說話。

夕陽餘光從高架護欄外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把那種過分冷靜映得更薄。她像在用全部理智壓著某種快失控的直覺。

顧承洲看了她一眼,聲音低下去。

“沈知微,如果等會兒拆出來的東西不好看,你可以先罵人,先摔東西,實在不行先罵我。別一個人悶著。”

沈知微終於偏頭看他,眼神裡帶了點極淡的諷意。

“你現在還挺會安慰人。”

“沒辦法。”顧承洲靠回椅背,語氣懶懶的,“主要你平時太能扛,看著像不需要,但真到這種時候,容易把自己扛裂。”

她看了他兩秒,竟沒反駁,只淡聲道:“你要是真想幫忙,等會兒糖糖如果問得太直,你負責接。”

“行。”顧承洲答得很快,“我臉皮厚,適合接童言無忌。”

等車開進小區,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家門一開,一股晚飯餘溫混著甜牛奶味撲過來,把公司裡那種冷硬金屬感一下隔絕在外。沈糖糖果然沒睡,穿著小兔子睡衣,正抱膝坐在地毯上守著茶几,見兩人進門,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她又看見顧承洲,語氣更理直氣壯,“你也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顧承洲換鞋時隨口問:“你這麼會算,幼兒園老師知道嗎?”

沈糖糖很誠實:“不知道,我在外面都裝普通小孩。”

這話把阿姨都聽笑了。

沈知微走過去摸了摸她頭髮,聲音放得很低:“不是讓你別守著?”

沈糖糖指著盒子,格外嚴肅:“因為這裡面有秘密。秘密如果沒人守,會長腿跑掉。”

顧承洲把西裝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坐到她對面:“你這套邏輯挺資本市場,傳聞一旦沒人控盤,確實會飛。”

沈知微冷冷看他一眼:“別把孩子教壞。”

“我哪敢。”他伸手把藍盒拉近,又看向糖糖,“不過你得先答應,等會兒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許自己腦補八十集豪門狗血劇。”

沈糖糖想了想:“那我腦補二十集可以嗎?”

顧承洲被她噎得笑了一下:“可以,你很有談判精神。”

阿姨識趣地去廚房熱牛奶,客廳便只剩他們三個和桌上的藍盒。

沈知微把盒子打開,裡面的舊醫院資料、錶和那一小疊已經看過的東西都還原樣放著。她抬手掀開底層襯布,那張泛黃對折紙靜靜躺在裡面,薄得像一口氣就能吹碎。

她沒有立刻動。

顧承洲伸手,替她把盒角壓住:“我來拆。”

沈知微沒爭,只把手收回去,指尖卻無意識地在膝上扣了一下。

顧承洲把紙小心展開,紙頁因為年頭太久,邊緣已經起了絨。裡面不是信,也不是完整表格,而是一張被裁下來的補錄說明頁,像從某份正式檔案裡私下撕出來的一角。

上頭印著模糊的市婦幼抬頭和紅章殘印,正文是打字機字體,幾處手寫補註已經暈開。

第一行就讓客廳安靜了下來。

關於一九九八年六月特殊轉介名錄補錄之說明。

再往下,是幾條極短的內容。

六一二病區,新生兒轉介資料一份,原母嬰識別碼污損,按基金會轉存件補錄。
監護人欄位暫缺,待基金會回函後補。
附註,與同批次產婦沈某資料關聯存疑,暫不公開調閱。
再下面,是一串被手工塗抹過的識別碼,只剩最後三位還能勉強辨認。
七、三、九。

紙張右下角還有一個極小的手寫簽名縮寫,筆劃凌亂,但能看出是一個顧字的草寫起筆,後面只剩一條拖尾,像被人匆忙按掉了一半。

沈知微看完,整個人都靜了。

不是平時那種掌控全場的冷,而是一種真正被擊中的空白。

“與同批次產婦沈某資料關聯存疑”幾個字,像刀一樣反覆在她眼前劃。

她當年生糖糖,不是在一九九八年,時間根本對不上。可問題就在這裡——這不是指她作為母親,而是在指她這個名字,很可能早在一九九八年就被寫進過某份與新生兒轉介有關的檔案裡。

沈糖糖雖然認字有限,卻敏銳得驚人,立刻察覺氣氛不對。她爬近一點,小聲問:“媽媽,這個是在說你嗎?”

沈知微張了張口,竟一時沒發出聲音。

顧承洲先接了過去,聲音放得很穩:“是在說一個叫知微的人,但現在還不能確定是不是你媽媽。大人的檔案有時候很愛亂寫,比幼兒園老師點名還不靠譜。”

沈糖糖皺起小眉頭:“那為什麼你們看起來像要去打人?”

顧承洲低頭看她:“因為有些人亂寫完還想裝沒事,這種很欠打。”

她立刻點頭,表示理解。

沈知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重新收束回來。她把那張補錄說明接過去,又拿起盒子裡那份舊醫院資料,一頁頁對照。

很快,她翻到其中一頁病區調撥記錄,指尖停住。

“六一二病區。”

顧承洲俯身看過去,果然,那份資料裡有一張舊病房安排表,邊角缺損,但六一二三個數字還在。更詭異的是,病房編號旁邊貼著一張後補的便籤,紙色比原件新一些,上面寫著“資料已轉基金會存檔,暫不外借”。

“不是單份文件。”顧承洲聲音沉下來,“是一整批被挪走過,再拿殘頁補回來的。”

沈知微翻到最後,忽然從夾頁裡掉出一張更小的紙片,是舊式母嬰手環的複印殘件,已經只剩半截。上頭印著一組模糊條碼和半個名字。

沈。

另一半被生生裁掉了。

顧承洲的眼神在那半截名字上停了幾秒,手背繃得發緊。

“這就是他們當年幹的事。”他聲音不高,卻冷得發沉,“不管是我的污名,還是這些孩子和母親的資料,都是同一套手法。拿制度做遮羞布,拆原件,補殘頁,留半真半假的東西讓你一輩子查不乾淨。”

沈知微抬眼看他。

那一瞬,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到顧承洲所謂的冷靜暴怒是什麼樣子。不是大吵大鬧,不是摔桌子,而是連呼吸都穩,話卻像淬了冰,因為他太知道這套系統怎麼吃人,也太知道一旦查下去,會挖出多少根早已爛透的骨頭。

阿姨這時端著牛奶出來,見三人神色都不對,腳步頓了一下,默默把杯子放下,又退回廚房,把客廳留給他們。

沈糖糖看看媽媽,又看看顧承洲,最後目光落在那半截手環複印件上,忽然伸出小手指了指。

“這個我見過。”

兩個大人同時抬頭。

“你見過什麼?”沈知微問。

沈糖糖歪著頭想了想,很努力地描述:“不是這個紙,是上面的那個標籤,一條一條的。以前有個叔叔來幼兒園門口看我,阿姨把我帶走的時候,我看到他手裡有一個透明小袋子,裡面也有這種東西。”

沈知微臉色驟然一變:“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她比了個不太靠譜的距離,“我還沒有長這麼高。那個叔叔站在車邊,不說話,一直看我。後來阿姨說不認識,讓我不要理。”

顧承洲問得很輕:“叔叔長什麼樣?”

沈糖糖皺著小臉想,忽然跑到盒子旁,把那塊舊錶拿起來,舉到兩人面前。

“他手上有這個,亮亮的,跟這個很像。”

空氣一下凝住。

顧承洲伸手把錶接過來,眼底最後那點克制像被徹底碾平。他剛要開口,手機驟然震動,是老周。

他按下接聽,老周那邊聲音又急又沉。

“承洲,剛新追到一個交叉點。那輛套牌車最後落點的舊基金會地址,和顧家老宅副樓的保安外包名單重了個人。名字你應該熟,早年跟過顧明誠,後來說是病退了。”

顧承洲眸色一冷:“誰?”

老周一字一句道:“六一二病區當年值夜的護工家屬,現在登記名叫,周啟山。”

顧承洲還沒來得及回話,沈糖糖已經湊過來,盯著他手機亮起的通話頁,忽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這個叔叔,我好像真的見過。”

客廳裡燈光明亮,卻沒有人覺得暖。窗外夜色沉沉壓下來,像整座城市那些被資本、家族和人設層層包起來的秘密,終於開始裂縫。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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