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手機還在掌心輕震，像某種不肯停的提醒。

程見川站在小會議室門邊，冷白燈照得螢幕一片發白。外頭有人快步經過，喊著“觀摩鏈接最後一版誰發”“風險詞庫更新沒有”，腳步聲、鍵盤聲、電話聲隔著門縫一層層壓進來，把那句你們的問題，不在外面襯得更陰。

他沒有立刻出去，手指在壓縮包上停了兩秒，直接點開。

文件裡只有三樣東西。

一份權限操作截圖，一段後台日誌匯出，一張拍得很模糊的內部共享白板照片。

截圖時間是三天前凌晨一點十七分，有人用測試環境帳號調取過銀髮陪伴模組的情緒安撫話術庫與照護轉接路徑。帳號不是核心開發的個人號，而是一個臨時協作號，權限本來只開給戰情測試和內容校對。匯出日誌裡還有更細的一條，資料被打包後從公司內網下載，接著走了一個外部雲盤中轉。

白板照片則更扎眼。

上面是今天下午他在大會議室臨時寫的幾個關鍵詞，本地預載、雙步人工確認、夜間情緒閾值。角度歪得厲害，像是有人站在門口或玻璃外偷拍的。

程見川的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不是完整方案外泄，至少現在看來還沒有。可對方拿到的已經夠了，足夠包裝概念，足夠卡他們今晚最疼的地方，也足夠在社區端提前做文章。

門外忽然有人敲了一下門框。

“川哥，審計那邊讓我問你，要不要先鎖測試協作號？”

助理探了半個身子進來，看見他臉色，聲音都壓低了點。

程見川迅速把手機熄屏，推門走出去。“先別鎖，留鏡像，記錄登錄設備和IP。白名單不動，免得打草驚蛇。把三天內的協作號操作人員、設備指紋、外網下載記錄全拉出來。”

助理愣了一下，“是出事了？”

“問審計，別問我。”程見川語氣冷硬，停了停，又補一句，“五分鐘內給我第一版。”

他往技術區走，腳步很快。工位上燈全開著，幾個工程師一邊接耳機通話一邊切環境，內容組正圍著兩台電腦改腳本，直播運營在白板上寫倒計時，十九點零七分，距離試播還剩五十三分鐘。

周棠站在總控台邊上，正對著電話那頭說話，神情平得近乎發冷。“王主任，我明白您顧慮，我們今晚不要求您當場拍板，只要您看完整個演示流程。老人端怎麼接，子女端怎麼看，異常情況怎麼轉，我們都給您走一遍。您現在被別家接觸很正常，但別急著把門關死，貨比三家，總歸要比到能落地的那一個。”

她掛掉電話，一抬眼就看見程見川。

“怎麼了？”

“內部有人動過測試協作號。”程見川把手機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匿名發的，來源不明。先別聲張。”

周棠幾秒內就把截圖掃完，臉色沒有變，但眼神冷了。“白板照是下午的？”

“嗯。”

“也就是說，不只權限，線下流程也有人盯。”

她把手機還給他，乾脆得很，“先把證據存好。今晚不抓人，先保試播和社區。審計繼續跑，查到誰，明早再處理。你現在去虹口，路上看著點系統切換。裴硯呢？”

“在樓下拿資料。”

周棠點頭，“那就出發。耳機別摘，我隨時拉你們進會。還有，這事先不要讓太多人知道，尤其別在現場露出來。”

“我知道。”

他說完轉身，剛走到電梯口，就看見裴硯從另一邊快步過來，手上夾著平板、社區合作資料和一份臨時打印的演示單頁。襯衫袖口被他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走近時先掃了他一眼。

“你臉色更難看了。”裴硯按了下行鍵，“又出什麼事？”

程見川看著電梯數字往上跳，停了半秒，才把手機遞過去。

裴硯接過去，從頭翻到尾，眼底那點原本壓著的疲憊很快收乾淨了。“你懷疑公司裡有人給顧明修遞東西？”

“不是懷疑，是至少有資料出去過。”

“你不先告訴周棠，先告訴我？”

“我已經說了。”

裴硯抬眼，和他對上。電梯門叮一聲打開，裡頭空無一人，銀色門板映出兩人的影子，都有點冷。

程見川先走進去，“你要跟我出現場，知道總比不知道好。”

裴硯沒立刻說話，直到電梯開始下行，才把手機還回去。“行。那我也說一句實話，這種時候你肯把東西給我看，比你剛剛那句別逞能有用。”

程見川握住手機，沒有接。

樓層數字一格格往下掉。狹小的金屬空間裡，外頭戰情狀態被暫時隔開，只剩機械運行的低鳴，和兩個人都沒有說破的舊事。

裴硯看著前方，像是隨口問的，“那句話還挺像提醒。你們的問題，不在外面。你覺得是內鬼，還是有人故意把矛頭往內部帶？”

“都有可能。”

“顧明修呢？”

程見川聲音淡得發硬，“他做事不乾淨，但不會親自發匿名郵件。他更喜歡站在明面上壓人。”

“那就是第三方，或者真有人看不下去了。”

“也可能只是想讓我們先亂。”

裴硯嗯了一聲，“所以你現在最怕的是什麼？”

電梯到了一樓，門緩緩打開。外頭大堂玻璃映著上海已經沉下來的夜，車流像被拉長的光帶。

程見川走出去，過了幾步才說：“怕今晚每一步都被人提前看見。”

裴硯跟在他身側，聲音不高，“還有呢？”

程見川沒有回答。

還有什麼，他自己清楚。怕系統撐不住，怕社區被搶走，怕周棠扛著資方壓力到最後也保不住這條線。更怕的是，裴硯剛剛那句不要又一聲不響，像一根針卡在某個早就結痂的地方，碰一下就疼，偏偏不能拔。

車是公司臨時叫的，司機催了兩次。兩人上車後，周棠立刻把他們拉進臨時通話。

“你們到哪了？”

“剛出發。”裴硯開了免提。

“虹口那邊情況不太好。”周棠直接切進重點，“王主任剛鬆口，說可以看，但態度在晃。競品下午已經派人去過一次，帶了子女端報告樣例，還承諾社區首批免費試點。”

裴硯翻資料，“首批免費，後面呢？”

“後面沒細說，典型平台打法，先吃入口。”周棠冷笑了一下，“另外有兩個老人家屬也在場，一個質疑直播陪伴是不是變相收割老年人注意力，一個問夜間風險能不能真接醫療。你們別被帶跑，能接到哪一步就說哪一步。”

程見川一邊打開筆電，一邊插上耳機，“試播環境現在怎麼樣？”

耳機另一端很快換成技術同事的聲音，“本地預載已經切進去了，高頻安撫短句和問候模板完成同步，延遲壓到一點三秒以內。人工轉接雙確認還在做最後測試。”

“把情緒權重監控板開共享給我。”

“已經發你了。”

筆電螢幕亮起，車裡頓時被藍白色的光填滿。程見川盯著跳動的數值，指尖快速敲了幾下鍵盤，又把一份剛生成的示意報告發給裴硯。

“這份你等下拿給社區看。不要主打陪伴，先講可追蹤性。”他聲音很平，“子女端只展示三個信息，活躍時段、情緒波動提醒、服務接入記錄。別講得像監控，講安心閉環。”

裴硯低頭看文件，直接在上面改了兩行文案。“再加一句，老人有拒絕權。任何提醒和服務轉接都可選，不強推。”

程見川看了他一眼，“這句會降低轉化。”

“但會提高信任。”裴硯把平板轉過去，“你做的是陪伴，不是套索。尤其在社區現場，先讓人覺得你不是來賣焦慮的。”

車窗外高架燈光一段段掠過，落在裴硯側臉上，明暗切得很快。程見川盯了兩秒，最後只說：“加吧。”

通話裡又切回周棠，“對，就這個思路。還有一件事，內容組那邊剛定了今晚試播主播，不用頭部，先上中腰部熟齡女主播，聲線穩，醫護背景包裝不碰，只走生活陪伴和健康提醒。裴硯，待會你回來前要是趕不及，就在路上連線給她做最後簡報。”

“知道。”

“見川，審計那邊第一版出來了。”周棠停了一下，像是看著剛傳來的消息，“協作號這三天一共四個人碰過，其中兩個是內容校對，一個是測試工程師，還有一個……是市場實習生代登錄，理由是幫忙下載話術表。”

裴硯抬起頭，“市場實習生？”

“嗯，流程上有問題，但不等於就是他。設備記錄還在跑，外網下載時間點是凌晨，不排除帳號被借用。”

程見川眼神冷下去，“誰批的代登錄？”

“行政那邊說是臨時協作，口頭同意，沒走全流程。”周棠語氣裡終於帶了一點煩躁，“這就是你最討厭的那種事，效率和規範打架，最後全成洞。”

程見川沒再說話，只把審計名單打開看了一遍。四個名字裡有三個陌生，一個卻讓他視線微微停住。

孫雅。

內容校對，兩周前才從另一家MCN轉過來，試用期。

這個人下午在大會議室出現過，站得不近不遠，還問過一次“夜間情緒閾值是不是要和主播話術連動”。

當時他只覺得是正常工作問題。

車開進虹口老城區時，天已經完全黑了。老式住宅和新翻修的社區服務站挨在一起，街邊便利店亮著白燈，門口坐著幾個乘涼沒散的老人。這一帶跟淮海中路那種明亮得失真的繁華不一樣，路窄，樓舊，夜色裡卻有種被日常長久浸出來的生活氣。

車還沒停穩，裴硯就往窗外看了一眼，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社區服務站門口那棵老梧桐還在，只是樹幹更粗了，旁邊多了智能快遞櫃和宣傳欄。十年前他們來做志願時，夏天最熱的下午，就蹲在那樹底下分老人名單，一人一半，挨樓上門。

那時候程見川還瘦得厲害，背著工具包，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濕，裝完設備也不太說話，只會在樓道口拎一瓶礦泉水遞給他，語氣很淡，說一句“喝”。

像很多後來再也沒有過的時刻一樣，普通得近乎沒有聲音。

“下車。”程見川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兩人進門時，社區服務站裡已經坐了幾個人。王主任五十出頭，穿著短袖襯衫，臉上那種居中調停太多年的人特有的審慎一眼就看得出來。他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女人手裡還拿著手機，顯然就是家屬。角落裡還有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正眯著眼看牆上的宣傳屏。

更讓人不舒服的是，桌上放著一份競品的折頁，封面銀灰，乾淨得很眼熟。

王主任起身，“裴老師，程工，總算到了。坐吧。你們這邊周總下午跟我聊過，我也不是不想看，就是現在好幾家都在找我們做試點，我總得對老人和家屬負責。”

裴硯笑意很穩，沒有半分急迫，“應該的。您今天肯留時間，我們就先把能做到的說清楚。”

那位中年女人先開口，語氣不算客氣：“我就想知道一句，你們這種直播陪著老人聊天，跟讓他們刷短視頻上癮有什麼區別？我爸晚上睡不好，已經夠容易亂點東西了。”

裴硯坐下，把平板放到桌上，聲音溫和卻不軟。“有區別。短視頻追求的是停留和刺激，我們這套不是。老人端內容是低頻互動，節奏慢，沒有連續推送，也沒有陌生打賞導向。夜間模式優先做的是情緒安撫、用藥提醒和異常轉接，不是讓他一直看。”

“說得好聽。”男人皺眉，“那真出事呢？你們能接醫院嗎？”

這次回答的是程見川。

“不能直接接醫院。”他把筆電轉過去，語氣平直得近乎冷，“我們不是急救系統，也不做假承諾。現在能接的是社區值守、家屬提醒和合作照護服務。風險識別也只是提示，不是診斷。如果您要的是醫療替代品，那沒有。”

屋裡靜了一下。

這話太硬，卻因為太實，反而讓王主任多看了他一眼。

裴硯接得很快，“但也正因為我們不亂承諾，後面的流程才清楚。比如老人夜間情緒反覆、反應遲緩、重複求助，系統先做安撫，再問是否需要聯繫家人或社區。每一步都留記錄，家屬第二天能看到，不會只剩一句‘昨晚好像不太對’。”

他點開那份剛改過的子女端樣例，“而且老人可以選擇拒絕某些提醒。不是所有照護都要用被管理的方式完成。”

角落裡那位老太太忽然開口，慢吞吞的，“那要是我就想找個人陪我說兩句呢？”

所有人都愣了下。

裴硯轉頭看過去，語氣一下放得更柔，“那就先陪您說兩句。您想聊戲，聊天氣，聊睡不著，也都行。只是如果系統覺得您情緒不對，會多問一句，要不要叫人來聽您說。”

老太太笑了笑，眼尾皺紋都散開，“這還像話。”

王主任的表情鬆了半分，卻沒完全放下。“下午那家也帶了演示，說得也挺全。你們總得讓我看見點不一樣的。”

程見川抬眼，“現在可以現場走一遍簡版流程。”

王主任一怔，“你們帶設備了？”

“沒有完整艙體。”程見川說，“但核心交互能跑。”

裴硯側頭看他一眼，像是已經明白他要做什麼，沒有阻止，只把手機和便攜收音麥拿了出來。兩人幾乎沒再多說一句，就各自動起來，像某種高壓下被迫磨合出的默契。

程見川連上測試環境，臨時開本地演示；裴硯站到一旁，調低聲音，先用最簡單的老人問候場景進行示範。畫面不華麗，甚至有些樸素，但回應很快，過橋話術平穩，提示也清楚。當裴硯故意用含混的語氣重複“我有點不舒服，算了”，系統沒有立刻騷擾式彈出客服，而是先緩慢追問了一句，要不要幫您聯繫熟悉的人。

那一瞬間，角落裡的老太太明顯坐直了些。

王主任也低頭去看提示記錄頁。

就在演示走到人工轉接的前一步時，程見川的耳機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聲音。

“川哥，協作號設備指紋出來了，有一台不是公司資產，是私人手機登錄，而且綁過企業微信——”

對方話沒說完，訊號一跳，聲音斷了一下。

程見川眉頭驟然壓低，“誰的手機？”

“孫雅的。”

裴硯正站在離他半步的位置，雖然只聽見零碎幾個字，卻從他臉色裡看出了不對。他沒問，只在下一秒自然接過話頭，繼續對王主任說明子女端報告怎麼避免誤讀，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可程見川的手機幾乎同時又亮了。

這次不是審計，也不是周棠。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別查她，查你們以前的人。

而在短信下方，附著一張新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頁發黃的舊登記表，抬頭正是虹口這個社區多年前的志願服務名冊。拍攝者特意圈出了一行名字，筆跡已經有些暈開，卻仍看得清。

程見川。
裴硯。

還有第三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