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滬上同頻戀人 · 桂花釀 · 4,385 字 · 2026-04-25
藍色標記停在副屏中央,像一枚釘子,準確地釘進所有人剛剛被翻開的舊傷裡。

辦公區白天班的人已經陸續到位,玻璃牆外電話鈴、腳步聲、打印機吐紙的摩擦聲一層疊一層,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工作日噪音,落在這間會議區裡卻像隔著一層水。裴硯站在屏幕前,臉色白得有些發冷,眼神卻沒散,只是定定盯著那行字。

和樂新村三號樓附屬活動室。

程見川先動了。

他往前一步,把地圖縮到街區級,又迅速切回照片原圖和快取殘片比對頁面,聲音比平時更低,也更硬:“先確認這個標記是不是二次污染。快取提取路徑、時間戳、壓縮來源全補一遍。別因為一個地名就把自己送進去。”

審計的人立刻應聲,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周棠也已經從辦公桌那頭折返回來。她看一眼屏幕,又看一眼兩人,沒問多餘的情緒,只問結果:“能不能判斷照片是不是在和樂新村附近拍的?”

“不能完全判定。”程見川說,“這個標籤是殘留碎片,只能說發送端曾經在這一片範圍內處理過圖片,或者圖檔曾經在那裡的設備上短暫存留。真拍攝地、轉存地、發送地,還不是一回事。”

“夠了。”周棠點頭,“至少不是漫天亂扔的煙霧彈。”

她抬手點了點桌面,語速很快,“現在分三線。第一,外勤去虹口,和樂新村活動室、服務站儲物間、居民委檔案室,同步查。第二,公司留守,首戶名單洩漏、孫雅、徐騫、晟禾影像這條素材流轉線繼續挖。第三,下午許靜嵐到訪不變,夜間陪談產品和家屬端安全機制我親自接,她要看數據、看真實用戶回饋,不能讓她撞上我們這邊失火。”

她說到這裡,看向程見川和裴硯,“你們兩個去外勤。”

裴硯眼睫動了一下,卻沒反對。

程見川皺眉,“安全先行。對方既然把點丟出來,未必只是讓我們查。”

“所以不是你們單獨去。”周棠接得很乾脆,“我讓法務合作的便衣顧問跟一組,再帶社區協調的人。名義上是核查舊宣傳資料與居民合作檔案,不驚動人,先看現場。你們不是去逞英雄,是去取證。”

她停了一秒,目光壓在程見川身上,“還有,你剛才那句話只說了一半。現在收起你那套自己扛的毛病,當年的事能轉成信息就轉,轉不出來也得硬轉。私人情緒留到今晚以後。”

會議區裡安靜下來。

裴硯沒有看他,手指卻從桌邊慢慢鬆開,像在等。

程見川盯著屏幕上的藍點,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然後開口:“那天我到和樂新村樓下時,看到兩個男的先進去了。一個我以前在服務站見過一次,不是志願者,也不是居民,跟林羨說話時像跑腿的。另一個我沒見過,但手裡拿的是硬殼資料夾,不像交影像樣片,更像拿合同。”

周棠皺眉,“你怎麼判斷樣片外借有問題?”

“因為流程不對。”程見川說,“林羨之前提過,最後一批素材要走服務站封存,借閱至少要經居民委備案。他那天卻臨時改口,把地點放到活動室,還說不用走公開登記。我原本以為只是怕麻煩,到了之後看見那兩個人,我就知道不是簡化流程,是繞流程。”

裴硯終於轉頭看他,“你那時候認得其中一個,和後來接樣片外借的人有關,這句什麼意思?”

程見川沉默一瞬,才道:“我後來在一份舊合作名單裡見過同姓,姓徐。不是百分百確認,但和現在這個徐騫的資料年齡能對上。他那時應該很年輕,像跟著人做事。”

周棠眸色一沉,“所以徐騫不是三年前才碰這批東西,他可能十年前就沾過手。”

“也可能只是同姓。”程見川冷冷道,“先別下結論。”

“但足夠列為重點。”周棠說。

她迅速拍板:“裴硯,你跟社區和居民委溝通,你比他會說人話。程見川,你負責現場取證、舊檔案邏輯比對。到了地方先不分開,任何人單獨行動都要報備。還有——”

她頓了頓,聲音更沉,“帶他來,這句話不管衝的是誰,對方都在等你們一起去。你們最好別讓人看見裂口。”

裴硯淡淡應了一聲:“知道。”

程見川也嗯了一聲。

半小時後,一行人下樓。

上海中午前的天色還是灰的,高樓玻璃幕牆把雲層映得更冷。車從園區駛出去時,直播廣告屏正在輪播一個銀髮健康管理平台的新投放,年輕主播扶著一位白髮老人對鏡頭笑,字幕打著二十四小時陪伴、遠端守護、情緒識別升級。程見川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收回來。

裴硯坐在他旁邊,始終很安靜。

前排便衣顧問和社區協調人低聲對路線,行政把臨時列印的舊檔資料遞到後座。紙頁帶著剛出機器的熱味,夾在空調冷風裡,有種發乾的焦躁。

程見川翻到一半,忽然說:“我不是因為只有風險才退。”

裴硯側過臉,沒接話。

車窗外高架陰影一節節掠過,光線忽明忽暗地切在兩人臉上。程見川盯著手裡那幾頁資料,像不是在說給別人聽,而是在硬把某個早該說的東西拆開。

“那年我剛拿到外地比賽的保送推薦,還沒落實。家裡有人打電話,說別再跟社區那種亂七八糟的事扯一起,出事了沒人替我收。林羨又突然改流程。我到樓下時,看見那兩個人,就覺得如果真有問題,我一腳踏上去,後面所有東西都會亂。”

裴硯聽著,唇線一點點繃直。

程見川的聲音依舊平,平得近乎殘忍:“我那時候沒把握。我怕事情鬧大,怕牽連,怕自己本來就不穩的東西全沒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才把最後一句落下來:“也怕我根本護不住任何人。”

車裡安靜得只剩輪胎碾過接縫的震動聲。

裴硯看了他幾秒,眼底那層冷意沒有退,卻比剛才更深了。“你倒是比十年前誠實一點了。”

這話不算重,卻比指責更像刀背慢慢刮過去。

程見川沒有替自己辯。

裴硯收回目光,轉而翻開手裡另一份社區資料,語氣重新回到公事上的平穩:“和樂新村活動室兩年前停用,名義上是消防整改,實際一直沒重新啟用。居民委辦公點搬到了隔壁新樓。老服務站儲物間還在,但要找鑰匙。負責人姓錢,今天值班的是她徒弟。這種地方如果真有舊紙檔,沒人主動翻,十年都未必有人碰。”

“越久越容易少東西。”程見川說。

“所以你到了別只顧著看系統。”裴硯淡聲道,“人也要看。”

程見川偏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駛進虹口老區後,街道明顯窄了。梧桐樹影斑駁壓在舊樓牆面上,沿街便利店、熟食鋪和修手機的小店擠在一排,白天的煙火氣裡還留著舊社區特有的潮味。和樂新村在一條不太起眼的支路裡,灰白樓體老舊,外牆局部翻新過,卻掩不住年頭。

一行人先去了居民委。

辦公室在一樓新裝修的臨街房,牆上貼著長者助餐、居家照護、社區直播教學課的彩頁。接待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工作人員,姓馮,聽說是核查舊宣傳資料,起初還有些防備,等裴硯把合作函、身份證明、社區協作名單一樣樣放到桌上,又把話說得周全客氣,那點防備才慢慢鬆下來。

“十年前的檔案不一定全在這邊。”馮老師翻著登記冊,“老活動室停用前清過一次庫,紙檔有些挪過來,有些還堆在那邊。你們要查借閱和蓋章,得看當年的宣傳合作冊。”

她帶人去後面的檔案櫃。櫃門一打開,一股陳紙和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就漫出來。

程見川戴上手套,動作很快地按年份分類。裴硯在旁邊幫著核對目錄,便衣顧問則守在門口。周棠的消息不時跳進工作群,提醒許靜嵐已從浦東出發,下午兩點到公司,產品演示提前到一點半預熱,任何外勤結果都要在一點前回傳第一輪結論。

時間像被人一寸寸往前推。

翻到二零一四年的社區合作冊時,裴硯的手停了一下。

最外層那頁右下角,壓著半枚褪色的紅章,章面只剩一個不完整的“民”字,邊緣磨得很糊,和照片裡那塊殘影幾乎一樣。

“找到了。”裴硯說。

程見川立刻把冊子平放,拍照留存,再翻內頁。幾張借閱登記被回形針別在一起,最上面一張抬頭是社區宣傳影像臨時調閱單,借出用途一欄寫著:樣片整理與外展合作洽談。經手人簽名處不是林羨,而是一個陌生名字,字跡潦草,幾乎辨不清。

馮老師湊過來看了看,“這名字像老張,以前外包過來幫忙整理資料的,不是我們正式編制。”

程見川視線往下落,停在批准欄。

那裡沒有完整公章,只有一個蓋了一半的居民委章印,像是匆忙壓上去的。更下面則附了一行手寫備註:由林羨補交樣片清單,外借不得過夜。

裴硯呼吸微微一頓。

“林羨真的碰過這張單。”他低聲道。

“但單子不乾淨。”程見川說,“流程有缺頁。正常借閱至少一式兩份,還得有歸還記錄。這裡沒有。”

他翻到背面,紙張邊角被折過,裡面竟夾著半張更小的便條,顏色發黃,纖維很細。上頭只有一行字,筆跡倉促:三號樓先交,不走站內櫃。

裴硯盯著那幾個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失約。

至少從紙面上看,那天確實有人故意把東西從服務站正常封存流程裡拎了出去。

馮老師顯然也意識到不對,“這種備註誰寫的?怎麼沒歸檔說明……”

她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有人喊她,說有老人家來辦助餐卡。馮老師匆匆應了聲,抱歉地先出去一下。

門一關,檔案室裡只剩翻頁聲和空調嗡鳴。

裴硯把那張便條拿起來,眼神冷得厲害:“你那天看到的,應該就是接這批東西的人。”

“至少是其中一批。”程見川說。

“所以林羨不是單純沒到。”裴硯道,“他可能被人要求改了交接地點,也可能他自己就在配合。”

“現在還不能斷。”程見川伸手,把便條放回透明證物袋,“林羨如果是主動,為什麼又留這種能被翻出來的字條?”

裴硯看向他,“也可能不是留給別人,是留給自己補流程的。”

程見川沒答,只覺得某個被壓了很久的輪廓正在慢慢成形,卻還差最後幾塊拼圖。

他們從居民委出來,直接往和樂新村三號樓去。

樓道比記憶裡更窄,也更舊。牆皮起殼,扶手掉漆,一樓拐角還堆著幾袋沒來得及清走的裝修廢料。附屬活動室在側面單獨開的一扇鐵門後,鎖早換過,社區協調人找來舊物業,折騰了十多分鐘才打開。

門一推開,裡頭撲出一股悶了很久的霉味。

光線很差,窗子半封著,灰在斜斜照進來的天光裡浮動。幾張折疊桌堆在牆邊,角落有舊宣傳板和淘汰下來的老電視,地面積了一層薄灰,但不是沒人來過。靠近裡側櫃子的地方,有一道新近被拖動過的痕跡。

程見川蹲下去看,指尖輕觸那條痕,眉頭立刻皺起來。

“最近一週內有人進過。”

便衣顧問走過來,“確定?”

“灰層斷面太新。”程見川說,“而且不是清掃,是搬動。”

裴硯已經走到那個舊鐵櫃前。櫃門半卡著,底下墊了一塊折過的硬紙板。他拉開櫃門,裡面一半是空的,另一半塞著舊橫幅、宣傳冊和幾盒磁帶。最底層壓著個生鏽的鐵盒,盒蓋邊緣磨得發白。

和照片裡幾乎一模一樣。

檔案室裡所有人都停了。

裴硯沒立刻碰,只抬眼看向程見川。那一眼很短,卻像把十年前和現在同時壓進來。

程見川走過去,戴好新的手套,先拍照,再用證物夾把鐵盒慢慢挪出來。盒蓋有些卡,他用了點力,才把它掀開。

裡面不是照片裡那樣整齊。

胸牌還在,黑色編繩也在,便條卻少了一張。取而代之的是一本薄薄的借閱記錄本,封皮起毛,裡頭只剩最後幾頁。最末一頁被人撕走大半,殘存的紙面上壓著一個名字的下半截。

……羨。

裴硯呼吸一沉。

程見川迅速往前翻,前面幾頁大多是社區活動器材借用,直到倒數第二頁,出現一筆完全不合群的登記:影像資料整理箱一只,借出人簽名林羨,接收方簽名處卻只留了兩個首字母。

LY。

不是完整名字,只像習慣性的縮寫。

裴硯盯著那兩個字母,忽然想起什麼,“不是LYJ。”

程見川抬眼。

“林羨以前簽字很少寫自己名字縮寫,反倒是他提過一個人,叫老葉。”裴硯說,“那年做外展合作時,站裡有人都這麼叫,說是能幫忙對接影像輸出和外借播放。”

“姓葉?”便衣顧問問。

“我不確定。”裴硯說,“可能只是叫法。”

程見川的視線卻已落到頁角一串幾乎褪盡的電話號碼上。前七位座機區號還能辨,後四位被水漬暈開,只剩兩個數字。他心口忽然一沉,伸手將本子遞給便衣顧問:“拍清楚,回去做字跡和號碼還原。這個不是普通借閱。”

便衣顧問剛應聲,門外樓道裡忽然傳來一陣拖著步子的咳嗽聲。

眾人同時回頭。

門口站著一個拎菜籃的老太太,白頭髮梳得很整齊,顯然是住這樓的。她眯著眼往裡看了半天,像是認出了什麼,忽然抬手指向裴硯,又慢慢移到程見川臉上。

“你們……”她遲疑了一下,“是不是十年前跟小林一起來拍老年節目的那兩個學生?”

空氣像被人猛地按住。

裴硯先穩住聲音:“阿姨,您見過我們?”

老太太走近兩步,盯著程見川看了好一會兒,像從如今這張冷硬克制的臉上,艱難辨出當年那個沉默又瘦高的少年影子。

“我記得你。”她說,“那天下大雨,你站在樓下,後來又跑了。小林還追出去找你。”

程見川整個人像被那句話釘在原地,眼神倏地沉了下去。

裴硯也猛地轉頭看向他。

老太太沒察覺這一瞬間的死寂,仍自顧自地回憶:“我那天耳朵不好,聽不太清,只看見小林在門口跟一個穿白襯衫的男的吵,說什麼不能直接拿走,裡面還有學生的東西。後來他看見樓下有人,就急匆匆追出去了。”

她說到這裡,皺著眉想了想,補上最後一句:“哦,對了,那個白襯衫的男的,走之前掉了張名片。我撿起來壓在窗台縫裡,好像還在。”

程見川抬起頭,聲音第一次明顯發啞:“哪個窗台?”

老太太抬手,指向活動室最裡側那扇半封死的老窗。

灰白天光斜斜落在那裡,窗縫積了厚灰,像十年都沒被真正碰過。

而此刻,每個人都清楚,真正被埋了十年的東西,終於要被挖出第一角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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