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便衣顧問先抬手攔了一下，示意所有人別直接靠近。

“現場照先補完。”他聲音壓得很低，已經俯身從側袋裡拿出取證相機，對著那扇半封死的老窗、窗台積灰、縫隙走向和周圍牆皮脫落的位置連拍數張，又讓同事把活動室入口到裡窗的地面拖痕一併錄下來。

灰白天光從舊玻璃邊角漏進來，照得空氣裡細灰浮沉。霉味悶在這小半間屋子裡，像泡過雨水又曬不乾的舊布，越往裡走越重。

老太太還站在門口，拎菜籃的手有點抖，顯然被這一群人忽然緊起來的動作弄得發懵。裴硯先過去一步，聲音放得很緩，“阿姨，您別急，慢慢想。那張名片是您親手塞進去的？”

老太太點點頭，“是啊，我那時候怕被風颳走。那天窗子漏雨，我就順手壓裡頭了。後來也忘了。”

“您當時看到名字了嗎？”

“沒看清。”老太太皺著眉回憶，“就記得是個印得挺像樣的紙片，不像我們這邊服務站的東西。那男的穿得乾淨，襯衫白的，說話也不像社區裡的人。”

裴硯沒有催她，只順著問：“他跟林羨吵的時候，您聽到過別的詞嗎？比如公司名，或者姓？”

老太太努力想了半天，搖頭，“耳朵那時候就不行，只聽見小林說不能直接拿走，還有一句，好像是這不是你們台裡的東西……還是站裡的東西，我記不清了。”

台裡。

這兩個字一出，活動室裡幾個人的神色都變了。

程見川已經戴著手套走到窗邊。他蹲下去時動作極穩，像整個人又被硬生生塞回最熟悉的程序裡。只有裴硯看得出來，他肩線繃得比剛才更緊，幾乎到了僵硬的地步。

“先拍細部。”程見川沒抬頭，聲音低而冷，“灰層別破太大，從右側縫開始。這邊有二次擠壓痕。”

便衣顧問立刻把鏡頭壓近。

窗台的灰不只是自然堆積，靠最裡側那一段確實有一道極淺的刮擦，像有人近一兩周伸手進去摸過，又沒有完全夠到。程見川看了兩秒，接過同事遞來的細頭鑷子，先撥開窗框邊緣翹起的碎木屑，再一點點把縫裡的積灰往外挑。

手機在他口袋裡震了一下。

裴硯看見他沒理，自己掏出手機瞥了一眼工作群。周棠在大群裡連發了三條。

第一輪結論十五分鐘內給我
許靜嵐十二點四十到
安全機制和歷史素材流轉要能對上話，別拿猜測回來

下面還跟著法務的回覆，說競品那邊上午已經開始接觸兩家合作社區，打聽他們首戶試點的老人端使用情況。沒點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在聞風而動。

顧明修不會放過這種時候。

裴硯盯著那幾行字，眼底冷下去，把手機屏轉向程見川，“周棠催第一輪結論。許靜嵐快到了。”

程見川只“嗯”了一聲，指尖極輕地頓了一下，繼續清理窗縫。

那副樣子近乎冷酷，像老太太剛才那句“你站在樓下，後來又跑了”根本沒把他刺穿。可裴硯太熟悉他，熟悉到知道他越是這樣，裡面越亂。

十年前的他也是這樣。明明已經被逼到退無可退，還要把表情收得像沒事發生過。

裴硯收回視線，轉頭問老太太：“阿姨，那天下雨的時候，林羨追出去，追的是他一個人？”

老太太看看程見川，又看看他，“是先追他。你那時候好像不在門口，我沒見著你。後來小林追出去沒多久，又折回來拿傘，嘴裡一直在說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裴硯喉間微微一緊。

那個夏末的傍晚忽然像被人從積灰裡翻了出來。當時他只記得自己在約好的地方等到天黑，雨越下越大，消息沒有回音，人也沒來。他以為那就是答案，以為程見川還是像從前每一次自覺難堪時那樣，乾脆利落地把他丟下。

可如果林羨曾追出去，事情就不是他認定的那樣。

“來不及什麼？”便衣顧問問。

老太太搖頭，“那我真沒聽清。小林跑得急，回來時臉色也不好。那個白襯衫的男的已經不見了。”

這時，程見川的鑷子尖端在窗縫深處碰到一點硬物。

很輕的一聲。

活動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程見川沒立刻夾，先示意拍照。鏡頭貼近後，縫裡露出一個被灰和木屑埋了大半的紙角，邊緣已經受潮起毛，但還完整。

“是紙質。”便衣顧問說。

程見川換了更細的夾頭，動作慢得幾乎不帶呼吸，把那片東西一點點往外帶。紙片卡得很深，中途還勾住了窗框裡一根生鏽的鐵釘。他停了停，手腕換了個角度，終於把那張東西完整夾出來。

不是一張。

是兩張疊在一起的薄紙，一張名片，一張被對折過的小票式便簽。

灰塵落下來時，老太太“哎呀”了一聲，“還真在。”

便衣顧問立刻把證物袋撐開，程見川先將兩樣東西平放進去，才起身接過手電，隔著塑膠看清上頭的字。

名片正面印刷已經有些褪色，但仍能辨出抬頭。

晟禾影像服務有限公司
節目資源合作部
徐廣年

下面是一串座機和一個尋呼號式樣的舊聯絡方式，地址印在虹口一條已經拆改多年的老路上。

活動室裡霎時靜了。

徐。

這個姓像一根細針，把前面碎開的線一寸寸挑了起來。

裴硯先開口，聲音很輕，卻很冷：“徐騫。”

“未必是同一個人。”程見川說得很快，像在本能地壓制結論失控，“但可能有關聯。徐廣年，晟禾影像，和我們之前查到的素材流轉端口能對上。”

便衣顧問皺眉，“你們公司那個被提過的晟禾？”

“就是它。”裴硯看著名片，眼神已經沉到幾乎沒有溫度，“早期做社區影像外包和節目素材整理，後來殼子換過幾次，名字還在。我們現在外面流出的那批舊畫面，源頭一直懷疑跟這家公司有交集。”

程見川沒有接話，只把目光落到那張折過的便簽上。

便簽展開後，紙面比借閱本裡那張更薄，像是從同一本便條紙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兩行手寫字，墨色暈開了一點，但能辨認。

葉叔：
三號樓先交，不走站內櫃。
剩下學生帶子我晚點補。

落款沒有名字，只在最底下匆匆勾了一個羨字的尾筆。

裴硯指尖一緊。

老太太說不清名字，借閱本上是LY，便條上卻直接寫了葉叔。這一下，“老葉”的輪廓幾乎被坐實了。

而更要命的是最後那句。

剩下學生帶子我晚點補。

程見川盯著那幾個字，眼底像結了一層冰。所謂“學生的東西”，不是老太太記錯，也不是林羨隨口阻攔，是真的有一部分影像或錄音屬於他們那批學生志願者，被人一併挪進了外借流程裡。

十年前那場失約底下，壓著的不是一句誰沒來，而是一整條被私自改過的交接鏈。

裴硯忽然明白了什麼，抬眼看向程見川：“你那天是不是看見林羨和那個人一起，以為……”

他話沒說完。

程見川卻聽懂了。

那一瞬間，他喉結很重地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他沒有看裴硯，只盯著證物袋裡已經發黃的便條，半晌才低聲道：“我到樓下時，看見他們在門口拉扯。林羨手裡有箱子。那個白襯衫的人在搶。”

裴硯呼吸一滯。

“我當時只看到一半。”程見川說，“雨太大，樓道口又暗。林羨先看見了我，喊了我一聲。我沒聽清，只看到他後來把箱子往裡拽。我以為……”

你以為他在和對方一起做事。

你以為自己被叫來，不過是去看一場早就排好的戲。

後面的話不用說出來，裴硯也知道。

因為那時候的程見川，本來就最擅長把所有糟糕的可能先按到自己頭上，再在別人真正傷到他之前先走一步。

老太太還在旁邊念叨：“小林那孩子那陣子挺急的，總說站裡東西亂，借來借去都沒單子。那天他還問過我，說我要是看見有人來活動室，記得幫他留個眼。”

便衣顧問立刻追問：“您這兩周見過有人來嗎？”

老太太這次答得很快，“見過。前天傍晚，一個年輕點的男人，戴帽子口罩，在樓下晃了好幾圈，後來跟舊物業的人說是來看以前社區活動場地的。我還以為是拍視頻的。”

“身高、體型？”

“中等，不瘦。說話不是本地口音。”老太太想了想，又補一句，“他出來的時候手裡像拿著什麼紙。”

眾人對視一眼。

鐵盒被翻動過，窗縫也有新痕，顯然不是巧合。有人比他們先一步摸到這裡，卻沒把東西全拿乾淨，或者沒找到藏得最深的部分。

裴硯低頭看那張便條，忽然說：“缺的那張便條，大概已經被對方拿走了。”

程見川“嗯”了一聲，“他們要的是能直接串起當下的人名和流程。這張藏得太深，漏了。”

手機又震起來，這回是周棠直接打來的語音。

裴硯接通，按了外放。

周棠那邊背景聲很雜，像正一邊走一邊說話，“說重點，別鋪墊。”

裴硯看了一眼程見川，簡短利落地報：“現場找到硬證。十年前活動室窗縫內藏有名片和便條。名片指向晟禾影像，姓名徐廣年；便條寫明‘三號樓先交，不走站內櫃’，收件稱呼是葉叔，疑似就是借閱本上的LY。林羨不是單純失約，當天很可能在阻止非正式外借。最近一週活動室有人再進過，鐵盒被翻動過。”

周棠那頭沉默了半秒。

“照片、逐字轉寫、時間線，十分鐘內給我。”她語速更快了，“這東西夠我下午先把安全整改和歷史流轉切割開講。還有，徐廣年這個名字立刻去比對徐騫的關聯企業和老法人資料。顧明修那邊剛有人問到我們早期社區影像授權情況，資本已經聞到味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些，“許靜嵐快到。我要能拿這份東西告訴她，漏洞不是今天才出，現在我們抓到的是舊鏈條和新入侵重疊，不是產品本身不可信。你們懂差別。”

“懂。”裴硯說。

周棠又道：“還有，家屬端安全機制演示我讓產品和法務先頂。見川，把你那套陪談風險分層和異常接入預警模型整理成能給投資人聽懂的版本，半小時後回傳。別拿論文格式糊弄人。”

程見川終於出聲，冷冷的，“我什麼時候拿論文格式糊弄過投資人。”

周棠像是被氣笑了一下，“你每一次。先幹活。”

通話斷掉，活動室裡又只剩空調嗡鳴。

便衣顧問已經把名片和便條重新拍清，又讓同事去聯繫舊物業調樓道監控，看前天傍晚那個戴帽子的人能不能留下輪廓。另一人則把徐廣年的名片號碼和借閱本殘缺座機做初步比對。

“前七位區號段一致。”那人說，“後面雖然缺，但很大概率是同一批老號。”

裴硯閉了閉眼。

這意味著借閱本頁角那串快被水漬泡掉的電話，極有可能就是晟禾或“老葉”當年的聯絡方式。十年前外借鏈條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固定對接的人。

老太太被社區協調人先送了出去。門重新關上後，屋子裡一下顯得更悶。

裴硯靠在舊櫃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所以那天你不是沒來。”

程見川手裡還拿著筆記板，指尖微微發白。

“我到了。”他說。

“然後你走了。”

“是。”

裴硯看著他，眼底沒有剛才那麼鋒利，卻更深，“你看見一半，就自己下結論走了。連問都沒問我。”

程見川沉默。

這句指責太準，準得他沒有可供辯駁的餘地。

半晌，他才低聲道：“那時候我以為，你也知道。”

裴硯像是怔了一下，隨即極輕地笑了，笑意裡卻沒半點暖。“我知道什麼？知道你又準備把自己從我這邊刪乾淨，還是知道你看到一點影子就能判我死刑？”

程見川抬眼，眼神黑得發沉，卻沒有還嘴。

裴硯也沒再逼。他太清楚現在不是翻舊帳的時候，更何況真相剛鬆開一角，他自己也還站在震盪裡。可正因為開始鬆動，這些年被壓著的怨反而更難受。

如果不是單純失約，如果不是故意丟下，那他當年一個人在雨裡等到夜裡的那份難堪，究竟該算在誰頭上？

他不敢往下細想，只能先把情緒壓回去。

“先把眼前的做完。”裴硯說，“徐廣年、葉叔、前天來的人，還有缺掉的那張便條。有人在跟我們搶時間。”

程見川點頭，聲音恢復成近乎冰冷的工作口吻，“前天那個人如果拿走的是和當前名單有關的字條，說明舊鏈條裡還有活人，而且知道我們最近在查。活動室只是補檔點，不是源頭。”

他頓了頓，“更大的可能，是有人先從公司內部拿到首戶名單，再回來倒找十年前能咬住我們的舊證。”

裴硯立刻接上，“也就是說，現在的洩密案和當年的外借鏈條不是單線復活，是被人重新接起來用了。”

“嗯。”

這一下，兩人的思路終於嚴絲合縫地扣到一起。沒有多餘的安撫，也沒有誰刻意退讓，只是在同一個裂口前，被迫站到了同一邊。

便衣顧問的手機忽然響了。他聽了兩句，臉色一變，抬頭道：“舊物業那邊說，前天來的人登記過一個姓，寫的是徐。”

活動室裡空氣驟然一沉。

“全名？”裴硯問。

“字跡潦草，只能先看出一個徐字。監控還在調。”便衣顧問說，“還有一件事，樓外巷口剛發現一輛黑色商務車停了快二十分鐘，人沒下來，但車牌被附近攤主記住了一半。”

程見川立刻轉身看向那扇積灰的老窗。

灰白天光外，對面樓頂的玻璃反了一下刺眼的亮點，快得像錯覺。

他眼神陡然冷下去，“有人在看我們。”

裴硯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後背也跟著一緊。

下一秒，程見川已經把證物袋遞給便衣顧問，聲音壓得極低，卻乾脆到不留餘地。

“東西先走內線，不經公共網。通知周棠，下午演示前把訪客權限再收一級。還有，讓她查今天到公司的人裡，有沒有姓徐的臨時預約。”

裴硯盯著窗外那一閃而過的反光，心口忽然生出一種極冷的預感。

他們挖出來的不只是十年前的真相。

而是有人正踩著那段被埋了太久的過去，朝他們現在的命門上，精準地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