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晚風藏花名 · 橘子味的夏天 · 4,054 字 · 2026-04-22
那句“飯團少了一個,故事才像真的”落下來之後,套房裡有幾秒安靜得近乎發硬。

耳機那端的碼頭風聲還在,空,冷,帶著潮水拍岸的回響。金屬箱搭扣偶爾輕輕碰撞一下,像有人故意不把它完全合上,留著一條能讓人看見餌的縫。

林照晚先前被那句話刺出的寒意還停在指尖,卻沒有再往下沉。她太清楚這種感覺了,不是單純被翻舊賬,而是有人多年來像隔著一層玻璃看著你,知道你何時心軟,知道你會替誰買豆漿,甚至知道你順手拿了幾個飯團,然後在最合適的時間,把這些細枝末節裁成一段對自己有利的敘事。

她抬起眼,看向投影,又看向白板上的“第二個袋子”。

“予川,先別碰。”法務總監壓著聲音,“只問,不交易。讓他把維修單抬頭、日期、簽章位置口述一遍,照片尺寸、沖洗紙背印、硬盤品牌和標籤顏色都問清楚。尤其問他還有沒有第二手備份。”

公關總監也迅速接話:“口徑只落在資料完整性和商業敘事,不接感情,不接校花校草,不接豪門。對方如果故意往回憶、舊情上帶,你就笑,不認真。”

“笑我會。”耳機裡,周予川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還帶一點懶散的調子,“畢竟我這種人設,活到現在靠的就是情緒穩定。”

他停了停,像是彎腰去看那個箱子裡的東西,隨後慢條斯理地開口:“照片我先不拿。你翻過來,正面給我看清楚點。夜景是什麼角度,遠景還是中景,拍到人臉沒有,便利店袋子在誰手上。還有,手寫字是誰寫的,你當年親眼看見,還是後來別人補上去的?”

碼頭那邊的人沒立刻接話。

那一下停頓很短,可套房裡幾個人都聽見了。不是單純的猶豫,更像在判斷眼前這位“周學長”知道多少。

沈見微走到桌邊,手指按住耳機外放旁的拾音鍵,聲線比夜色還冷:“讓他描述維修單左上角編碼格式。城安智控那幾年的報修單,外包和本部用的編碼位數不一樣。”

周予川“嗯”了一聲,原封不動轉述過去,語氣還是那種一本正經的散漫:“以及一個小問題。城安智控的單子,外包維保和正式工單的編碼不是一套。你拿來賣資料,至少得知道自己賣的是哪種假貨。”

這句話明顯是故意放出去的假鉤子。

技術顧問立刻抬頭:“我們其實還沒完全確認編碼規則。”

“所以才好釣。”沈見微沒看他,目光落在投影旁閃動的波形上,“他要是真只是搬運的人,會順著話說模糊。如果資料在他手上過太久,或者背後有人教過,他會急著糾正。”

果然,耳機裡很快傳來一道被變聲器處理過的聲音,沙啞得發澀:“不是外包單,是城安本部的維修回執。二零一九年那批老系統,七位編碼,抬頭有藍章,不是你想套我就能套的。”

技術顧問瞳孔一縮:“他說對了一半。藍章是對的,但七位不全對,那年本部有兩套並行。”

沈見微眼神更沉了點。

對方知道得不少,卻不是最裡面的那層。像是拿到過實物,也聽過人講,但未必親手經辦過原始流程。

周予川笑了一聲,像是在碼頭邊被夜風吹得有點無聊:“行,算你不是純騙子。那照片呢?你剛才說故事像真的,總不至於就憑一張背面寫字的廢紙來抬價吧。”

這次,對方把照片抽出來了。

耳機裡先傳來塑封紙摩擦的沙沙聲,接著是周予川更低的描述:“第一張,中景,實驗樓西門那條側道。畫面很暗,路燈有反光,能看到一個女生站在雨棚外,手裡提便利店袋子,另一手像在接電話。沒拍到正臉,側影有點像……照晚。”

林照晚站得很直,肩背卻在那一瞬輕輕繃緊。

“第二張,”周予川繼續,“同一位置偏後幾分鐘。雨棚底下多了個男生,戴棒球帽,看不清臉,手裡也有便利店袋子。照片裁過,右下角缺一塊。”

沈見微眉心一跳:“問他缺的那塊原來有什麼。”

“第三張,”周予川沒停,像是乾脆把看到的都先說完,“是更遠的機位,能拍到西門外一段路和便利店方向。袋子只拍到一角,但確實不是同一個人拿進去又拿出來那麼簡單。至少現場有兩個袋子,兩個人,甚至可能三個。”

房裡氣氛一瞬更冷。

“第三張別急著看。”沈老太太一直沒出聲,這時慢慢開口。佛珠在她指間輕輕一碰,聲音不大,卻很穩,“看過那晚細節的人,不一定只是拍的人,也可能是安排的人。能把飯團算進故事裡,說明那人要的從來不是照片,是結果。”

沈父臉色難看:“那就更不能跟他耗。直接讓人把箱子和人一起扣下來,省得夜長夢多。”

“扣下來,明天滿城就會有另一套說法。”公關總監迅速反對,“現在外面盯著新品發布和董事會改組的人都在等沈家失態。對方今天敢露臉,就是算準了我們怕曝光。真硬壓,他手裡只要還有備份,下一輪就是直播切片、匿名論壇、短視頻帳號一起上。”

“所以要先知道備份在哪。”林照晚終於出聲。

她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更清晰,像是把那股寒意在胸口壓成了一道筆直的線。

“予川,問他,照片背面的字是不是原筆跡。如果是原筆跡,誰保存了這麼多年;如果不是,誰最近重新寫的。再問他,校慶未剪素材是哪個機位備份。那年校慶直播不是統一進總控,外拍、航拍、側機位、學生媒體中心各自都有存檔,不可能只剩一塊硬盤。”

周予川很順地接了過去,甚至語調還有點欣賞似的:“學妹們今天問題都挺專業。你手上要是真有貨,就別拿半吊子拼盤來糊弄。校慶素材哪個機位?主控切換前原片,還是學生媒體中心的備份?航拍那年可不許夜飛,別張嘴就來。”

這一下,耳機裡那人又安靜了一瞬。

技術顧問壓低聲音:“他不知道航拍不能夜飛,多半不是直播技術組的。”

“或者不是核心技術。”林照晚說。

說完這句,她突然一頓。

某個被風雨和便利店燈牌一起沖得模糊的片段,在腦海裡慢慢浮了上來。

那晚她確實先接過一通電話。

不是青柚,不是沈見微,更不是學生會公事。她那時候剛從活動中心出來,校慶導播群還在刷消息,有人臨時在群裡問誰順路去實驗樓附近,說西門門禁又卡了,維保的人找不到學生助理開門。她沒回群,卻接到一個單獨打來的電話,男聲,年輕,說話帶著一點急,卻刻意裝得熟稔。

“照晚學姐,你是不是還在東區?能不能幫忙帶份吃的去實驗樓?有人熬項目快低血糖了,這邊人手走不開。”

她那時候心裡一緊,第一反應就知道“有人”指的是誰。

可她問對方是誰,對面笑了一下,只說“導播群裡都知道啊,見微學姐又在實驗樓通宵”。

那聲“照晚學姐”,突然和白板上的字重疊了。

林照晚抬眼,呼吸極輕地說:“我想起來了。”

房裡所有目光都轉向她。

“那晚我不是先想去送豆漿的。”她盯著投影,像在把碎片一塊塊按回原位,“是有人先打電話給我。男生。年紀應該不大,說話像學生,不像保安也不像維保。他叫我‘照晚學姐’,還提了導播群,像是校慶直播那邊的人。”

沈見微看著她,眼底冷意裡掠過一點很深的東西,像怒,也像心疼。

“你告訴過誰你要去?”

“我沒明說。”林照晚搖頭,“但我去便利店時,東區那家靠活動中心的小店,門口雨棚下站著個戴帽子的男生。我當時沒注意,只記得他看過來一眼。店員問我要豆漿還是熱牛奶,我順手拿了兩個飯團,一個海苔肉鬆,一個鮪魚。結賬時手機又響了,那個男生側過身像在打電話。”

她頓了頓,指尖不自覺收了一下。

“後來到實驗樓西門,我發現平台騎手一直沒接單,就想自己送進去。可西門那邊當時有人說門禁卡住了,讓我等一下。雨棚底下確實還有個男生,戴帽子,手裡也提著同一家袋子。我以為他是維保或者學生助理,還讓了半步。”

“你看清他了嗎?”沈見微問。

“沒有。帽檐壓得很低,口罩也戴著。”林照晚閉了閉眼,又補了一句,“但他知道我是誰。我當時接電話時,對面喊過一聲‘照晚學姐你到了沒’,雨棚底下那個人明顯抬頭看了我一眼。”

這已經足夠了。

不是偶遇,不是某個無聊的人恰好拍到。是有人先把她引過去,再讓另一個人帶著第二個袋子出現在同一場景裡,最後從不同角度取樣。豆漿是真的,飯團是真的,她的心意也是真的,可那一夜被人剪掉半步、移走一個飯團、再添一個袋子之後,真相就變成了最容易被外人誤讀的樣子。

沈見微忽然往她那邊走近一步。

動作很短,幾乎稱不上靠近,卻剛好站在她和投影之間,替她擋了一半冷光。

“先查人,不查你。”她說。

只六個字,沒有多餘安慰,卻像一枚極穩的釘子,直接把林照晚剛剛有些發飄的心緒定住了。

林照晚看了她一眼,胸口那點緊意竟莫名鬆了一寸。她向來克制,這時也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可那個音節裡,分明有了與剛才不同的重量。

耳機裡,周予川顯然也聽見了,十分有職業素養地沒有發表任何旁觀感言,只是咳了一聲,繼續扮演體面男配。

“聽見沒?”他對碼頭那人說,“你這套故事有點意思,但還不夠完整。再問你一次,硬盤是不是唯一備份。不是的話,我今晚拿走也沒用。還有,你這些東西到底是來賣,還是來替人試價?”

對方這次回得很快:“周學長,話別說得太滿。備份當然不只一份,不然我憑什麼站這兒。”

“很好。”周予川像是笑了,“那你總得讓我知道,備份在你手裡,還是在別人手裡。我要是花錢,至少得知道買的是止血貼,還是催命符。”

碼頭風聲裡,有另一道腳步聲極輕地挪了一下。

技術顧問立刻豎起手指,盯著屏幕上剛捕捉到的背景雜音頻率:“兩個人之外,附近可能還有第三個。一直沒說話。”

公關總監低聲道:“他們在等我們下決策。”

“拖。”沈見微毫不猶豫,“不買,也不翻臉。讓他報個價,越細越好。報價方式、付款節點、交付順序,都能看出他是單純掮客,還是背後有人教。”

“同時定位。”法務總監道。

技術顧問已經把幾組信號丟進系統:“現場基站太散,精準不到人,但能鎖小範圍。附近有個廢棄倉庫群,還有老直播團隊常用的探店棚。剛才背景裡掠過一聲機械快門,不像手機,更像單反。”

“短視頻狗仔和校內舊媒體人,交叉圈層重了。”林照晚看著那條波形,聲音越來越冷靜,“這不是隨便找兩個混混就能做的局。對校園活動鏈、導播群、學生助理、外包維保、後來又轉到本地商業號的人,都有可能接得上。”

沈老太太轉了一圈佛珠,淡淡道:“那就別只盯著碼頭。家裡門也得查。這種話能挑今天送到你們面前,裡頭有人等著看沈家先亂。”

沈父臉色一沉,卻沒反駁。

因為誰都明白,老太太說的是實話。新品發布在即,養老科技產品線剛要過樣機評審,保守派董事本就對轉型心存疑慮。這時候若再被推上“訂婚風波、舊情不清、校園黑料”的輿論場,反對票就不會只來自外部。

耳機裡,周予川已經不緊不慢地把話接回去:“你開價吧。”

那邊報出一個數字,不低,卻又沒高到完全離譜,更像是精算過沈家眼下願意花的“遮醜費”。

公關總監冷笑了一下:“不是沖一錘子買賣來的。這個價,像是故意讓我們有談的餘地。”

“也像是在測我們急不急。”沈見微說。

周予川果然按她的意思回了句:“這點錢買一塊不知道複製了多少次的老硬盤,你們對自己的東西估值挺高。”

對方沒有被激怒,只是沙啞地笑了一聲:“東西不值錢,時間點值錢。明天上午十點前,它還只是回憶。十點後,就不一定了。”

房裡幾個人神色同時變了。

明天十點。

那是沈家這次新品發布預熱直播的第一波推送時間,也是董事會最終確認議程的節點之一。

這已經不是普通勒索,是掐著企業節奏來的。

技術顧問幾乎同時喊出聲:“找到了。對方剛才報價時旁邊有船笛回音,結合風向和基站,位置應該在三號舊倉後面那排藍頂棚附近。那片以前租給過本地一個校園直播創業團隊。”

林照晚眼神一凝。

“校園直播創業團隊”這幾個字像一把鑰匙,忽然卡進她剛想起來的那通電話裡。她猛地記起一個名字,一個當年常在校慶導播群冒頭、後來又去做本地企業探店短視頻的人。

不是何嘉樹,也不是李修遠。

而是那個總把“照晚學姐”喊得過分熟絡、拍照時永遠站在人群邊角、畢業後靠幾條工廠改造探店視頻起家的前學生媒體骨幹。

她張了張口,剛要說出那個名字,耳機裡卻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電子提示音。

像老式移動硬盤接入電腦時,系統識別設備的那一聲。

下一秒,周予川語調不變,卻明顯壓低了:“有人在現場開硬盤了。不是給我看,是給遠端的人確認。”

沈見微眼底瞬間冷下去。

這意味著,今晚站在碼頭的人,果然只是手。真正盯著這場交易、等著看他們如何反應的,另有其人。

而那個人,很可能正在線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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