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那聲電子提示音落下後，耳機裡有半秒空白。

不是安靜。是風聲、遠處快門掠過的輕響、金屬棚頂被海風刮過的震顫，和某台設備剛接入主機時極短促的系統提示，忽然在同一個節點撞到一起，讓所有人都清楚意識到一件事。

藍頂棚下的人在賣貨，但真正驗貨的人，不在現場。

套房裡的燈光明亮，卻像一下子冷了幾度。

技術顧問幾乎是撲回鍵盤前，手指飛快敲進監測窗口：“如果他們是用移動硬盤接本地筆電，再通過網路給遠端看目錄，我們可以抓一層上行波峰。但前提是對方沒走純離線，也沒用中轉機。”

“抓。”沈見微說。

她站在桌邊，肩背挺直，聲音壓得很穩，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一條最窄的縫裡，“別貪全量，先看藍頂棚區域剛才一分鐘內有沒有異常上傳。”

“還有設備特徵。”林照晚接得很快，“老硬盤接入時會有目錄刷新延遲。如果遠端那邊催確認，不是看文件內容，就是看標籤、時間戳、縮略圖。能逼現場現在就插盤，說明另一端等得很急。”

她說這話時，視線仍停在屏幕波形上，像是在看數據，又像其實在盯著某段很多年前就開始跑偏的記憶。那點寒意還沒完全從她指尖退乾淨，可她的語調已經恢復了平整，越平整，反倒越顯得底下壓著東西。

沈見微偏頭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又收了回去。

耳機裡，周予川先一步把那半秒空白填上，語氣閒得像真是來碼頭吹風看海的。

“看來你們這邊流程挺正規，還帶遠端質檢。”他笑了一下，“怎麼，怕我一個學生會前會長看不懂硬盤長什麼樣，還得請外援在線指導？”

變聲器後面的聲音沒接他的玩笑，只道：“周學長，大家都想省點時間。”

“巧了，我今晚時間很多。”周予川慢條斯理，“可我錢不多，所以得問細點。你剛才說備份不只一份，那層級怎麼分？手上這塊是母盤、拷貝盤，還是你們特意做出來嚇人的展示盤？”

那邊像是走動了兩步，風聲偏了個角度。

“你問得太細了。”

“我一直這麼嚴謹。”周予川語氣依舊很正經，“畢竟我這種人，平時最大的娛樂就是看熱鬧，但真輪到自己上熱搜，多少還是想死得明白一點。”

套房裡沒人接他的冷笑話，只有林照晚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沈見微在桌沿上敲了兩下，低聲對技術顧問道：“能不能反向追到遠端接收端？”

“如果他們用的是普通視頻通話或者網盤同步，有機會抓到路徑特徵。怕就怕是臨時搭的代理，或者乾脆現場拍給另一支手機看。”技術顧問一邊說一邊調圖，“等一下……有一條上行峰值，三十二秒前，來源區域就在藍頂棚附近，數據量不算大，像傳縮略圖或者短視頻片段，不像整盤拷。”

“說人話。”沈父忍不住插了一句。

“人話就是，現場有人把硬盤接上之後，往外發了一小段東西。”技術顧問擦了把汗，“更像確認，不像交付。”

“確認給誰？”沈父追問。

“現在還不知道。”技術顧問苦笑，“但至少能說明，主使要麼在線盯著，要麼有人替他盯著。”

沈老太太把佛珠捻過一顆，淡淡開口：“那就當對面今晚不是來賣舊照片，是來驗我們慌不慌。”

這句話一落，房裡幾個人神色都微微一變。

如果只是勒索，價錢和內容就夠了。可現在對方偏偏卡在明天十點前，偏偏挑新品預熱直播和董事會節點，偏偏在碼頭現場做出一副可談可退的樣子，真正要看的，就不止是沈家肯不肯花錢。

他們要看的是，誰先亂，誰先露底，誰會因為一段舊事在今晚改變明天的決策。

林照晚忽然開口：“不是單衝訂婚風波。”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抬起眼，神色已經極冷靜：“訂婚只是最好用的殼。真正值錢的是時間點。明天十點預熱一旦被打斷，輿情方向會從新品轉到沈家私事，董事會裡原本就反對轉型的人，正好可以借這個由頭質疑管理層判斷和品牌風險控制。外面看是八卦，裡面打的是投票。”

法務總監點頭：“而且舊照片最容易讓人覺得‘人設不穩’、‘私德有問題’，這種東西一旦跟養老產品線綁上，對保守型渠道和銀髮市場會很麻煩。”

“說白了，就是有人嫌我們新產品上得太順。”沈老太太道，“要麼想拖發布，要麼想拖董事會換血。訂婚風波是順手捎上的，不是主菜。”

沈父臉色發沉，終究沒再插手，只問了一句：“那現在怎麼辦？派人去碼頭，還是先守公司？”

“兩邊都守，但不能驚。”沈見微回得很快，“碼頭只放輕人手，看人，不搶盤。公司和家裡同時清內部名單，誰知道明天十點的推送節奏、董事會議程、樣機評審順序，全列出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視線落到林照晚身上，“還有校內舊線。當年導播群、便利店、門禁維保、學生媒體備份，今晚就開始反查。”

那句“今晚就開始”像一條繃緊的線，把所有零碎信息一下子串了起來。

林照晚指尖蜷了一瞬，隨即鬆開。她想起剛才差點脫口而出的那個名字，心口那股又冷又燙的感覺再一次翻上來。很多年前，她以為自己只是被拍進了一段錯位的校園流言裡；直到今晚，她才真正明白，有人從一開始就在把她的心意當素材，用最不值錢的方式存著，等最值錢的時候賣。

那一瞬間，她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

沈見微像是察覺到她那一下極短的停滯，往她身側站近了半步，擋住了旁邊兩道探究的目光。動作不大，卻非常自然，像她只是剛好要看同一塊屏幕。

“你剛才想到誰？”她問。

聲音不高，只有她們附近幾個人聽得見。

林照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比剛才更多了一層說不清的依靠。她壓低聲音：“當年校慶導播群有個人，總喊我‘照晚學姐’。學生媒體出身，後來去做本地探店和工廠改造短視頻。叫……”

她話還沒說完，耳機裡忽然傳來一陣混亂的拉扯聲。

像有人猛地伸手按住了麥，又像是旁邊第三個一直沒出聲的人終於動了。風聲驟然被切斷一半，隨後是周予川平靜得過分的一句：“別急，生意談崩了也不用上手吧？”

套房裡的人同時直起了身。

技術顧問飛快放大音軌：“有近距離肢體接觸，但不像打起來。更像有人想搶他手裡的東西，或者……關掉收音。”

“予川。”沈見微按下拾音鍵，語氣冷得發直，“報位置。”

那邊停了半秒，才傳來周予川略低的聲音：“藍頂棚後面第二排，左手第三個空倉。別緊張，我還站著，活得挺完整。”

下一秒，他像是又恢復了那副一本正經看熱鬧的德性，對對方說：“你們內部要是分贓不均，建議先開個會。我可以等等。”

這句話顯然是故意說給現場第三個人聽的。

果然，變聲器後的聲音急了些：“沒人要搶。周學長，今晚你就一句話，買不買？”

“買不買得看貨。”周予川慢悠悠道，“以及看你們有沒有資格賣。剛才接盤給遠端看的那位，是不是比你更像主人？”

這次，對面沉默了足足兩秒。

就是這兩秒，讓套房裡的人幾乎同時確定了一件事——周予川猜中了。

技術顧問猛地抬頭：“又有一條上行！比剛才更短，像是語音或者提示訊號。對方在現場收指令。”

“能不能追？”沈見微問。

“我需要十秒。”

“你有七秒。”她說。

房裡的空氣像一下子收緊了。技術顧問不敢再多話，盯著屏幕飛快切換窗口。林照晚站在旁邊，看著那幾條跳動的流量線，忽然覺得腦子裡某塊地方也跟著亮了一下。

她不是想起了名字本身，而是想起了那個人的習慣。

拍東西時總愛留一個側機位，說是“怕主鏡死機，素材全廢”；做探店時喜歡把工廠流水線和人物反應切著剪，最常用的一句口頭禪是“故事要有第二視角，才像真的”。

第二視角。

第二個袋子。

她眸色一下子沉了。

“不是只有拍的人和安排的人。”她低聲說，“可能本來就是一批。當年能想到用‘第二視角’做敘事的人，就在學生媒體那群人裡。”

沈見微立刻轉頭：“名字。”

林照晚唇動了動，卻在最後一刻沒有直接說出來。

不是猶豫，而是更謹慎了。她太清楚，今晚房裡不是所有人都絕對乾淨。老太太那句“家裡門也得查”還停在這裡，對方又能精準卡住董事會和預熱時間，沈家內部若沒人漏節奏，事情不會做得這麼整齊。

她改了說法：“我先確認。他畢業後掛靠過一家本地MCN，專做城市探店和工廠升級內容，去年還拍過你們園區一條‘老廠翻新’短視頻。查導播群名單和那家MCN交叉，會出來。”

這話一出口，沈老太太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裡極淡地閃過一絲認可。

沈見微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沒有逼她當場點名，只對技術顧問道：“照這條線查。校慶導播群、學生媒體骨幹、現在本地探店和工廠改造內容圈，三個庫疊一遍。”

“已經在跑了。”

“還有沈家內部。”老太太這時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別只查誰知道明天十點，也查誰最近和外面內容公司、商業號、短視頻團隊接觸過。公關部、品牌部、董事辦、樣機測評外包，都拉。”

沈父終於皺著眉道：“媽，您這是懷疑家裡有人跟外面串了？”

“不是懷疑。”老太太看著他，“是做生意的人，不能把‘巧合’當管理方式。”

沈父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出話來。

耳機裡，周予川還在繼續拖時間，甚至拖得很像真有興趣下單。

“這樣吧，你們先回答我三個問題。”他語氣散漫，“第一，現場這塊盤裡有幾層備份目錄。第二，除了照片和維修單，有沒有視頻、聊天截圖、原始拍攝日期。第三，明天十點之後，你們打算把東西給誰——媒體，商業號，還是某位特別關心沈家家事的董事叔伯？”

最後一句落下，變聲器後面的人顯然亂了一拍：“你胡說什麼——”

“我一向胡說得很準。”周予川道，“畢竟我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看熱鬧時能順便看出誰想趁亂撈錢。”

套房裡，技術顧問忽然吸了口氣。

“抓到了個跳點。”他盯著屏幕，聲音發緊，“上行包經過一個很普通的商用雲中轉，但接收端有一次短暫裸連暴露，只有一秒。設備註冊信息沒出來，網段落在城南一片商住兩用樓……等等，這棟樓裡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就是做本地直播代運營和探店短視頻分發的。”

林照晚眼神一凜。

“名字。”

技術顧問報出公司名的瞬間，她幾乎立刻接上：“青禾互動。”

房裡靜了一下。

這家公司在本地不算大，卻很靈活，常替中小品牌做直播代運營，也接校園活動、探店短視頻、商圈號孵化。幾年前還不起眼，這兩年靠著“老城更新”“工廠新消費改造”這類內容吃了不少流量。

林照晚腦中那條線終於徹底扣上。

“我知道是誰了。”她說。

沈見微看著她，沒有催，只等她自己往下說。

林照晚吸了口氣，聲音很平：“程述。以前學生媒體中心的攝像骨幹，校慶導播群裡的人。拍東西喜歡留第二機位，畢業後去了青禾互動，現在做本地企業內容策劃。我不確定今晚現場是不是他，但當年那通電話、那聲‘照晚學姐’，還有現在這套把校園舊料和工廠內容圈接起來的路數，很像他的手。”

“很像？”沈父皺眉。

“我說很像，是因為我不做沒把握的定罪。”林照晚抬眼，語氣不卑不亢，“但如果要查，先查他，不會錯方向。”

沈見微幾乎沒有停頓：“把程述所有公開帳號、商業合作、近兩年拍過的工廠內容拉出來。尤其是和沈家、競品、董事親屬企業有交集的。”

技術顧問應了一聲，法務總監也立刻開始記。

耳機裡，周予川像是聽到了她們這邊的進展，語氣更穩了點：“我最後再問一次。你們手上的是材料，還是劇本？要是只有照片和幾張紙，值不了你們報的價。除非有人已經替你們把發稿節奏、標題模板、熱搜切口都想好了。”

這一次，對方沒有再立刻反駁。

沉默裡，那第三個一直沒出聲的人，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什麼。

距離太遠，收音太碎，只剩幾個模糊音節。

技術顧問還在拼命降噪，沈見微卻在那一瞬間，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詞。

“樣機。”

她眼神猛地一冷。

不是訂婚，不是照片，不是校花舊事。

對方剛才那句話裡，提到了樣機。

這意味著，今晚這場局從頭到尾就不只是衝著情感八卦來的。他們盯著的是沈家明天要推的養老科技新品，甚至可能想借輿情拖住樣機評審和後續量產節奏。

沈老太太手裡佛珠一停，慢慢道：“看見沒有？門不是漏在外面，是從裡頭開的。”

套房裡沒人再說話。

海風拍著玻璃，遠處城市燈光一層層鋪到海面上，像把整座沿海城的喧鬧和算計都攤平在夜色裡。校園舊事、直播流量、董事會投票、工廠轉型、相親訂婚，原本像散落的幾根線，到了這一刻，終於被同一隻手拽到了一起。

而那隻手，還藏在更深處。

耳機裡，周予川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行，我大概明白了。”他說，“東西你們先留著，價我回頭再談。不過提醒一句，做局就做乾淨點。你們今晚最大的問題，不是盤太舊，也不是故事太假，是有人太著急，連‘樣機’兩個字都能說漏。”

下一秒，耳機那端驟然傳來一聲金屬門被撞開的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