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山月照舊田 · 田邊西瓜皮 · 3,640 字 · 2026-04-22
林晚禾的手指剛碰到接聽鍵,窗外風聲便從走廊灌進來,吹動桌上幾張放大的照片。晨光斜斜壓在台賬邊角,把缺頁處照得格外白,像一處還沒癒合的傷口。

“晚禾。”周見川那頭沒有寒暄,聲音壓得很低,卻很穩,“五金店查到一本舊賬。上面寫了,北片杜車送,知會秦知,避開直播時段。今早去過店裡清痕跡的人,很可能就是你們那個戴眼鏡的核查員。”

林晚禾握緊手機,目光落在對面那人臉上。男人還坐在桌前,表面鎮定,手裡卻已經不再翻資料,像是也在等一個能把場面徹底翻轉的縫隙。

她開口時語速很清楚:“我們這邊有照片。三天前開放課那天下午,他出現在教學樓側門欄杆邊,不是正式核查時間。他今天上午離場三次,其中一次超過七分鐘。女幹部已經在問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接著是秦榷冷硬的聲音插了進來,顯然他就在周見川身旁:“先別讓人走。手機、工作證、今天的行程,全部要核。這不是程序瑕疵,是有人借核查身份下場做事。”

林晚禾抬眼,看向教育局那位女幹部:“我現在開免提,可以嗎?”

“開。”女幹部臉色已沉下來,“都說明白。”

林晚禾按下免提,教室裡頓時安靜得只剩紙頁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周見川先把話接過去:“店裡還有拆封灰料、拖痕和臨時單。老闆娘承認,早上有個戴眼鏡的人去過,讓她把零散樣袋收起來,還問那張臨時單在不在。你們那位核查員,今早是不是離開過學校去鎮上,查出入記錄就知道。”

那名戴眼鏡的男人終於出聲,笑意很勉強:“這位先生,隔空指認是不是太草率了?我今天是跟組來校核查,中途離開也是正常生理需求。至於鎮上誰去過店裡,不能因為我戴眼鏡,就往我頭上扣吧。”

秦榷在那頭冷冷道:“你說得對,所以現在不是扣,是查。你若清白,最好立刻配合。因為‘秦知’這個標記,至少已經確認不是我本人,也不是我公司正式流程。有人借項目話語行事,這件事我會追到底。”

那男人神情一僵,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到電話這頭。

教育局女幹部把記錄本合上,聲音不高,卻沒有迴旋餘地:“請你把手機先放桌上,工作證也一起。從現在起,核查暫停,轉入情況說明。老周,你去調校門登記和監控;小何,你把今天所有材料先封存。學生和家長資料不外流,誰都不許再單獨接觸台賬。”

年長的核查人員顯然也意識到不對,立刻應了一聲。

戴眼鏡的男人臉色難看起來:“你們這是什麼意思?因為一張照片、一通電話,就把我當嫌疑人?”

“不是因為一張照片。”林晚禾看著他,語氣依舊溫和,卻比先前更沉定,“是因為你反覆把孩子往‘帶貨’上推,把核查往你想要的方向引,還在不該出現的時間和地點出現。你不是只想核查,你是想定性。”

周芽芽坐在後排,心跳得很快,卻還是把那張放大照片往前推了一點:“林老師,這裡還有。”

照片被晨光照得發亮,原本模糊的角落在放大後露出更多細節。欄杆邊除了那名男人,後方還停著一輛車,半截車頭被樹影遮著,只能看出是灰綠色,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小塊藍色年檢標。

林晚禾眼神一凝。

電話那頭的周見川也聽見了動靜,聲音更低:“芽芽拍到什麼了?”

周芽芽咽了口氣,努力讓自己說清楚:“不是很完整,但是他那天不是一個人。後面有車,顏色像你們說的那種灰綠三輪,前面還站過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我剛才一直在看,欄杆上有反光,像手機屏幕。他應該是在跟人通話。”

周見川沒有立刻說話。

鎮上五金店門口,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店檐下那些灰料袋口敞著,風一吹,細粉在光裡浮起來。那股淡淡的嗆味還在,他站在門邊,都能隱約覺得北坡濕土裡殘留的那種滯澀,像一條暗線從店裡一路牽回山上。

不是玄乎的感應,更像長年和貨、和地打交道養出的直覺。那批灰料去過哪裡,落進過哪種土,潮氣一裹,就會留下不一樣的悶味。北坡昨天翻開時,他就知道那不是山裡自己會有的東西。

他看了一眼秦榷:“先報派出所,讓他們跟學校現場對接。人和材料都不能散。”

秦榷已經拿出手機,動作極快:“我在打。杜明發、姓陳、還有這個核查員的實名,我一起拉縣裡關係查。程序上我走得比你快,但話先說在前頭,”他聲音發沉,“查出來是借我的殼,我不會替誰兜。”

周見川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教育局女幹部也已經站起來:“林老師,麻煩你通知門衛,今天到場人員暫不離校。學生先回各班,別讓孩子圍觀。周芽芽,你跟著林老師,不要單獨走。”

周芽芽立刻點頭,卻還是不自覺看了眼手機,像想透過那一小塊屏幕知道周見川此刻站在哪裡。

林晚禾聽見了,也看見了。她拿起手機,輕聲說:“見川,學校這邊我先穩住。你那邊也別急,合作社發貨不能停。”

周見川站在光裡,眉眼被照得更深,聲音卻慢了半拍:“我知道。你也是,先保孩子和資料。”

這句話說得並不重,卻讓林晚禾心裡那根繃了一早上的線,忽然有了一點能落腳的地方。她垂了垂眼,輕聲應:“好。”

掛斷電話後,教室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先前還帶著幾分形式感的核查,此刻已經像被撕開了一層外皮,露出裡面真正硬的部分。那名戴眼鏡的男人沒再坐著,站起來時椅腳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輕響。

“我可以配合,但我要提醒你們,”他推了推眼鏡,笑得發乾,“如果最後證明只是誤會,今天這一出,責任誰擔?”

“先把你自己說清楚。”女幹部看著他,“你叫陳致遠,是吧?”

男人瞳孔很輕地縮了一下。

這一下太短,卻沒逃過林晚禾的眼。

周芽芽忽然小聲說:“林老師,姓陳。”

教室裡又靜了一瞬。

女幹部顯然也是剛收到什麼信息,握著手機,臉色更冷:“縣裡回覆了。你不是正式核查庫常用人員,是臨時從項目資料組借調過來的。你以前跟一個校舍維修外包隊做過對接,名字裡也有個‘致’字。‘秦知’是不是你們內部亂叫的縮寫,我現在不知道,但你最好立刻解釋清楚。”

陳致遠的臉一下白了幾分,卻還是咬住不鬆口:“借調怎麼了?借調就不能核查?我跟維修隊有過對接,也不代表我和毀樹、抽台賬有關。”

“那你今天早上去鎮上五金店做什麼?”林晚禾問。

他頓了一下:“我沒去過。”

“你再想想。”林晚禾語氣不變,“校門口保安記錄的是九點十二分,你說去洗手間。可教學樓洗手間來回不需要七分鐘,更不會走到校門口。你如果要說是記錯了,那店裡老闆娘、門口拖痕、還有你三天前提前出現在側門欄杆邊,也都剛好一起記錯了?”

陳致遠喉結動了動,眼底開始浮出急色。

他不是那種真正窮凶極惡的人,到了這一步,更多像是算盤突然落空後的不知所措。這種人往往最信程序和空子,覺得只要說得過去、卡得夠準,就能把事情推進自己想要的方向。可一旦證據開始閉環,他的鎮定反而比真正老練的人更容易碎。

外頭忽然傳來孩子們低低的說話聲,又很快被班主任壓下去。山村學校的上午本該是朗讀和粉筆聲,如今卻被這些大人的算計攪出一層陰影。

林晚禾站在光裡,心口微微發緊。

她不是怕自己,甚至也不是只怕學校保不住。她怕的是孩子們太早看見這些東西,學會把每一份善意都先懷疑一遍。她辛辛苦苦把閱讀課講得有光,把一個個留守的、怯生生的孩子從沉默裡牽出來,不是為了讓他們明白,大人的世界最會借規矩傷人。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對周芽芽說:“把那張照片和你剛才標出來的時間,一起交給領導。別怕,照實說就行。”

周芽芽抱著照片站起來,小臉還有點白,眼神卻很定:“嗯。”

女幹部接過去,看得很仔細,隨後抬頭:“先封存。等派出所來,這些作為補充材料移交。”

同一時間,鎮上那邊也沒閒著。

秦榷站在車旁,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打。他說話比平時更短,像一刀一刀往實處落:“把杜明發最近一周通聯調出來。陳致遠的借調申請、誰批的、從哪個資料組調的,我半小時內要看到。還有,查一個人,姓陳,近半年跟校舍維修、物資零配和農業項目都碰過邊的。”

掛了電話,他看向周見川:“你合作社那邊的人,誰最清楚三天前爆單下午的進出?”

“張叔,還有快遞站小陳。”周見川說。

“讓他們把當天下午所有異常車輛再過一遍。尤其是灰綠車、藍雨布、臨停的位置。你們直播時段太固定,對方能掐得這麼準,不是踩過一次點,是盯過一陣子。”

這話說得冷,卻是實情。

周見川眉骨微微繃緊。

他想起那幾個晚上,林晚禾在學校備課,他在合作社理貨,直播燈一亮,山村裡最偏的這一角反而成了最熱鬧的地方。孩子在教室裡練表達,社員在院裡分果,快遞車停到坡下,手機屏幕那頭的人隔著千里喊他們“老師”“老闆”“川叔”“晚禾姐”,像這地方真的能一點點往前走了。

原來也有人就在這熱鬧裡旁觀,算著哪一刻最亂,哪一刻最適合下手。

那股被壓了一夜的怒意終於更清楚地浮起來,卻仍被他壓在聲音底下:“我回一趟合作社,再去學校。”

秦榷看他一眼:“我跟你一起過去。這事現在不是你們一家一校的事了。有人拿項目、拿核查、拿鄉村振興這些話當皮,往裡頭塞私心。這種事如果不掀開,以後誰都別想做事。”

周見川沒反駁。

兩人上車時,店裡那個老闆娘還扶著櫃檯,臉色發白。周見川回頭,語氣不重:“等派出所來,你把知道的都說清。你若只是怕惹事,現在還能算配合。要是再留,性質就變了。”

老闆娘連連點頭。

車子沿著鎮道往村裡開,路過快遞站時,門口正堆著一排待發的果箱。紅黃相間的標籤貼得整齊,幾個社員彎著腰搬貨,動作急,卻沒亂。山風吹過,帶來果皮和紙箱混在一起的乾淨氣味,把先前那股灰料的嗆意沖淡了些。

周見川看了一眼,心口稍稍定住。

活計還在往前走,這就還沒輸。

學校那頭,派出所的人比預想來得更快。陳致遠被留在資料室裡,手機已經交出來,卻在民警要求查看通話和訊息前,忽然說自己要上廁所。

年長民警看了他一眼:“就在這層,門開著。”

他臉色更差,手指卻不自覺在褲縫邊摩挲了兩下。周芽芽一直站在林晚禾身邊,忽然低聲說:“林老師,他袖子裡剛才亮了一下。”

林晚禾一怔,立刻看向民警:“請等一下。”

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過去。陳致遠下意識後退半步,手卻比腦子更快地往袖口裡一縮。民警當即上前,一把扣住他手腕,從他袖口裡抽出一部比巴掌還小的備用手機。

屋裡空氣像猛地一沉。

陳致遠那點最後的硬撐,終於裂了。

民警當場按亮屏幕,還沒來得及翻,最上方就跳出一條新訊息,像專挑這一刻送到人眼前。

“先別認,杜車已往南路走,北坡那批埋深,查不到根。”

發信人備註只有一個字,明晃晃的,陳。

林晚禾的手指一下收緊,周芽芽也睜大了眼。

女幹部看著那行字,聲音冷得幾乎沒有起伏:“現在,你還要說你只是按程序來核查嗎?”

窗外,山上的風正從果園方向一路吹下來,帶著潮濕泥土和初熟果香的味道。那味道穿過校舍、快遞站和鎮道,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分散了一上午的人和事,一寸寸重新拴在一起。

而遠處校門外,剛停下的車門被人推開。周見川抬頭望向白牆下的光影時,心裡忽然生出一種近乎確定的預感。

真正的姓陳,終於要露面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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