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周見川出了校門，沒有再回頭。

白日已經完全亮開，鎮道上開始有摩托、貨車、快遞麵包車來回穿梭，聲音不大，卻把整個山村的早晨推得很實。合作社那邊傳來裝箱封膠帶的連續脆響，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提醒他，事情不能只靠猜。

他先回了合作社。

院裡比剛才更忙，幾個社員正把分級好的果筐往冷藏車旁搬，張叔站在一邊盯著留樣區，見他進來，立刻湊近兩步：“我按你說的，把昨夜留的樣和今天要發的貨分開了。快遞站那頭也托人盯著，灰綠三輪上午還真出現過一次，不過沒進院子，從鎮道邊上繞過去了。”

周見川問：“幾點？”

“七點四十多，快遞站小陳說的。車廂上蓋了藍雨布，走得急。”

周見川點了點頭，視線在院裡掃了一圈，落到北坡方向。晨光把樹冠照得很亮，遠看安靜，只有他心口那股若有若無的滯悶還沒全散。像地裡的傷被翻出來了，表面透了氣，底下卻還有沒掏淨的硬塊。

他低聲道：“今天北坡別讓外人靠近，特別是排水口和老樹那片。有人問就說派出所取樣還沒完。”

張叔立刻應下，又把一張手寫便條遞給他：“小陳讓我補了兩個號，一個是那灰綠三輪平時接貨時留的，一個是鎮上五金塗料店老闆的手機。你看，是不是就是你說那條線。”

周見川接過來，剛看一眼，秦榷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他按下接聽，沒寒暄，直接道：“我拿到兩個號碼。”

秦榷那邊像是在車上，背景有引擎低鳴，聲音卻還是穩：“我也核了一輪。你之前對上的那個建材供應對接號，掛靠在一個材料配送點名下，平時不在縣城倉庫走單，都是鎮級零散配貨。法人不是關鍵，關鍵是常跑車的是個叫杜明發的人，做過幾年裝修材料代送，接散活，也替人跑腿送樣。”

“灰綠三輪？”

“對。他名下有一輛，車牌我已經發你了。還有一件事，”秦榷停了停，“這個杜明發，去年被一個校舍翻修的小工程拖欠過尾款，後來是通過一個‘知會線’的人牽頭結的。備註裡寫的，就是‘秦知’。”

周見川腳步微頓：“人名？”

“未必。更像中間人的聯絡標記。但這個標記，不只出現在我那份材料裡。”

“你在哪兒？”

“去鎮上路口，十分鐘到。一起看店，效率高些。”

這人說話還是那樣，不繞彎，也不故作和緩。周見川嗯了一聲，掛了電話，轉頭交代張叔：“我去快遞站和鎮上，合作社這邊照常發貨，別停。要是有人來問昨夜的事，一律讓他找派出所和合作社正式回覆。”

張叔看他一眼，低聲說：“見川，穩著些。咱們現在是往明處走了，不怕查，就怕急。”

“我知道。”

他說完便上了車。

快遞站就在鎮道岔口邊，一排藍白鐵皮房，門口堆著編織袋和待掃碼的紙箱，地上膠帶頭、泡沫屑、果葉混在一起，被早晨來來回回的腳步踩得發亮。小陳正蹲在門口理貨，見周見川來，趕緊站起來：“川哥。”

“早上那車，你看清了多少？”

小陳想了想：“就幾秒，從路口過去，沒停。人我沒看全，只看見副駕那邊窗戶開了一條縫，扔了個煙頭。車身左邊有一道白刮痕，從後門拉到輪胎上方。還有，後面綁雨布的繩子是紅藍雙色的，咱們這邊少見。”

周見川把秦榷剛發來的車牌截圖給他看：“是不是這輛？”

小陳盯著看了兩秒，點頭：“像，牌尾沒看全，但車型和刮痕對得上。”

“監控呢？”

“路口那個監控照不到牌子，角度偏。站裡門口這個能拍到半截車尾，但它沒進來，只能截個影子。”小陳頓了頓，又壓低聲音，“我還問了旁邊修車店的老吳，他說這車前兩天來補過胎，後輪扎了釘子，老闆嫌補得慢，在那裡罵過一句，說‘今天中午前還得把那批灰料送完，不然上頭催’。老吳記得清，是因為他嫌那味兒大，像膩子粉受潮。”

周見川抬起眼。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他道了聲謝，讓小陳把監控時間段先備份。剛走出快遞站，秦榷的車也到了。灰色轎車停得很正，他下車時袖口仍卷著，手裡多了一個透明文件袋。

兩人沒有多話，直接往鎮上那家五金塗料店去。

店開在老街口，一樓門臉不大，招牌上的紅字已經曬褪了些色，門口擺著水管、油漆桶和各式五金挂件，裡頭混著塗料、橡膠和金屬的味道。周見川一進門，目光先掃向收銀台。

透明膠帶座邊上，果然貼著一隻黃色小鴨子，嘴巴歪著，翅膀邊還蹭掉了一點漆。

和照片角落裡那半截，一模一樣。

老闆娘正在算賬，抬頭見有人進來，先露出做生意的笑：“要什麼？水管、膩子、填縫劑都新到貨。”

周見川沒有立刻問，只在貨架間走了兩步。靠裡的角落放著幾捲紅藍雙色綁繩，旁邊還有一摞灰白色編織袋，封口條藍色印碼，與昨夜土裡挖出的那截極像。

他指尖微微一緊，面上卻很平：“最近有人從你這兒拿過散裝灰料？用灰綠三輪送的。”

老闆娘笑意一頓，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榷，神情裡立刻多了一層防備：“我們店正常做買賣，誰來買都記賬。你們是幹什麼的？”

秦榷把名片放在玻璃櫃上，語氣公事公辦：“縣裡農業整合項目的。最近有一批材料流向要核實，和合作社果園受損有關。配合一下，少走彎路。”

“果園受損關我什麼事？”老闆娘聲音提起來一些，“我們賣材料，又不管人家拿去幹啥。”

周見川這時才把手機照片調出來，放到櫃檯上：“這張圖拍到你店裡的膠帶座。昨夜北坡果樹根下挖出來的編織袋封口，批次碼和你店裡這批接近。灰綠三輪又是你店常叫的車。你現在說清楚，對你自己也好。”

老闆娘看見那隻鴨子，臉色明顯變了變，卻還嘴硬：“就憑個貼紙？鎮上誰沒見過我這隻鴨子。”

秦榷把文件袋打開，抽出一張打印單：“別繞。這是你上周向配送點補貨的對接記錄，聯絡尾號和我們查到的送貨電話一致。你要是真不知道去向，就把那幾單的發票、送貨單拿出來。”

老闆娘僵了幾秒，終於轉身去翻抽屜。紙張被她翻得嘩啦作響，越翻越急，像是真有什麼東西一時找不到。周見川站在店裡，忽然覺得鼻端那股熟悉的粉滯氣更重了些。不是玄乎的異象，只是長年和果園、倉儲打交道的人對原料的直覺，再疊上土地給他的那點隱秘回聲，讓他對這類東西格外敏感。

角落裡幾包拆封過的灰料受潮結塊，旁邊的拖痕還新，像今早才被挪動過。

有人提前清過東西。

“找到了。”老闆娘抽出幾張票據，摔在櫃上，“都在這兒。誰買的、哪天送的，你們自己看。但我先說，都是正常單，現金結的多，鄉下做買賣就這樣。”

周見川一張張翻過去。大多是零散裝修材料，只有其中一張臨時送貨單寫得很草，收貨欄只記了“北片”，沒有具體地址，品名是填縫料、膩子粉、編織袋若干，送貨時間在三天前下午四點二十。

那個時間，他記得很清楚。

正是合作社第一次爆單後，學校做家長開放課和閱讀延伸展示的那個下午。村裡不少人都在校舍和合作社兩頭跑，最熱鬧，也最容易讓人鑽空子。

秦榷也看到了，眉頭一下擰起：“這單誰接的？”

老闆娘抿了抿嘴：“不是我，是我男人接的。他今早去縣裡拿貨了。”

“聯絡人呢？”

“只留了個姓，說姓陳。”

“電話。”

“沒存全，臨時打來的。”

秦榷盯著她，聲音不重，卻有壓力：“你最好想清楚。現在不是幫不幫熟人的問題。真牽到故意毀損和栽贓，你留一半，就是給自己留禍。”

老闆娘被他這麼一說，眼神有些飄，最後還是咬牙從收銀台下摸出一個舊本子。頁邊被油漆蹭得發硬，裡頭是平時記臨時單號和欠款的。她翻到一頁，手指壓在中間，遲疑片刻才讓開。

那一頁上，潦草寫著一句：北片杜車送，知會秦知，避開直播時段。

店裡一下安靜了。

連門口風鈴都像慢了半拍。

周見川盯著那幾個字，眼底一點點沉下去。不是因為終於看見“秦知”再次出現，而是因為最後那句“避開直播時段”，把所有散碎的線頭忽然拴到了同一個結上。

對方知道合作社和學校什麼時候最忙，知道哪個時段人都被鏡頭、課堂和訂單牽住，也知道哪時候最適合往北坡動手、往台賬伸手。

這不是臨時起意，是盯了有一陣子了。

秦榷的臉色也變了。他看著那句話，半晌才冷聲道：“這不是項目語言。有人借了項目的殼，在底下辦私事。”

老闆娘被兩人的神情嚇住，連聲解釋：“我真不知道什麼果園學校，我只當是普通送料。那個姓陳的說是補一個舊工程，怕碰上你們直播堵車，才讓避開……”

“你男人和杜明發熟？”周見川問。

“熟，常一起送貨。”

“今早誰先來過店裡？”

老闆娘一怔，眼神躲了一下。

周見川沒放過她：“角落裡那幾包拆封灰料剛挪過，地上拖痕還新。有人叫你收東西，或者改帳，是不是？”

老闆娘臉色徹底白了。她張了張嘴，終於低聲說：“早上有個戴眼鏡的人來過。沒進店裡坐，就站門口，說昨晚派出所可能要查貨流，讓我把零散樣袋先收一收，免得誤會。他還問了問那張臨時單在不在。”

周見川和秦榷對視了一眼。

學校那個戴眼鏡的核查人員。

同一時間，校舍裡的風也收緊了。

林晚禾把最後一摞學生作業按日期排好，放在核查桌左側。講義、家長回執、活動照片、閱讀課記錄、直播觀摩說明，一份份攤開後，原本缺掉的一頁半內容竟被她從不同材料裡拼出了七八成。

教育局女幹部看完一輪，點了點頭：“時間鏈能對上。這幾次活動裡，學生都在觀摩和表達訓練環節，沒有實際帶貨記錄。”

那名年紀稍大的核查人員嗯了一聲，拿筆在本子上做標記。倒是那個戴眼鏡的，一直低頭翻照片，忽然抬起來問：“可這裡有學生拿著果品站在鏡頭邊。從社會觀感上，和帶貨其實很難切割吧？”

林晚禾看向他，聲音依舊溫和，卻一字比一字清楚：“難切割，不等於可以故意偷換。孩子站在鏡頭邊，和孩子參與商品交易，是兩回事。就像語文課上練習演講，不等於替商家做廣告。您如果做核查，應該看行為邊界，不是拿一句‘社會觀感’把邊界抹掉。”

教室裡靜了一下。

周芽芽坐在後排小桌邊，面前放著幾張放大的照片。她本來一直在比對時間和畫面角落，聽到這句，忍不住抬頭。林晚禾站在窗邊光裡，眼下有疲色，可人很穩，像一頁被風吹過很多次的書，邊角磨軟了，字卻更清。

那戴眼鏡的男人笑了一下，卻沒多少笑意：“林老師別誤會，我也是按程序問。”

“那就請您也按程序回答一個問題。”林晚禾看著他，“剛才九點十分到二十五分之間，您離開過資料室三次，其中一次超過七分鐘。請問您去了哪裡？”

這話一出，屋裡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男人明顯一僵：“上洗手間，也要報備？”

“正常不用。”林晚禾說，“但今天這份台賬剛好缺的是校社聯動時間點，您又反覆試圖把‘觀摩’往‘帶貨’上引。我不是懷疑，我是在保全現場。校門口和走廊都有學生值日簿、保安出入記錄，您去哪裡，查一下就知道。”

周芽芽心口怦地一跳，忽然想起什麼，連忙把手裡一張照片翻出來：“林老師，這張。”

照片是上次開放課結束後拍的，角落裡恰好掃到教學樓側門。那個戴眼鏡的男人那時候還沒正式進校核查，卻出現在遠處欄杆旁，像是在和誰打電話。

女幹部接過照片，神情一下冷了：“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

林晚禾看了眼背面的手寫日期，平靜道：“就是那天下午，和這張臨時送貨單同一天。”

窗外的風從走廊穿過來，翻動了桌上的講義頁。那一瞬間，時間像被兩頭突然扣住了。一頭在鎮上五金店舊本子裡，一頭在學校這張無意拍下的照片裡，中間隔著合作社爆單、家長開放課、北坡被堵的土和被抽走的一頁半台賬。

林晚禾抬起頭，心裡那根始終繃著的線沒有鬆，反而更清楚了。有人不是單純想讓學校難堪，也不是只想毀一片果樹。對方是要在同一天，把合作社和學校都推進一個說不清的口子裡。

她下意識拿起手機，想給周見川發消息。

而幾乎在同一刻，周見川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屏幕亮起時，晨光正從窗外斜落進來，照在她指尖上，像一小片安靜卻不容後退的白。